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章
第 47 章
沈歡言的心口重重跳了一下。
明明室內打着空調,四周還是密不透風的窗和牆,可身子卻像是進入冰窖似的突然冷下來。
她的腦海裏浮現出多年前奶奶去世時的場景,眼眶開始濕潤,頭皮突如其來一種奇怪的酥麻感。
等平複了情緒,她問陳放:“你在醫院麽?”
陳放說:“在公司,醫院有陳竟業。”
但他也立刻就明白了沈歡言的意思,補充說:“你別過來,公司現在很亂。”
一衆股東得知陳青松去世的消息大半夜圍堵在公司,陳放不想讓她看見這場景。
沈歡言說:“那我去你家等你。”
那頭安靜片刻才回答:“好,但我這裏應該會忙到很晚,你先睡。”
挂了電話,沈歡言打了輛車報上地址,車子在深夜的城市裏穿行,很快就到目的地。
偌大的別墅浸在夜色裏。
沈歡言推門進去,三月的風穿過長廊裹挾着地暖的熱意撲面而來,周身像是帶了層溫潤的水汽。
跳了舞又吃了火鍋的緣故,沈歡言忍不住上樓洗了個澡,再下樓時陳放依舊沒回來。
她拿了條毛毯坐在沙發上等着,不知怎麽就睡了過去。
恍惚間做了個夢。
她夢見自己回到大一那年,奶奶去世的那天。
站在上帝視角,她可以看見在舞蹈房裏忘我練舞的姑娘,看到被丢在角落持續不斷震動的手機,看到醫院裏嘈雜又忙碌的環境。
這些鏡頭反複播放,最後在她趕到醫院的那一刻停下,耳邊傳來輕聲的嗚咽。
冗長的,絕望的。
不知過了多久。
最後的最後,她看到角落裏有一束鵝黃色的光,像是斷了線的氣球終于找到了歸宿一般她奮力朝着光奔去,最後跌入了溫暖又柔軟的雲朵裏。
從夢中醒來。
眼前依舊是黑漆漆一片,鼻尖卻似有若無般拂過幾縷熟悉的氣息。
偏過頭,看見陳放。
男人就站在沙發邊,借着屋外的燈光能看見他略顯淩亂的頭發和忙碌一整天已沾上褶皺的衣角。
他微微傾身而站,見沈歡言醒了,才擡手将手臂撐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将她額前染了汗水的發絲抹到一邊。
“做噩夢了?”陳放問。
聽見聲音,沈歡言反應過來。
她立刻從沙發上坐起來,仰頭看着陳放問:“幾點了?”
陳放說:“淩晨四點。”
“你事情都處理完了?”
“公司的事差不多解決了,剩下都是些不太重要的,留到後面再說也沒關系。”
沈歡言又問:“醫院裏呢?”
“醫院裏有陳竟業,不需要我操心。”陳放回答。
“那你快去睡覺吧。”沈歡言說:“忙到這個點也沒合過眼,肯定很累壞了。”
陳放問:“你困麽?”
沈歡言搖搖頭,“睡醒了,不困了。”
“我先去洗個澡。”他說:“我也不困,阿言,你陪我說說話吧。”
—
陳放将水調高了兩度,熱意自上落下,肩上的皮膚被燙紅了一塊。
沐浴露被胡亂塗抹又沖淋幹淨,就像是要洗刷掉記憶與風塵般,連帶着所有這一日的焦躁與不安也被統統帶走。
卻也帶着一整晚的記憶席卷而來。
沒了父母照拂後的這些年,陳放過得算不上糟。
物質、摯友,該有的一樣不少,只除了親情之外。
得知陳青松身體出現異樣的消息時還是中午,醫院一個電話過來,陳放便着急趕過去。
本想着等脫離危險後就去看沈歡言演出,沒成想意外先發生,直接打亂了他接下來的計劃。
生死是大事,在這種情形下,以陳放的身份沒法借任何理由離開,只能像是被趕鴨子上架似的推到公司一衆人面前,一晚上時間連一絲喘息的機會也沒有。
可為什麽他忙碌到淩晨四點卻依舊清醒呢?
就連陳放自己也說不上來。
或許是今天醫院裏的場景讓他想起自己父母去世那日時的難過與無助。
或許是想要為這一日裏無休止的奔波找一處慰藉。
又或許是在他推開家門時見到為他亮起的那盞玄關燈,從心底騰起氤氲的熱意與安心。
很快就洗完澡。
從浴室出來,陳放用浴巾随意擦了兩下身子又找了件衣服套上,下樓,看到沈歡言依舊坐在沙發上,正一瞬不瞬地盯着窗外看。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熱汽,沈歡言回過神看向陳放,露出個笑:“洗完啦。”
陳放“嗯”了聲,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偏頭看了眼漆黑的窗外,又回過頭,把手臂随意搭在脖子後面,腦袋後仰,側靠在沙發背上。
他直直地看着沈歡言,直到車窗外傳來一聲車喇叭聲打破當下的寧靜,他才終于開口:“阿言,剛才夢見什麽了?
