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被擄
被擄
如今的徐姜早不是幾月前出到京都,整日裏不是為流言蜚語發愁,就是流言蜚語變色的,要不就是流言蜚語拳腳相向。
裴禮的一聲娘子,讓她腦子空白一瞬,下意識地掃向已經人滿為患的食樓大堂,只有小部分人在專心致志地吃飯談天,大部分人自打裴禮一進門,就一直關注到他現在,怕是認出了他的身份,裴禮現在已非白身,就在半月前,莊白玄被判刑後,裴禮入翰林院,任命為翰林學士。
偶爾有人視線飄忽,落到她身上,許是覺得這場景故事性太強,有男有女,便容易讓人扯到情情愛愛上。這正是所有人都愛看的。
一普通男子不知像那标志姑娘說了些什麽,被裴學士看在眼裏,他神色溫和地和那男子打招呼,卻稱呼那姑娘為娘子,這當街捉奸可比那隔兩條小巷就到的梨園所唱的話本子要精彩多了,所有人都把目光移過來。
好奇接下來這幾人會作何反應。
徐姜莞爾一笑,也像其他食客那樣好奇地看向裴禮口中的秦探事,等他作答。
這長相普通的男子擡手像背後掏去,衆人驚!這是要大打出手,看裴學士弱不禁風的樣子定挨不過這人的一刀半拳。
去不成想,他避開背後那把被破布纏繞的雁翎刀,而是去捏挂于後背破舊的竹編鬥笠。鬥笠罩于頭上,陰影将整個人隐沒其中。食客們瞬間大失所望,轉身回頭談天喝酒繼續吃。
鬥笠邊劃成一道弧線,逐漸消失在視線中。所有食客皆以為,這嚣張男子一句話甚至一個眼神都吝啬給出,就帶着人徑直離去。
可實際上,徐姜看到了。
他隐于陰影中的臉上,在轉頭瞬間,嘴角向上,露出一絲轉瞬即逝的笑意。
她望着裴禮,比者着口型:“認識?”
裴禮點頭,“吃完了嗎?”
徐姜無奈的搖着圓扇,邊搖邊沖着正在埋頭苦吃的紅纓說,“你慢點,不着急。”
可她手下嘴上依舊不停。她端起碗,咕咚咕咚幾大口,精巧瓷碗将她整張臉完全蓋住。
待喝完最後一口冰酥酪,從袖袋中掏出一方手帕,胡亂的抹兩下嘴角邊的白色奶漬,“好了好了。姑爺莫催,咱們走吧。”
兩人視線交彙,不禁搖頭失笑。
待出了望月樓,徐姜登上馬杌,她立于車廂外,伸手想拉裴禮一把。
裴禮卻站在車下沒動,“剛那個秦探事正好與我相熟,今日巧遇,我一會去找他還有些事,你們先回家。”
徐姜到不矯情,“好,紅纓咱們先回。”她彎腰鑽進車廂,招呼紅纓上車。
卻不想馬車停住,她目露疑惑,又說一句,“車夫,回吧。”
可馬車還是沒動,車窗簾倒是被從外掀起,正是剛就說要離開的裴禮,眉宇中透着擔心,“趕緊回去,別再外面逗留,畢竟莊白玄人沒抓到,還是不安全。”
“知道了知道了,這半個月以來,這幾句話我聽都聽膩了。”
徐姜久不出門,出了天氣原因,一大部分是因為裴禮擔心她被莊白玄尋仇。裴禮禀明皇上當日,羽林衛去拿人,此時的朱家別院已然人去樓空,區區不過一個辰時,就有人送信通知莊白玄,那裴禮和徐姜秘密探查的事,估計也瞞不住。
“乖,聽話。”
徐姜挑眉,雖然不符合她一貫的性子,但是這幾個字确實受用 。
撇嘴看他一眼,狠心扯下被裴禮壓住的車窗簾,不想讓他看見此刻臉熱心跳的自己。
“小姐,是不是車裏太熱?”紅纓見她臉上悶出紅暈,搶過她手中扇子,指尖在所難免地碰到她的手,不禁驚呼,“小姐你手怎麽這麽燙!”掄起扇子一頓猛扇。
又看到被撇在一旁的竹夫人,也立即塞到她懷中。
“行了行了,我不熱了。”徐姜看她一通折騰,自己倒是滿頭大汗,随即抓住她手中連連擺動的扇子。“自己扇吧,我不熱。”
說着還幫她将兩側車窗簾挂起,可車窗簾撩開瞬間,徐姜心下一沉,車窗外是連綿幽深的竹林,徐姜記得京都城內并無竹林,只有在南門外的緊挨着官道的一條小路周圍布滿竹子。
她看一眼紅纓,紅纓剛想出口質問,就被她一把捂住,她食指比在口前,“噓。”
紅纓才鎮靜下來。
徐姜将身子靠進車廂前部,故意大聲說,“紅纓,要不你再扇一會,我還是覺得熱呢。”
紅纓也有樣學樣,“好勒!小姐這樣可以嗎?”
