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章
第 45 章
醫院和回家并不順路,沈歡言拒絕陳放要送她回家的想法,自己打了輛車回去。
剛進家門走到客廳就見角落有一攤玻璃碎片。
施華心情不好的時候就習慣摔東西解氣,沈歡言也早已習慣家裏的角落殘留着還未及時清理的碎片,她本想當沒看見直接回房間,剛一轉頭就見施華從房間裏走出來。
“我以為你得玩到第二天,這麽早就回來了?”
施華說話間帶了疲态,而沈歡言也不至于在明知她情緒不好時還火上澆油,只繼續把剛才的謊話圓了:“嗯,煙花放完就回來了。”
施華若無其事似的從沈歡言旁邊走過,走到茶幾倒了杯水,又忽地擡起頭,問:“你知道你爸去哪裏了麽?”
沈歡言當然知道。
大年三十晚一家人一起吃飯的規矩沈從民向來遵守,但也不妨礙他每每吃到一半就會離席。
一開始大家也都相信他說的各種理由,譬如公司有事、朋友有約,但最後紙包不住火,是施華看到他手機裏的短信知道了他的去向。
大年三十的夜晚輾轉于兩個家,也确實是沈從民會做出來的事情。
施華問出這個問題時沈歡言就明白她生氣的緣由,但她總不可能說實話,只猜測似的開口:“公司有事吧。”
施華冷笑了聲:“你是騙我呢還是騙你自己?”
念着晚上已經被打了一巴掌的經歷,沈歡言不打算頂撞施華,只說:“這麽多年他每次這時候都不在家,我已經習慣了。”
施華的語氣突然軟了下來:“今晚他在外面訂了餐廳,從我們這裏走之後就帶着她們吃飯去了,正好被我一朋友撞見。”
沈歡言差不多能想象今晚她離開之後的劇情。
這麽多年來施華早已習慣這一晚的冷清,只是今晚被好友看到抹不開面,便氣急找了沈從民,最後兩人在電話裏劍拔弩張,施華一氣之下就摔了杯子。
沈歡言曾在很多場景下心疼過施華,卻不知該如何安慰,她聽見施華嘆了口氣,随後放下水杯就往房間走。
沈歡言叫住她,問:“你想過離婚麽?”
施華突然停住腳步,幾秒後,轉過身看着她。
在這之前她們從來不會談及這類話題,對于其他母女來說看似平常的談心與共情也從來不會出現在她們身上。但今晚沈歡言不知哪來的勇氣,直言說:“沈從民他結婚沒多久就出軌了,這些年更是沒在我們身上用心,你為什麽從來沒提過離婚?”
施華沉默片刻,無奈地笑了下,說:“你以為離婚是這麽簡單的事麽?”
頓了頓,施華繼續說:“我大學畢業就和他匆匆結了婚,陪他創業陪他走過最難的時候,到他的小公司稍微有些起色就知道他出軌了,當時我的第一反應是,千萬不能讓那狐貍精這麽輕易就得逞。”
“到後來知道他們連孩子都有了我就更加偏執,就覺得那本該是我跟他打拼來的東西,本該是我和你的東西,怎麽能随随便便就落進別人的口袋裏。”
施華嘆了口氣,“你覺得我好像從小就一直在你耳邊說錢錢錢,錢當然是重要的,但我更咽不下這口氣。”
沈歡言未嘗不知,但只這一次交心卻沒法改變之前無數次交談時的壓抑。
她不太習慣在施華面前談這些,更覺得在大年三十這一晚反複提起這事也實在有些倒胃口,一時間沉默着不知該說什麽。
還是施華先開口:“你要是不理解也沒關系,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你把你的人生過好了就行。”
洗漱完回到房間,時間即将來到第二天。
屋外煙火聲漸起年味十足,屋裏卻很安靜,似乎這一晚與平時任何一天沒有任何差別。
沈歡言起身走到落地窗邊,面前的玻璃因為呼出的溫熱鼻息蒙上了一層白霧。
她擡手在那層霧氣上描摹着,等反應過來時上面已經赫然出現了陳放的名字。
沈歡言想給陳放打個電話問問情況,卻又怕他太忙沒時間接她的電話,剛來算拿手機發條信息,手機鈴聲伴随着煙花綻開的聲音響起,吓得她打了個顫。
見是陳放的電話,沈歡言立馬按下接聽鍵。
“到家了吧?怎麽沒回消息?”陳放問。
沈歡言這才看到他半小時前發來的信息。
【到家了告訴我。】
沈歡言解釋:“已經到了,剛在和我媽說話,沒看到信息。”
陳放問:“說什麽了?沒鬧什麽不愉快吧?”