沈歡言換了個姿勢半躺在沙發上,手臂撐着腦袋說得雲淡風輕:“夢見當年我奶奶去世時的場景了。”
她的額角依舊挂着未擦幹的汗水。
屋子裏沒開燈,窗外的燈光照進來,汗珠表面隐約閃着淡淡的光亮。
陳放擡手幫她抹掉。
男人灼熱的手指蹭上她的皮膚,被觸及到的位置瞬間有一陣酥麻感,惹得她忍不住打了個顫。
陳放覺得可愛,笑了聲。
“對了,今晚的演出有視頻麽?”陳放說。
“有錄制,不過現在還沒到我手裏,之後我發給你呀。”
陳放點點頭,語氣有些委屈:“可我現在就想看。”
沈歡言笑了,擡手摸了摸他的發頂,又說:“上次你在舞團的時候不是錄過一段麽。”
“那個就十來分鐘,不夠看的。”
“那……”沈歡言沖着他眨了眨眼:“要不我在這裏給你跳上一段,兩個小時,正好跳到天亮,然後你去補覺。”
陳放低笑了聲。
他伸手捉住她放在他頭頂的手,拿在手裏捏了捏。
沈歡言的指甲修得渾圓幹淨,皮膚也比他的細膩不少,柔若無骨的觸感讓人舍不得松手。
陳放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貪戀這種感覺,将近三十年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變态。
“今天是不是有很多觀衆?”他問。
“是,表演廳幾乎都坐滿了。”
陳放語氣低下來:“真的很抱歉,原本說好要去看你演出,最後還是錯過了。”
屋裏的地暖很舒服。
熱意從地面騰起将倆人牢牢包裹,周身都是溫暖的。
沈歡言一只手被陳放牽着,身體就軟軟地半靠在沙發一角,雙腿蜷着,安靜地聽陳放說話。
“陳青松和我父親的矛盾很深,幾乎鬧到斷絕父子關系的地步。我父母去世後他将怒氣遷怒到我身上,于是我那時候就直接被送進了寄宿學校,周末也幾乎很少回來。”
“要說真有些接觸還是我大四那年,陳竟業犯了錯導致投資血本無歸,那時候陳青松的秘書找到我,問我是不是有興趣進公司提前學一學。”陳放頓了頓,繼續說:“我去了,盡管我知道他找我是因為實在找不到幫手,但我也确實需要這機會。那年我幫他填了陳竟業的虧空後又幫他賺了一筆,但他依舊防着我,連高層的會議我也沒資格進去。”
“在公司待得越久,和他的隔閡不消反漲。說出來甚至怕你覺得我冷血,今天一整天從公司到醫院再回到公司我聽了很多聲節哀,可我心裏并沒有太大情緒,真正讓我覺得遺憾的是沒能去看你的演出,也很擔心你會因此覺得我冷落你。”
陳放頓了頓,嘴角揚起個笑容,繼續說:“但還好,現在你有很多專程為你而來的觀衆了。”
沈歡言垂着眼眸,視線落在倆人交疊的手上。
她聽出陳放說話時極力掩藏的失落情緒,卻猜不透這情緒是因為他晚上沒辦法到場,還是因為自己從少年到現在受的委屈。
沈歡言心疼極了,試圖安慰幾句,卻又覺得此時此刻任何言語都百無一用,她的指腹在他手指骨節上摩挲了兩下,擡起頭看着陳放。
“那現在呢?”她問。
陳放一時間沒明白她的意思,“嗯?”
沈歡言搖搖頭,“沒什麽。”
但陳放又很快領會,他一手支在腦後說得坦然:“你是想問公司留給誰了?”
沈歡言點頭,“嗯”了聲。
陳放的頭發幾乎被屋子裏的暖意烘幹了,細碎的發絲随意搭在額前。
他笑了聲,支在腦後的手擡起随意抓了下碎發,笑說:“怕你覺得我太壞,我就不跟你細說細節了,但放心,以後不會讓你餓着的。”
這話有些直接。
沈歡言努了努嘴,說:“我不是這意思。”
“我知道。”陳放說着,擡手在她的腦袋上揉了揉:“你不用擔心我被欺負,這情況下我依舊能好好在公司裏待着,說明我也不是什麽好人。”
沈歡言放心了,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笑說:“噢,原來你這麽壞啊。”
“嗯。”陳放笑說:“所以你唯一要考慮的是千萬別被我欺負了。”
沈歡言擡頭對上他的目光:“你會欺負我?”
陳放捏了下她的臉:“你說呢?”
沉悶的氣氛消散。
窗外晨光熹微,借着光亮,可以清晰看見彼此眼中的笑容。
“所以你開心點了麽?”沈歡言問他。
陳放點頭:“嗯。”
沈歡言眨眨眼,“那你要不要去睡一會兒,這都待機一整天了,再熬下去就熬成神仙了。”
陳放說:“噢,原來在這兒等着我呢。”
他說着從沙發上起身,又拽着沈歡言的手臂把她也拉起來,“走吧,你也再去睡一會兒。”
倆人一起上樓。
陳放在二樓停下腳步,看着沈歡言再次轉過拐角走向三樓。
“晚安。”他說。
沈歡言停下腳步,看着他:“不對,是早安。”
陳放笑了聲,更正道:“早安,阿言。”
沈歡言這才滿意地點點頭,繼續往上走。
到三樓依舊沒聽見樓下卧室關門的聲音,她從樓梯縫隙往下看,對上陳放的眼睛。
倆人相視一笑。
“快去睡吧。”陳放說。
沈歡言點點頭,剛打算往房間走,又停下腳步。
她垂眸,視線穿過欄杆再次對上他的,繼而開口:“陳放,現在确實有很多觀衆是為我而來的,但如果我說我最希望的是你能出現……”
“你會不會更開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