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偷聽
偷聽
炎天暑月,常日裏徐姜已不再出門。只因這見鬼的天氣,日頭底下待住半刻,就像剛從水裏撈出來渾身淌水的海貨一般。
但今日遠舟居士畫冊上新,她身為遠舟居士的強大擁護者,無論如何也要去捧場。
紅纓收起那本昨日就被裴禮親自送到徐姜手上新畫本,“小姐,遠舟公子就住咱隔壁,還有那本新書,您今天早上才又看一遍,怎麽還要去?”
“自然要去,這本是送的,我要自己去買它幾本。”徐姜說着急急忙忙就往外走,一刻也等不住。
紅纓趕緊從榻上綽起納紗團扇,掀起前幾日剛送來的青花瓷香盒,随意剜一大勺,兩三下塗抹到團扇上。
焦急環視一圈室內,看到床上竹篾編制的長條物件。手中拎着香扇,懷裏抱着竹夫人。朝已經快出角門的徐姜高喊,“小姐!小姐等等我呀!”
徐姜擡頭望一眼天色,天清氣朗,雲淡風輕,真真正正的好天氣。若是不出意外,待日出三竿,必将如火球炙烤,非将人曬得脫層皮不可。
“趁着現在日頭還沒出來,咱們早去早回。”
等兩人到品味齋時不過卯時,天色還早,品味齋裏客人兩兩,只有一名夥計跑前跑後。
徐姜想找錢老板理論,好好跟他掰持一下與裴禮合夥蒙騙她桑尚是遠舟居士之事。
可這往日總在一樓人前人後笑臉相迎的錢老板,今日居然反常得半天也不見人影。
徐姜找來夥計打聽,“你家老板呢?”
可這夥計卻正眼都不敢瞧她,手指攪着袖口,餘光閃躲,言語間還磕磕巴巴,“我們老板……我們老板,他出去了。”
徐姜心下了然,不由得冷哼出聲,手臂拂開夥計,噔噔噔往樓上沖。
找到時,錢老板正在三樓展櫃後的太師椅上喝冰飲。
“錢老板,我怎麽也算是你這兒的大主顧,每月百兩千兩的往你這送錢,你就這麽蒙騙我?”
錢掌櫃知她難纏,後傾着肥胖的身子,連連擺手否認,“不是啊徐小姐,這你就冤枉我了。”
見徐姜抱臂在一旁不發一言,不耐煩的瞟一眼他,半分好氣也沒有。
他眼珠子一轉,眉頭順勢一低,撇嘴委屈道,“都是遠舟先生的主意,真不幹我的事啊。”
走去樓梯間,胖手指向已經換上新畫的牆壁,“當初那的那幅畫就是遠舟先生親自帶來的,署名也是他親手簽的。我真的以為他叫桑尚。”
說到後面還越發激動起來,腳下一個沒踩穩,桶樣的身子直直就要往下墜。錢掌櫃望着沒有盡頭的樓梯口像張血盆大口仿佛要把他吞沒,喉嚨深處還站着一個紅衣姑娘。
不過瞬息,腦子裏還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是拽着徐姜一起滾下去砸傷下面那個紅衣姑娘,或者自己滾下去砸向下面的姑娘,瞳孔震顫過後閉緊雙眼,沒敢伸手,聽天由命。
半響過後,預料的疼痛感卻沒有襲來。
他遲疑地睜開雙眼,自己正懸在空中,唯一支撐自己的居然是一雙并不白皙的手,心登時提到嗓子眼。
“我看你皮厚,摔一下應該也沒事。”也不給人反駁的機會,徑直給扔了下來。
咔噠一聲,錢掌櫃好像聽到自己腰椎錯位的聲音,整張臉瞬間比那二樓懸挂的宣紙還白上幾分,疼得他冷汗直流,一時間說出不話來。
紅纓彎腰問詢,“錢掌櫃,沒事罷?”
徐姜看他傷的不輕,“叫他們夥計去回春堂請大夫罷,看他這樣子怕是起不來了。”
她向下走幾步,蹲在錢掌櫃身旁,“錢掌櫃,剛剛我可沒有推你,是自己沒站穩掉下去的,這個你可比誰都清楚,還有是我的婢女救了你,雖然她把你放下地太草率了,可你也得清楚,她若是不救你,你丢的就是小命,現如今只是守點皮外傷罷了。”
喘着粗氣地錢掌櫃緩過來點,可巨烈的疼痛仍然侵襲着他,腦中根本沒辦法正常思考,身邊的女聲仿佛惱人的蒼蠅,他想揮上幾掌,還他耳旁清淨。
徐姜見他擺手,便以為他不計較了。
于是在樓梯席地而坐,百無聊賴地等大夫過來。
還好回春堂就在同一條街上,不出一刻鐘,夥計領着大夫已經上樓了。
徐姜見不需要自己了,跳過錢老板的肥碩身子,領着紅纓下樓。
此時樓下人頭攢動,不少姑娘已經躍躍欲試,就等着辰時一到。
她也不想澆滅這群姑娘們買書的熱情,可今日老板受傷,店裏唯一的夥計還要守着老板。
只得站在樓梯的最後一節,高聲宣布,“姑娘們,現在此店閉店,大家都回去罷。”
也不再多做解釋,看一眼紅纓,就回到馬車上。紅纓會意後卯着勁連推帶搡把一屋子人統統趕了出去。
店門口怨聲載道,疑惑聲、怒罵聲此起彼伏。
等到紅纓滿頭大汗的回到車上,期盼問道,“小姐,咱們回去嗎?”