“可以。”
車又颠簸一會。
徐姜望着疾馳而過的滿眼綠色,想試試套話,“車夫,還有多久?”
“小姐快到了,您別急。”
看對方還耐着性子回她,看來是還沒發現徐姜已經察覺。
可這車卻越行越遠。早已不是竹林景色,群山怪石,飛沙轉石,讓徐姜摸不清這是何路線。
必須從這車裏出去。
車廂三面設窗,一面為門。若想出去,唯有跳窗這一方法。
徐姜眉間一擰,當初怎麽就不選車廂後設門的辎車呢!
她向車輪下望去,倘若是平時,馬車停穩,她倒是可以輕松跳下。可現在,車輪飛速滾在七高八低黃土拌着碎石的小路,車身時不時晃動兩下。車窗小只能容一人爬出,這情形,她還真得沉思熟慮下。
片刻後,徐姜指向窗外,一字一句地張着口型,唯恐紅纓看不明白,“跳,窗。”
紅纓會意後,重重點頭。
紅纓會些三腳貓功夫,平時看着向那麽回事,可實際上,也就只能看看。窗口太小,讓人借不上力,她雙手扒住窗口,先将頭探出窗外,一點一點的把上半身向外移,待上半身大半已經露出車窗外,又開始将一條腿邁出,等兩條腿全部邁出,紅纓屁股坐在車窗上,上半身彎折近乎折疊。
可因為沒有下腳的地方,唯一的辦法是,最後跳下的瞬間踩一腳車輪借力,紅纓也确實這麽做了。
整個人像裝了幾塊大石頭的紅包袱,結結實實地砸向車後,人還沒停,又接連滾了幾圈,才一動不動。
徐姜眉頭蹙地像是打了死結,心中七上八下,但也顧不了那麽多。
照葫蘆畫瓢就往外跳,待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于坐在窗框上,才發現這事多不容易,她扣着窗框的手使勁蹭蹭簾布,想把手中的汗漬擦去,看着滾滾塵土四散飛揚,偶爾有小石子随着車輪濺起,打在徐姜的紗裙上,又瞬間墜落。
她猛吸兩口氣,又緩緩呼出,将懸着的心髒慢慢落回原處。雙眼緊閉,整張臉都在用力,眼角不禁露出笑紋,嘴唇抿地發白,牙關緊咬。心中一定,瞬間松手,學着紅纓的樣子去踩車輪。
可腰腹間猛然被怪力箍緊,倏然間,她已經被扯回車廂內。
“徐小姐你在幹什麽?”耳邊憨厚的聲音響起。
徐姜這才忽的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車夫打扮的陌生男人。
“你是莊白玄的人?”
老老實實的亂答,“我是負責将徐小姐運出京都的。”
這人看着不太正常。
“看!”他一把撩起車簾,指着前方的小亭子,語氣天真,“我要在那兒,叫十裏亭,就可以交貨了。”
似乎腦子不太正常,
徐姜又問,“你把我送到十裏亭,別人要送你多少錢?”
他伸出手指,一邊說一邊點手指,“1、2、3、 4 、5,500兩。”數完還嘿嘿傻笑。
耳邊聽着他為了區區銀錢就擄她出城,胸腔忍不住累積一股郁氣。
徐姜生出一計,猛然睜開眼睛,“那這樣,我給你十倍,你送我回去。如何?”
那人聞言,眼睛亮了一瞬,結巴道:“多、多、多少?”
“十倍!”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一次強調自己此次收了五百兩銀子,還掰起手指頭數了數十倍是多少。
“五千兩。”
“多少錢?”
徐姜耐着性子重複,“五千兩。”
原本只是一個黑點現在逐漸出現了亭子的輪廓,眼前這人還在沉浸在五千兩中不能自拔。
“我數到五,你還能拿這五千兩銀子,若是數到五時,你還沒做出決定,我的提議作廢。”
說着伸出一個手指,“一……”
接着,兩根手指,“二……”
那人盯着徐姜的手指,咬着自己肥唇。似乎在思考,腳尖不住的點地,整個身子都跟着晃起來。
三根手指,“三……”
身子晃得愈發劇烈、。
四根手指,“四……”
第五根手指緩緩擡起,那人一把撲來,将徐姜吓得往後一閃,卻不想,這人居然跪在地上,雙手握住徐姜的伸出手指的手。
“我、答應你。”
“我娘需要錢去看病,五百兩還不夠。”他看着徐姜,目光澄澈,哪有一點做擄人綁架勾當的樣子。“你要說話算話。”
“行行行!說話算話,”馬上就到十裏亭了,不到一百米。
隐隐約約能看到有人站在亭內。
徐姜真想撬開這個人的腦袋看看清楚,是真傻還是裝傻。
“你先把車掉頭,把我安全送回家後,立即把錢給你。”
那人聽完徐姜的保證後,才出去往回走。
徐姜盯着車窗外,可車外景色不變,依舊是筆直前行。
她大喊,“五千兩!”
那人卻哭着回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