沈歡言說:“沒有,就是她剛跟我爸吵了,心情不太好。”
那頭沉默片刻,沈歡言以為他想問吵架的緣由卻沒好意思,于是直接毫不隐瞞地說道:“就我爸晚飯吃到一半就走了,本來大家也心知肚明他去了哪裏,但不巧被我媽的朋友看到她跟那女的在一起,我媽覺得難堪跑去興師問罪結果兩個人就吵起來了。”
沈歡言語氣平靜,仿佛心情沒因此受任何影響。
說完後她又問:“你那兒怎麽樣了?”
電話突然被挂斷,幾秒後,陳放又撥了個視頻電話過來。
沈歡言接起,看到一小時前才剛見過的熟悉的身影,還有他背後那面冷冰冰的醫院的白牆。
陳放開口:“阿言,對不起。”
沈歡言不知所以,問:“怎麽了?”
“要不是因為我的事,你現在應該還在我那裏。”
沈歡言笑了,“我早晚得回家面對這破事兒。”
陳放皺了下眉看着她,說:“但至少不是現在。”
沈歡言倒不太在乎的樣子,她眨了眨眼:“沒事,他們吵他們的,我都習慣了。”
那頭低下頭沉默兩秒,重新擡頭看她:“但我希望你能一直開開心心的。”
與此同時窗外的煙火聲愈演愈烈,天空瞬間被點亮,炸開一個又一個形狀、顏色各異的花火。
電話那頭傳來男人低沉的嗓音:“阿言,新年快樂。”
沈歡言看了眼手機屏幕才發現時間已經跨過零點。
“新年快樂,陳放。”她說着将鏡頭轉為後置對準夜空,“給你看煙花,好漂亮!”
本該在煙火下面對面的那一聲新年快樂最後只能隔着冷冰冰的手機,但沈歡言卻不覺得可惜,她一手拿着手機,另一只手擡起在鏡頭前晃了晃,語氣還帶着笑意:“看到了麽?長大了一歲的陳放小朋友。”
她看見鏡頭裏的陳放揚起嘴角,說:“看到了,長大一歲的阿言小朋友。”
直到這一輪煙花終于落下尾聲,陳放問:“新的一年,有什麽願望麽?”
沈歡言把鏡頭又轉回自己,想了想,回答說:“先把年初的舞劇和作品完成,畢竟是我工作以來第一次的個人作品。”
陳放笑了:“好,到時候去看你演出。”
“那你呢?你的心願是什麽?”沈歡言問。
陳放:“如果是工作上的話,我希望新的一年投資都能順利,技術也能有新的突破。”
“至于生活上。”陳放看着她:“我希望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這樣直球的話沈歡言不是第一次聽,但心口卻依舊怦怦直跳,她壓下嘴角,卻又難掩眼角的笑意。
倆人又聊了幾句,窗外終于安靜下來。
沈歡言突然想起什麽,問:“對了,所以你爺爺怎麽樣了?”
“剛結束手術。”陳放說:“不過醫生說情況不是太好,具體的得等醫生忙完了再細說。”
“只有你一個人?”
