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曲墨坐在那個辦公室裏, 面前放着一份年限保護文件,上面标着紅字,似乎是什麽規定。
他這才明白, 原來這些年是因為自己年紀的緣故而沒有告訴太多信息。
那如果這樣的話?
他的手已經沒有被按了, 焦慮情緒下去了一些,曲墨往前傾身問道:“那如果這樣的話, 我爸爸怎麽可能會在監獄裏失蹤?你們不可能看管不嚴格。”
是命案又不是什麽普通的案件, 并且受害者看樣子還十分維護加害人,甚至紙張上的指紋、筆跡全部都是匹配的。
這不可能不引起重視。
所以在逮捕環節, 一定是極為審慎的。
臨海一監。
曲墨方才在辦公室裏已經看了許多的文件,雖然大概率都不是原件了, 不過這也給他緩慢地揭露出一個事實。
一廂情願的爸爸是清白的,似乎也不清白了。
他整個人的情緒說不出來的空茫, 他不敢去想傅荊南說的話, 父親以為他殺的是淩岐對嗎?
深思宛若被掐斷一樣,直接斷開了。
淩岐到底做了什麽?
“到了。”随着傅荊南的聲音響起,曲墨看了一眼車窗外。
這個地方不算太舊,裝潢也還算正常,鐵的閘門緩緩地拉開,發出茲拉茲拉的聲響。
傅荊南拉下車窗出示了一下自己的證件, 随後面色沉默地開進了那個寬闊的大院。
裏面有人快步走來, 簡單詢問兩句之後, 就以奇異的目光看向了曲墨。
那人的嘴唇蠕動着什麽,但還是沒說出來什麽, 只是往裏面伸了伸手, 示意跟着過去。
曲墨走過去的時候,不經意地聽到了喃喃的兩聲。
似乎是“也好……也好……”
監獄并沒有像古早影視劇裏所拍攝的模樣, 陰冷潮濕、破破爛爛的情況幾乎是沒有,因為十多年的情況下,監獄也是會升級的。
這裏的獄房寬度看起來興許是比高中生的宿舍要大一些的,不過曲墨走過一排排“宿舍”之後,緩步停了下來。
上面有個門牌號——78號。
曲墨回頭看了一下,這是二樓的最後一間。
視線重新移向前方的位置,這個房間很奇怪,被貼了封條,裏面也空空蕩蕩,沒有任何東西。
但是根據地面的灰塵和摩擦的痕跡來看,靠近左半邊牆的位置,應該是放過一張床的。
就是在這裏。
傅荊南回頭望了望,過會有個小青年小跑了過來,氣喘籲籲地說:“傅哥,給,鑰匙。”
看來還是可以進去的,曲墨側頭看了一下。
這個房間不大,但卻意外的是單人間,曲墨簡單想了一下,大概猜到了應該是對于重刑犯從重看管的意圖。
“進去吧。”
門是那種不鏽鋼材質的,有點類似于防盜窗,推開會發出叮叮咣咣的響聲。
曲墨一路上沒有說什麽話,但是還是依言進去了,環視了一下四周。
傅荊南不動聲色地看着身邊的人的反應,以此來判斷對方是否有什麽別的想法。
如果放下,那是最好。
目前雖然說起來是懸案,但是已經是不可能翻案了。
誰來攪局,誰就是重點關注分子。
雖然淩岐此人在調查之後,與十年前、甚至于幾個月前的行徑都大相徑庭,并且其性格特征也完全改變,着實有種“鬼附身”的狀态。
但是這裏畢竟是法治社會,這種說辭是無法使人信任的。
淩家也并沒有進行什麽上訴活動,盡管死的是他們的獨生子,所謂的家人沒有半分心疼、傷心,更多的是種……重壓之下的放松。
好似死的是仇人,而不是親生兒子。
曲墨看完之後,很疑惑地停頓了一下,注視着一個地方看了許久。
“怎麽了?”傅荊南走了過來,順着人的目光看了過去。
那裏沒什麽別的東西,頂多是些土渣和垃圾,這人似乎在走神。
監獄裏并不是什麽好地方,陰沉的空氣裏夾雜着什麽其他的東西,就連曲墨都覺得鼻子有些難受。
好髒。
他的腕骨上光禿禿的,沒有帶任何東西,但是也并沒有看到什麽別的東西。
這人還在身邊,曲墨還是能感受到偶爾飄過來的發絲的。
曲墨早早地就移開了視線,很不經意地捂住了鼻子,咳嗽了幾聲:“這裏多久打掃一次?地上好多灰塵。”
傅荊南揮了揮空氣,擰了擰眉頭,在自己口袋裏掏了掏。
也沒有口罩。
“沒事吧?待會就走,肺好些了嗎?”傅荊南問道。
曲墨有些訝異地看向對方,心想這幾乎沒有人知道他小時候肺炎的事,為什麽他知道?
但現在不是思考這個的時候。
他垂下了眼睛,只是繼續說道:“傅荊南,阿姨會來這個房間掃地嗎?就一直封着?”
對面的人微愣了一下,但後來似乎是又覺得可能是孩子觸景生情,覺得自己父親住過的地方太過簡陋抑或是髒?
而感到敏感?
傅荊南沉默半響,直說了:“這地方出事後直接封了,因為的确超自然,阿姨沒怎麽管過。”
“地上是有些土渣?不妨事,你不要太嬌氣。”他語調疑惑地又重新看了下這間獄房。
其實根本就不簡陋,在早年臨海一監應上級響應,做好基礎設施标配,要奉行人道主義原則,給予犯錯誤的人改過自新的機會,不應苛責對待。
總之,是批了一項經費來修繕基礎設施的。
沒有灰塵大到不能進人的地步。
曲墨抿了抿唇,又咳嗽了幾聲,沒說什麽。
那這樣子的話。
果然看不到。
房間裏面的一個角落裏,密密麻麻布滿了人的腳印,似乎是有人在這裏踱步。
甚至牆角處還有香煙頭。
可是,這間獄房分明已經封了。
那人是來過這裏嗎?
