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波來國
波來國
室內昏暗,油燈燈芯啪的一聲,爆出燭花。
宋掌櫃攏着身上批的麻布長衫,嘆聲感慨,“小老兒我半只腳已經進棺材的人,沒想過還能和在行将就木的時候還能遇到個會讨人開心的小女娃,若是我當年結婚生子,孫女也有徐姜這麽大了。”
他挑了挑燈芯,将開爆的燈花用剪刀剪下,燭火有一瞬飄忽,抖了一下便把眼前快隐到陰影中的老臉上溝溝壑壑照得一覽無遺,室內也亮堂不少。
暗色人影占據整張昏黃白牆,像是張牙舞張的巨大猛獸。
宋掌櫃佝偻嶙峋的背上垂着兩三條被遺漏的花白發絲,發絲随着他擡起衣襟裹緊長衫被塞入內裏,“今晚就聽小老兒講故事吧。”
徐姜和裴禮坐在他對面,身體從發頂到耳際被燭光一分為二,前身亮堂面容清晰可見,後身和黑暗完美融成一體,徐姜雙手托腮,饒有興致地準備聽故事。
裴禮一聲不吭,濃密的眼睫微垂,睫影印在眼底,讓人看不出心思。
“波來國以制香聞名,廣納制香高手,深鑽此技。其中有一名貴族少年,天生嗅覺敏于常人。不出意料,他被選入制香司,被國師帶在身邊親自教學。你們可知波來的地理位置?”
宋老頭擡眼看向徐姜,觸及視線,徐姜搖頭。
旁邊的男聲傳來,“波來地處方廓高原,身處兩大流域之間,整個國家以農耕為主,也算富饒,又因為水資源發達,各類草木豐富,制香原料豐足。但距離大齊甚遠,不過香品遠銷我國。”
宋老頭投去贊賞的目光,不住點頭。“波來國滅國近百年,你小子居然清楚,倒是個見多識廣的。”
接着将,“那少年果然不出所望,堪堪十三歲,便在全國內制香沒有敵手,并且憑借靈敏的嗅覺能絲毫不差地聞出別人的制香方子。”
徐姜聽到這,不由得用手指刮刮下巴,“這麽厲害的人物,卻從沒聽說過,也不見哪本書中有記載。”
“他呀,年紀輕輕就身埋地下了。”說得輕巧,可卻有種濃于昏暗的悲涼。
正聽得津津有味的徐姜身形猛然一頓,小心輕聲詢問,“就、死了?”
“嗯,十三歲那年的生辰。原來自從這少年的才華展露,波來王室和國師就在悄悄醞釀一個慘絕人寰、滅絕人性的陰謀。”
徐姜聽着宋老頭滄桑的嗓音,忍不住将屁股底下的鼓墩擡起往裴禮那側暗暗挪了兩步,身子也若無其事地□□,離裴禮不過半寸,便繼續盯着宋老頭,等他往下講。
裴禮餘光瞟見她的小動作,不由失笑搖頭,卻是主動将鼓凳移到與她緊挨着,故意把胳臂搭在圓桌上,不動聲色地拍兩下。
可徐姜早被‘大陰謀’吸引住所有目光,哪裏還顧得上裴禮。
倒是宋老頭看着裴禮笑得臉上褶子開成花,徐姜的視線在兩人間巡回,因着橙黃色暖光映在裴禮刀削斧刻的俊臉上,倒也看不出異常,她瞪着眼睛,不明所以。
死人帶來的陰森恐怖感倒是被驅散不少。
宋老頭清嗓繼續,“咳,那大陰謀啊,”一口氣沉下,又吐出,“唉,波來王室中人本就個個都是制香高手,偏生王上唯一的兒子身有隐疾。自打出生起就沒有嗅覺,一國儲君竟然聞不到味道,若是讓子民知道那還得了。所以王室尋盡一切辦法,最後不知從哪裏得來個邪術方子,要以人祭祀,可将他人的嗅覺轉移到王子身上。所以一早就盯上這才華橫溢的少年,如此靈敏的嗅覺當然只有王室之人才配得上。”
徐姜評價,“貪婪。”
“于是在少年十三歲生日時,國師以為其慶賀生辰舉辦生辰宴為由,将人引導王宮。的确是一派熱鬧慶賀的場景,可他剛入座就因為幽若草整個人昏昏沉沉,不能動彈,再用一把羊頭玉柄匕首割破手腕動脈放血,血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源源不斷流到金色高腳爵中,一碗又一碗,宴席上觥籌交錯,推杯換盞間,中間躺在榻上的少年待鮮血流盡,被剔骨刀開膛破肚,內髒被取出分食。宴席過後,杯盤狼藉。王室對外宣稱,少年失蹤。”
“可,吸食幽若草雖然身不能動,意識混沌,但是卻是五感清晰。”徐姜思及此處心下大駭,眼角痣都随着驚恐睜大的眼睑上揚。
“沒錯,少年眼睜睜看着自己被分食殆盡。”
徐姜的手向右探去,直到碰到裴禮的手臂,才揪緊雲緞,死死抿住的唇間,緩緩嘆了一句,“殘忍。”
“這少年不是貴族身份嗎?”
