第46章 章
第 46 章
陳青松的病情一傳十十傳百,從住院至今大半個月時間,惹得全公司上下人人議論。
這事對底層員工來說無非是多了些茶餘飯後的談資,真正影響的是上層的決策者。
說白了,就是他們需要在陳放和陳竟業之間做選擇。
公司的高層當然知道誰更适合坐這個位置,但架不住有人使壞,企圖在新老更替時能從陳竟業那裏撈到些好處,于是處處與陳放作對。
今天的事,起初只是公司進行例行的股東大會,結果工作彙報結束後有人提起陳青松的病情,一時間幾位股東衆說紛纭,甚至還有人提起關于遺囑的事。
在座的自然是沒人見過陳青松的遺囑,然而這樣的大事架不住人人各執己見,一時間會議室裏直接變成了辯論場。
陳放就坐在一邊聽着一衆人争執,直到幾個陳竟業陣營的股東出言不遜,不僅指責他最近兩次投資還沒見收益,甚至還用半開玩笑的語氣嘲諷他這一路來在陳青松處不受待見的境遇。
氣氛一下子變得微妙。
會議在奇怪的氛圍中草草結束,陳放坐了半小時直到會議室裏再聽不見人聲,他才終于起身離開。
那幾句蒼白的諷刺自然無法影響他的心情,只是在這一刻,他想起了沈歡言。
想起她的樂觀,想起她無論遇到什麽事都笑盈盈的眼眸。
他想見她。
陳放沒提起自己剛經歷的那些事,沈歡言也沒追問。
她将跑亂的頭發攏到耳後又重新紮了個丸子頭,想了想問陳放:“要看我跳舞麽?”
陳放當然不會拒絕。
重新回到表演廳,沈歡言快步跳上舞臺,指了指觀衆席前排中間的位置說:“你坐着裏吧,這裏觀感最好。”
陳放找到位置坐下,又聽她說:“可以拍照錄視頻但暫時不能外傳,不然我們導演會找你麻煩的哦。”
陳放笑了聲,說:“知道了。”
空蕩蕩的表演廳裏只有兩個身影,一個在臺上,一個在臺下。
絕對安靜的環境裏沈歡言按下播放鍵,音樂起,略帶着沉悶金屬質感的鼓點節奏在大廳上方環繞,與此同時,沈歡言微微揚眉,眼裏含着水汽,一個朦胧的眼神落在觀衆席前排的中間位置。
陳放忍不住拿出手機打開了相機。
從厚重的金屬樂開場,緊接着放慢節奏,又以旋律舒緩的輕音樂作為結尾,一段十來分鐘的表演不過只是一場舞劇的部分精彩掠影。
沈歡言在臺上喘着氣看着陳放,而男人卻像是定格了似的在臺下舉着手機一動不動。
沈歡言笑問:“怎麽了?傻了麽?”
陳放這才反應過來。
他按下屏幕上的結束鍵收起手機,說:“确實傻了,看傻了。”
沈歡言說:“又不是第一次看我跳舞,你這就是瞎誇。”
“但這是你第一次只給我一個人跳。”陳放說。
确實。
沈歡言從小學舞,在老師面前跳過,在導演面前也跳過,卻沒像今天這樣不帶任何其他性質的為某一個人來上一段。
她笑說:“所以你這次來找我,是你賺了。”
陳放也笑:“當然。”
“正式演出在下周末。”沈歡言擡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珠,“你要是有空的話記得來看哦,我給你留張票。”
陳放點頭:“好。”
—
演出當天沈歡言早早就開始準備,卻也架不住快到點時就開始砰砰直跳的心髒。
她在休息室的沙發上正經危坐,一時間顯得有些局促。
“緊張麽?”程町問。
沈歡言點點頭:“有一點,之前還沒有一次性面對過這麽多的觀衆。”
程町安慰她:“那是該緊張的,你要知道就算現在是周窈坐在這裏也會覺得緊張,但适度的緊張可以幫助你有更好的發揮。”
沈歡言:“小時候我上臺前老師也是這樣說的。”
“那說明你遇到了一個專業的老師。”程町說:“我遇到太多老師到這種時候只會勸別人說什麽別緊張別擔心,把臺下的觀衆就當成是蘿蔔青菜,事實上也不可能。”
倆人聊了幾句,程町手機鈴聲響起,是工作人員找他。
沈歡言的情緒稍稍緩解,她說:“你先去忙吧,我也沒剛才這麽緊張了。”
程町點點頭,說:“那我先出去了,你再準備下,等會兒工作人員會來叫你。”
休息室裏又重新安靜下來。
沈歡言靠着沙發背閉着眼,腦袋裏反複過着舞蹈動作,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見敲門聲,是有人來提醒她上臺。
沈歡言點點頭說知道了,随後站起身。
離開前她拿起放在身前茶幾上的手機上看了眼,半小時前她給陳放發了信息問他來了沒,但對方不知是不是沒看見的緣故,一直到現在也沒回複。
時間緊張,沈歡言也沒多想,跟着工作人員一直走,直到站上舞臺。
幕布緊緊閉合着,只能隔着布料聽見從臺下傳來觀衆的交談聲,随後表演廳響起表演即将開始的提示語音,交談聲逐漸變輕。
臺側的工作人員開始倒計時,沈歡言深吸一口氣慢慢蹲下,準備開場。
