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章
第 41 章
姜拂隐約覺得這聲音哪裏聽過, 外邊的人又緊接着道:“姑娘,我是采蓮,你要是醒着就同我一起過去吧。”
姜拂這才明白為何覺得熟悉,她下意識應了一聲, 等反應過來又有些後悔。
這個時間, 賀蘭燚還找她做什麽,不是正嫌她礙眼嗎?
“姑娘, 姑娘?”
采蓮锲而不舍額地喚着。
姜拂一頭霧水, 卻也只好走過去打開門。
“咯吱”一聲響, 采蓮緊皺着的臉一下子舒展開, 笑着看向姜拂:“阿拂姑娘,你總算開門了,我還以為你睡了呢。”
姜拂不好意思笑笑,頓了頓, 才問:“采蓮姑娘,你方才說殿下讓我過去,這是誰說的?”
采蓮有些莫名, 答道:“這自然是殿下親自吩咐的。”
姜拂這下是愈發搞不明白賀蘭燚的心思了, 原以為經過之前正殿中那麽一鬧, 短時間內他是不會再見她的。
“姑娘,姑娘?”采蓮見面前的人發愣, 不由連聲輕喚,“時辰不早了,咱們還是快些過去吧。”
姜拂回過神來,縱使她此刻不願意看見賀蘭燚那張喜怒無常的臉, 卻也不好因此讓旁人為難,她看向采蓮, 點點頭道:“我們走吧。”
采蓮神情一松,轉身走在前頭引路,很快,二人來到正殿外。
“姑娘,到了。”
采蓮停在階下,顯然是沒有要跟着進去的意思,而就在這時,敞開的大殿裏緩緩走出來一個身影。
“阿拂,愣着做什麽,還不快過來。”吉慶停在臺階邊,朝下面的姜拂招了招手。
采蓮适時退下,姜拂這才提步走上臺階,她看着吉慶,還是忍不住問:“殿下這個時候傳我過來,不知道是有何事吩咐?”
吉慶定定看了她一眼,搖搖頭,語氣溫柔道:“這話日後可莫要再問了,不管殿下傳召是為了什麽,你聽候照做便是,今日這話要是換旁人聽見,怕是免不了一番責罵。”
姜拂一頓,想起之前吉慶對自己的忠告,抿了抿唇道:“我記住了。”她雖是初來乍到,可這宮裏的人并不會因此對她有多一分容忍,賀蘭燚并非是她的倚靠,她若真出了什麽差錯,只怕是無法活着走出那道宮門。
吉慶見她繃着一張臉,又不由淡淡笑道:“你也不必過于忐忑,只要記住凡事思慮斟酌後再說再做,那便可以避開許多麻煩。”
姜拂點點頭:“謝謝你,吉慶。”
吉慶搖頭道:“好了,随我進去吧,殿下已在殿中等待多時。”
賀蘭燚等她?
姜拂沒有再問,只是應聲跟着走進大殿,但正殿之上并未瞧見賀蘭燚身影,未等她細看,吉慶又帶着她往內殿拐去。
她心下疑惑,哪想一擡頭更是直接愣在了原地。
賀蘭燚确在殿中,他不僅在,而且已經在床榻上歇下,雖看不清榻上人的臉,可太子寝殿的床榻,除了賀蘭燚,又有誰敢睡在上頭。
只是令姜拂驚訝的并非只有這一處,她的視線很快從床榻移向了幾步之外的地面。
一塵不染的青灰色磚面上鋪着齊整幹淨的被褥枕頭,那模樣俨然是給誰專門準備的。
說來,賀蘭燚将她帶進宮無非是為了他那不可與外人言說的隐病,但如今到底是在宮裏,怎可能還似在澗安居時那樣兩人同屋而眠,姜拂正是這麽想着,也因此沒有第一時間猜到賀蘭燚叫她過來的目的。
可此刻看着眼前這幕情景,她不得不多想。
這時,走在前頭的吉慶停下腳步回過身,壓低了聲對她道:“殿下許是舟車勞頓,沒等得及見你便先歇下了。”
姜拂看了眼床榻方向,眼下外頭雖已見黑,可遠不到賀蘭燚平時休息的時辰,況且以他的行事作風,斷不可能叫她過來,自己卻倒頭睡下。
現在這情況,只可能是賀蘭燚故意的,他這是不想同她說話,但又因自己那無法入眠的怪症不得不将她叫來。
姜拂想到這裏,心念一轉,點頭回道:“既是如此,那我就先退下了。”
她作勢要走,吉慶果真一步将她攔下,道:“且慢。”
姜拂回頭看他,問道:“可是還有別的事要吩咐?”她只當沒看懂地上那枕頭被褥是何意。
吉慶笑面一頓,輕咳了聲道:“其實殿下讓你過來,是想讓你留下伺候,殿下素來覺淺,免不了半夜起來口渴,你留在殿中,也省得殿下再喚人進來。”