“不回,咱們去萬悅樓,你剛那麽辛苦,咱們去吃頓好的!聽說萬悅樓的冰酥酪一絕,咱們去試試。”
原本都到不字的紅纓,立馬垂眉耷眼。可聽完後半句,瞬間精神抖擻。“好耶!”
剛到辰時,太陽剛露出點眉頭,天光打在身上不冷不熱,正合适。
望月樓內。
可能時辰還早,望月樓大堂裏空無一客,她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等着小二上菜。
徐姜揮揮扇,清涼的香氣緩緩襲來,讓人頓時心靜了不少。
“這次的龍腦香還不錯。”
“小姐有所不知,這次送來的可是最上品的梅花龍腦,全京都怕也沒幾家用得起。”
“等回去給裴禮送點。”
紅纓掩嘴竊笑,揶揄道,“小姐,您對姑爺真好。”
徐姜佯裝生氣,斜睨她,“我對你不好,這冰酥酪也別吃了,咱們回家罷。”
“我錯了,錯了。”
主仆二人嬉笑着,從外頭進來一紅一藍兩位少客人。
看穿着打扮也不像普通百姓,錦衣華服在身,兩人挑的位置離徐姜她們不遠,只隔兩桌。大約也是惦記上了進窗的穿堂風。
兩人小聲議論,聲音雖小,徐姜她們正好能聽到。
小紅,“我今日又去求我爹了。”
小藍急切問道,聲音都忍不住拔高了幾度,“怎麽樣?”
垂眉嘆息,“唉,不同意。”
小紅:“就知道這些朝臣都靠不住,只為自己的仕途,根本不管自己的親身兒子。”
小藍:“真不愧是天師,實在太神了,早就知道自己有難,提前就準備好了出京。”
小紅:“我也想跟天師一同出京,陪伴左右。”
小藍:“你家裏還能讓你住山間別院。我爹簡直就是個老頑固,死活都不讓我離家。”
小紅:“可自從天師出事,我爹就完全變了個态度,從前故意讓我進淨土教,好多認識些高官之後,積攢人脈。可如今……”
徐姜豎着耳朵,默默聽着。
隔壁兩人也聊得熱火朝天,居然沒看到大堂中人越來越多。
突然,铛的一聲一把刀身閃着銀光的匕首,自上而下垂直嵌進木桌。
正專心致志偷聽的徐姜被震得頭皮發麻,她擡眼望去,那一抹銀光差點要晃瞎她的眼睛,不禁倏然緊閉。耳朵依然沒閑着,繼續聽。
可扔匕首的男人卻沒說話,徐姜好奇又投去目光,原來那人竟然拿出一塊令牌。
這令牌金字玉底,一看就知道絕非等閑。
她探頭去瞄,只見上面然寫着皇城司三個金字。不禁眉毛高挑,好在她沒參與其中。
“二位請把!”
“我們什麽都沒幹!”小紅還想狡辯。
小藍張張嘴,下巴抖了兩下,又講話憋了回去。
皇城司探事司,共四十人,善喬裝,遍布京都各處,專門偵探流言蜚語及圖謀不軌者。
自莊白玄逃跑後,皇上自覺龍顏受損,朝臣百官僅有半數者為他求情,皇上勃然大怒,随即下令,皇城司及大理寺協同查案,追緝莊白玄,各州各縣早就接到聖旨,若有與莊白玄相似之人即可立即抓捕。
所有人禁止再提莊白玄此人,朝堂不可,民間亦不可,皇城司探事司随時探查,若有議論者直接緝拿。
此人雖面相普通,穿着普通,可随意勾勾唇,一個瞥眼,寒意崩出,“皇城司會污蔑你們嗎?你是準備自己走,還是被擡走?”
“官爺,我們自己走,自己走。”小紅說着站起身,手卻暗暗塞進袖帶掏出一錠銀子,悄咪咪往那官爺手邊塞。誰料那官爺十分敏銳,見這人故意靠近自己,直接掰他手腕向他背後一翻。
剎那間,殺豬般的叫嚷聲幾乎要震穿徐姜的耳膜,一錠銀子應聲而落。
官爺惡狠狠警告,看出是真的動了怒,“別再搞花樣!”
雙手被制後,這下人才老實。
徐姜只不過看了那官爺幾眼,那人從她面前經過時,竟然出了聲,依舊是惡聲惡氣,“姑娘聽了這麽久,看了這麽久,我不知你打的什麽主意,但最好把今日的所見所聞都忘掉,爛在肚子裏。不然下次抓的就可能是你了。”
“哦?誰要抓我娘子?”一柄玉扇啪的展開,來人面色含笑,“皇城司秦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