随着表演廳裏燈光變暗、音樂輕啓,幕布緩緩拉開,臺下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沈歡言在舞臺中央,頭頂追光燈落下,偌大的廳裏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音樂鼓點由輕至重。
順着節奏,每一個動作流暢且幹脆,是力量與身段的完美結合,兩個小時的時間仿佛是一場視覺盛宴,一直到最後一個音符為這場演出畫上句號,沈歡言以一個側身的低頭的姿勢作為完場動作,臺下再次響起掌聲。
酒紅色的幕布緩緩合上,沈歡言也在掌聲中終于平息了自己的心情。
她下臺往休息室走,一路都聽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祝賀和誇獎。
“歡言你太牛了,兩個小時的單人舞你一點失誤都沒有,我在後臺都看呆了,說你和周窈老師一樣跳了十多年的都有人信吧。”
“不然網上怎麽說我們歡言生來就是跳舞的呢,這簡直跟我們這些普通人不是生在同一個次元的,感覺之後有你的演出都得搶票了吧。”
沈歡言進入南瑾大半年和這些工作人員的關系都處得不錯,這裏幾乎每個人都是誇誇群群主,像這樣毫無節制的誇獎也是聽了又聽。
她笑着擺了擺手,說:“如果從小時候剛接觸舞蹈算起,我也确實是跳了十多年了。”
回到休息室,程町正在打電話,見沈歡言進來他敷衍了兩句就挂了電話,又是一通誇:“你都不知道今晚這舞劇的反響有多好,就你下臺之後我就接了兩個電話,就剛剛那個還是要挖你的。真是笑話,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竟然跑來我這裏挖你,我剛誇下海口,說你沈歡言除了我們南瑾哪裏都不去。”
“等下周一開會的時候我就跟領導提一嘴,我和你說啊歡言,什麽福利啊待遇啊你盡管提,就一個要求,可千萬別讓我打臉啊。”
沈歡言因為程町那誇張的語氣笑出了聲,她忍不住逗他:“那可不一定啊,到時候萬一其他舞團開了更吸引我的條件,我肯定得考慮一下的。”
程町有些急了:“這兩年南瑾拉到不少投資和贊助,資源也比之前好了不少,其他舞團能給的我們也可以。”
沈歡言見他當真了,解釋說:“我開玩笑的,暫時沒有要離開南瑾的打算,您放心吧。”
“那就好。”頓了頓,程町又補充說:“如果把暫時兩個字去掉,會更好。”
兩個人正聊着,程町的手機響起來。
他拿起手機走到一旁接通,沈歡言聽着他連着說了幾聲謝謝,想來又是一個祝賀電話。
做這一行表面功夫不能少,沈歡言也需要适應并應付來自各個不算熟悉的朋友和同行的祝賀與誇獎。
她從茶幾上拿起手機,果然看到密密麻麻一連串的消息提醒。
首先是來自微博的一連串推送。
表演時不能錄像,微博上只能刷到幾張照片和謝場時的錄像,但就這半分鐘的cut就炸出一堆評論和轉發。
【看了上次的《春日來信》和這次的《獨奏》視頻,簡直要被這個妹妹圈粉了。】
【樓上,兩場我都在現場!!只能說一句入股不虧!!】
【這身段和氣質,簡直是為舞蹈而生的。】
【我之前看古典舞和民族舞比較多,沒想到現代舞也這麽吸睛,下次有機會一定買票去現場看。】
諸如此類的評論源源不斷更新,連帶着私信小紅點上的數字也在增加。
畢竟是工作以來第一場單人表演,能獲得如此成功自然令人喜悅,沈歡言刷了會兒評論才退出微博,看到微信上也有許多未讀信息。
她點開微信發現基本都是來自同事和朋友的祝賀,她一條一條地打字,等回複完也已經過了好幾分鐘。
再往下拉,才看到陳放的信息。
來自兩個小時前。
【對不起阿言,出了點事,今晚沒辦法趕去看你表演了。】
沈歡言皺了皺眉,回複:【怎麽了?】
等了一會兒那頭沒有回應,而沈歡言又被喊着去參加慶功宴。
程町找了家表演廳附近的火鍋店,一行人步行過去也不過十分鐘。
慶功宴排場不算大,來的也都是相熟的工作人員,一群人邊吃邊聊到将近十一點才散場。
從餐廳出來,沈歡言依舊沒收到陳放的回複,她想了想便打了個電話過去。
也是過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阿言。”陳放聲音傳來,聲線如常:“你忙完了?”
“恩,剛結束慶功宴。”
“演出怎麽樣?”陳放問。
“沒失誤,挺成功的。”回答完陳放的問題,沈歡言想起自己打這個電話的目的,問:“你那兒出什麽事了?嚴重麽?”
那頭沉默了會兒才開口。
“阿言,陳青松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