“波來的貴族和大齊的世家完全不同,波來的所有經濟命脈全部掌握在王室手中,貴族依附王室,一個區區少年人,如何值得全族人來冒險。”
徐姜想起自己也曾在書上看到過,“波來滅國是因為被鄰國趁虛而入啊。”
“史書雖是這樣記載,可實際上,在阿納攻進王宮前,王宮大火就已經少了兩天兩夜。”
“阿納這是不費吹灰之力便吞并了鄰國。”
“兩天兩夜的大火,是少年人母族做的。幽若草雖然是王室之物,但是生辰宴那日在場人并不少,幽若草一事已經不是秘密。少年人父族不敢得罪王室,就權當獻祭了這孩子,而母族那邊卻在竭盡全力探查少年失蹤原因。從當晚因遞肉斟血而發瘋的奴婢口中得知真相。暗自籌謀許多年,最終将幽若草混入日常吃食中,長此以往,終于在一夜間,将王宮處處點火,一把燒掉這些罪惡,也算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對了,宋掌櫃,你說過,除了幽若草是王室秘寶,能掩蓋香氣的法子到底是什麽?我們在探查到幽若草的地方并沒有聞到一點芬芳,和宋掌櫃店裏倒是一樣。”
“莊白玄很可能波來王室遺孤。”
“可宋掌櫃你不也懂得這遮香方子,而且連王室秘辛都如數家珍,難不成你也是波來王室中人。”
“我倒覺得,宋掌櫃是少年人母族後代。”
“裴公子說的是。”
“那莊白玄是波來王室遺孤?”
宋掌櫃,點點頭。
裴禮徐姜相視一眼,卻不知已然一夜過去,晨光熹微,雞鳴聲起。
兩人闊別宋掌櫃,走在清冷街道。
街道中偶爾有一兩個小商販走過,在街旁攤位上忙忙碌碌。
兩人正好拐過街口,一股升騰熱氣撲面而來。竟然是街口的早餐攤已經開始燒火煮飯了。
徐姜聞着撲鼻的飯香頓住腳,裴禮本就心思細膩,看出她餓了,便拉她手入座,“老板,要兩碗馄饨。”
等飯間,陸陸續續有身着短打出早工的苦工役夫來吃早點。
“你們聽說了嗎?那白天師實在靈驗的很,聽聞現在入淨土教的人越來越多。”
“與你何幹,這淨土教可是非貴戚權門不收。”
“連那些個王公世族都擠破頭想進去,我們平頭百姓就低人幾等,連入教的機會都沒,我聽聞,城西頭就有個叫黃皮頭的,正攢動大家去白天師的府邸鬧上一鬧。天師良善,或許讓我們入教也未可知。”
“什麽時候?”
“明天吧。”
“好,到時候也叫上我。”
徐姜與裴禮二人相視許久,默默吃完馄饨就在桌角撂下一小塊碎銀,攜手離開。
裴禮将徐姜送回徐府,就囑咐她自己需要去一趟大理寺卿李大人府裏有要事相商,獨自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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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
裴禮被人邀進府中,李大人已經在書房中等候了。
他闊步穿過游廊,走過垂花門,書房門大開,他道一句,“李大人。”
将人喚回神。
李大人如夢驚醒,兩三步招呼人進屋,“賢侄,昨日小六帶的話可是真的?”
裴禮正色道,“自然做不的假。且我今日在坊間聽聞或許會有百姓因為淨土教鬧事。”
他眸光一淩,胡子翹翹,川字紋刻在眉間,“那此時可就大了,這樣,一會兒你同我一起進宮面聖。事已至此,決不能在容忍一個他國人在我大齊境基內妖言惑衆,蠱惑人心。”
“好。”
禦書房內。
皇上視線落在手中奏折上,“兩位愛卿來,所謂何事?”
“禀告皇上,近月內京都城內出現一人物叫莊白玄,此人四處傳道,深受世家貴族追捧。”
說到前半句還一切正常,追捧、愛戴兩詞一出口,皇上手中奏折被重重按在桌案上,眸光直直射過來。讓人禁不住心裏一沉。
“哦,我聽過此人,李大人可否說說,這人如何受人愛戴追捧的?”最後幾個字咬牙而出。
“皇上,經過我多次探查,可以确定,此人非我大齊百姓,他在京都蠱惑人心,動機不純。”
“裴禮,你覺得該治他何罪?”
“我認為,最好是斬立決。非我族類卻在京都專挑氏族大臣及子女邀請入教。并且據我親眼所見,不少教徒自願追随莊白玄左右,不願離開歸家。皇上随意打聽就可以知道。”
“好,你們先退下吧。”
貞治十八年夏,皇上下旨,捉拿逆賊莊白玄,此人冒充莊子後人,妖言惑衆,蠱惑人心,于三日後斬立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