曲墨跟着傅荊南邁步走了出去,裝模做樣地咳嗽了好幾下,然後回頭又看了下門牌號。
78號。
他記住了。
傅荊南垂眸看着人,有些擔心地給人拍了拍背,雖然力道恨不得把曲墨給打飛。
“咳咳咳……”曲墨一下子嘴裏嗆進去了冷風,這下倒是真的咳嗽起來了。
傅荊南面色愈發難看,心裏愈發認定這孩子是個完全不會照顧自己的笨蛋。
“你聽些話能怎樣呢?”曲墨耳邊傳來這句話,同時自己背被狠狠地打了一下,差點沒撞到欄杆上,這人就是純生氣了。
興許是咳嗽的緣故,莫名讓人帶出來了幾分“活着”的感覺,因為嘴唇被咳的紅潤了起來。
但不是健康的那種,而是帶着些病氣的。
傅荊南見人一語不發的狀态更是生氣,直接拉着人到了一個樓梯口,這個地方有些避風。
“你這些年是不是腦子有病?上面有幫助就是不接受,你爸給你留的錢一分不用,全攢着,只用那點破利息生活,淨長個子不長肉,你是很厲害嗎?”這話的一點都不留情,曲墨秀眉微微蹙了下,不知道這人抽什麽風。
他就是想試探下對方,再說了,不是他拍的那麽痛,自己也不會咳得難受。
什麽玩意。
但是曲墨還沒剛張嘴呢,劈裏啪啦一頓罵就硬着頭皮下來了。
傅荊南實在不理解:“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那點錢想出去外省買房?還在期待什麽呢?這麽些年我沒給你暗示還是怎麽了?我讓你好好讀書好好生活就夠了,一直想當年有什麽用?你照顧好你自己,你父親在天上才能安下心——”
手腕突然被用力地甩了一下,曲墨頭發有些散開,只是很激動地說:“你口不擇言。”
他知道,知道,都知道。
可是有人告訴過他嗎?
傅荊南有些愣住了,但是也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這個孩子了,他是希望對方聽些話。
最好不要再糾結他父親得事,最好忘記,最好接受一切幫助,最好順利考上大學,最好結婚生子,然後像普通人一樣生活。
就可以了。
但是事情總是事與願違,他總是搞得不是很好。
那個人交代自己的事也沒有辦成。
這小孩自己住,自己上學,自己和自己玩,完全不需要他。
甚至到了現在,面前的人也沒有說什麽,只是深刻呼了好幾口氣,然後控制好了情緒。
說道:“謝謝你帶我來這裏,我知道你在關心我,你放心,我不會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我這就走,你不必送我,我自己打車。”
曲墨說完就離開了,朝着來時的路走了,脊背挺的還是很直。
傅荊南在看到人影消失之後,那股煩躁的情緒突然升騰起來,罵了句髒話。
随後打了個電話。
“恩,把他送回去,他剛剛自己下樓了。”
傅荊南的神色有些後悔,他說那麽多有什麽用,那兔崽子又不會聽他的。
這麽些年一件事都沒有聽過的。
但是事情并沒有那麽順利,傅荊南像是聽到了什麽奇怪的話一樣,開口問道:“你說沒人?我看着他下樓的。”
“小陳,你回頭就去給我配眼鏡!這裏就這麽大地方,一個樓梯,這你都找不着人,眼神提前花了啊?”話雖然是這麽說着,但是傅荊南他人已經開始往回走了,面上有些不好看。
“不是啊,老大,我真沒遇見啊,守門大爺也沒看見啊,他就沒出去……”那小夥打着電話就上了樓梯,正好和人對上了頭。
沒有人撒謊。
傅荊南意識到這個問題後,覺得腎上腺素有點往上飙。
與此同時。
曲墨坐在一個馬路牙子上,拿着道渝的袍子蓋着腦袋,密不透風。
也不說話,就這麽呆着。
道渝居高臨下地看着長蘑菇的人,輕輕地扯了下自己的袖子,低下蹲着長蘑菇的人瞬間就抓緊了。
蒙得更嚴實了。
曲墨很執拗地不肯鑽出來,很空洞地堅持一些無聊的事,這裏黑乎乎的,把光擋住了。
很好,很安全。
沒有人能再找到他了。
但是下一秒,袖子被扯開了。
曲墨怔怔然地仰頭看了過去,臉上露出委屈的表情來,本來是沒哭的,但是現在卻突然紅了眼尾。
為什麽?
道渝垂眸平靜地看了一下人,随後伸手捏了下人的下巴,用指腹擦了擦人的眼角。
溫熱的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濕噠噠的。
曲墨覺得好難受,為什麽不讓他蓋,他蓋下能怎麽了?
借一下都不願意嗎?
委屈的情緒化作絲絲縷縷纏繞在了心髒,使得人心跳節律都變得不勻了,呼吸都急促了點。
“啧,哭什麽呢?”道渝輕笑了一聲,纖長的手指擦去了人的淚花,溫和問道。
然後彎腰把人給抱了起來,還很愉悅地颠了一下,曲墨被吓得搞出來個哭嗝。
“回家吧。”
曲墨歪了歪腦袋,把眼淚全部蹭到了人身上,聲音有幾分崩潰。
但還是磕磕巴巴地說:“我、我看到了那些腳印,他就是來過,我們——”
“不談這事,回家再說。”
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