“嗯,我叔叔還在國外沒回來,今天這日子也沒必要通知別人。”陳放說着深吸了口氣,說:“阿言,這段時間我估計會很忙,等我這兒結束了,我去找你。”
沈歡言點點頭,“好。”
—
陳放這一忙就忙到年後,沈歡言也已經複工回到舞團開始工作。
舞劇和拍攝的時間隔得很近,要是按順序一個一個練大概率是來不及的,老師建議先把拍攝的舞蹈動作摳個大概,等完成舞劇表演後再回過頭細練。
這樣一來,兩個任務一次性壓在沈歡言肩上,她幾乎将盡可能多的時間都花在練舞上,甚至還有兩天直接在舞團的休息室裏過了夜。
到二月底,公益舞劇《獨奏》的門票正式售罄,而沈歡言也終于結束了最後一次彩排。
程町坐在觀衆席前排最中間的位置帶頭鼓掌,“不然怎麽說小姑娘有實力呢,這感染力讓多少舞者人都得說一句羨慕。”
沈歡言坐在臺上大口喘着氣,聽到程町的誇獎,她擺擺手笑說:“程導你就別誇我了,都快演出了,不應該給我提些意見好再改進一下麽。”
“你就按照這節奏跳,這時候沒必要再動情緒和動作,到時候反而不适應。”程町說着站起身:“走麽?早點回去休息,這段時間也累壞了。”
沈歡言搖頭,“您先回去吧,我再練一會兒,您記得把剛才那段的視頻發給我。”
“別練太猛啊,到時候磕着碰着了更不值當。”
沈歡言點頭,又沖着程町揮揮手:“知道了,程導再見。”
程町與工作人員先行離開,偌大的表演廳只留下沈歡言。
她沒急着起身,只坐在舞臺上邊休息邊複盤剛才的彩排視頻。
一陣突兀的鈴聲打斷手機裏的表演,屏幕上出現陳放的名字。
沈歡言接通電話按下免提,男人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來:“阿言,你在舞團麽?”
“在的,怎麽啦?”她回答。
“工作結束了麽?”
“彩排已經結束了,不過我打算再摳一下細節,可能要稍微晚一點。”
“好。”陳放說:“你結束了告訴我。”
挂了電話,手機裏繼續播放舞蹈視頻。
視頻從舞臺正面拍攝,光線随着旋律時而明亮,時而黯淡。
忽明忽暗的燈光中,沈歡言突然意識到什麽,她立馬按下暫停鍵,給陳放打了個電話過去。
很快就接通。
“喂。”沈歡言問:“陳放,你在哪兒?”
電話裏傳來一聲輕淺的笑,說:“在你舞團門口。”
沈歡言愣了下,立刻站起身,“我出來找你。”
沈歡言是小跑着出去的。
二月底天氣開始回暖,但風依舊帶着寒意,沈歡言跑得很快,一直到門口才發現自己被風吹散的頭發亂糟糟地挂在耳後。
她随意抓了把頭發再擡頭,看見陳放就站在不遠處,看見她,邁步朝着她走過來。
“怎麽跑這麽急?”他說着脫下自己的風衣外套披到沈歡言肩上,“也不怕感冒。”
沈歡言沒回答他的問題,她攏了攏衣領,看着,“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陳放只愣了下,笑了。
“你怎麽知道?”他問。
“電話裏你聲音聽起來不太對勁,而且你也之前也很少來舞團找我的。”
陳放說:“你這話說的,像是在控訴我來得少了。”
沈歡言沒理他的調侃,她輕抿了下唇角,問:“所以發生什麽事了?”
陳放沒直接回答。
沈歡言有些急,她擡手抓住陳放的手臂晃了晃說:“你得說出來,情緒只有表達出來了才會被人知道,我也才能想辦法安慰你啊。”
陳放依舊沒說話。
只沉默了片刻,他擡手拉住沈歡言的手腕一把把人扯進自己懷裏,手掌在她的發頂揉了揉。
他說:“不用想着怎麽安慰我,只要見到你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