如此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姜拂無奈,原想着自己裝傻,說不定能就此混過去,可吉慶卻根本不給她這個機會。
之後,吉慶又交代了一些話,很快便離開了寝殿,一時間,偌大的殿中便只剩下姜拂和已經睡下的賀蘭燚兩個人。
姜拂看看床榻上背對着自己的人,又低頭看看齊整的被褥,猶豫再三還是走了過去。
時下雖已是春日,但夜裏寒涼卻并未減幾分,原想着睡在地上免不了凍上一夜,可直到躺下姜拂才發現,這褥子不僅帶着淡淡的沉香,還暖和得很,似是提前放在熏籠上烘暖過的。只是即便溫暖包裹,姜拂仍無法放松下來,一想到幾步之外賀蘭燚躺在那床榻上,她只覺得十分別扭,加之又換了一處地方,周遭陌生的一切都讓她尤為不适。
正是因此,前頭半夜姜拂并未睡着,直至後半夜才挨不過困意堪堪睡去。
很快到了第二日,窗外天剛剛清明些許,姜拂便動了動身子悠悠轉醒。她一睜開眼,頭頂陌生的雕花橫梁就落進了視線中,她有些發愣,正想着這是何處時,忽而感覺有一道強烈的目光盯視着自己,她循着本能轉過頭,結果毫無預兆地撞進了賀蘭燚深邃複雜的雙眼中。
姜拂被這眼神吓得心口明顯一頓,待回過神來,慌忙掀開衾被從地鋪上站起了身,對着床邊坐着的人喚道:“殿下。”
賀蘭燚眼皮随之一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道:“昨日吉慶流螢教了你一日,看來你是什麽也沒記住。”
姜拂一怔,難得極快速地會意,猶豫一瞬後屈膝朝着前頭的人行了個禮:“殿下。”
賀蘭燚神色并未因此好轉,反而突然眉頭一皺,視線直直落向她腰胯一帶。
姜拂正詫異他在看什麽,剛要低頭就聽他不冷不淡地問道:“不是給過你藥了嗎。”
姜拂聽到“藥”這個字,一下明白了什麽,垂眸朝自己左手一瞥,只見手背傷處的紗布上不知何時暈出了一層的血色,乍一眼看去頗有幾分吓人。
她顯然沒有要解釋的意思,只是手背微側,回說:“用過藥也不可能立時見效,許是夜裏不小心碰到弄出了血,過會兒重新上藥便好。”
賀蘭燚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緩緩吐出幾個字:“是這樣嗎?”
姜拂面不改色地點點頭,她雖然隐瞞了一些事,可她的确給自己上過藥,所言也是事實,畢竟哪怕是頂好的傷藥,也須得時日調養恢複。
賀蘭燚定定看了她一眼,忽然起身兩步走到她跟前,目光一垂道:“時辰不早了,替本宮更衣。”說罷,他很是自然地将雙臂伸展開。
姜拂一愣,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是什麽意思。
“怎麽,難道還不知該怎麽做?”賀蘭燚語調微揚。
姜拂隐約聽出其中戲弄t的意味,便知他這是故意想要看她出醜,她抿了抿唇,語氣無甚起伏地回道:“奴婢這就給殿下更衣。”
她按部就班地替賀蘭燚穿上外袍,或許是她步步仔細,并無出什麽差錯,賀蘭燚也沒辦法挑刺,只能在最後等她退開時淡淡瞥了她一眼,說:“以後這些事不要等本宮吩咐。”
姜拂垂着眼應了聲“是”,沒再像之前那樣非要回他幾句。
賀蘭燚眉頭皺了皺,顯然是對她這波瀾不驚的反應有些不滿,剛要開口說什麽,殿外忽然響起吉慶的聲音,詢問殿下是否已經起身,以及是否即刻準備熱水洗漱。
姜拂聽到動靜就想退到一邊,可腳還沒往後挪半步,賀蘭燚便道:“将地鋪收拾了,再開門讓人進來。”
“……是。”姜拂也懶得多話,轉過身就蹲了下去,開始收拾被褥。
等一切歸置妥當,姜拂這才打開殿門讓吉慶等人進來。
賀蘭燚并沒有讓旁的內侍侍女服侍,只留了吉慶一人在內殿,連姜拂也只是在外頭等着,待兩人從內殿走出,早膳也恰好送到。
賀蘭燚不緊不慢地走到桌邊坐下,緊接着慢條斯理地開始用着早膳,明明沒有多餘的神情和言語,可其身上與生俱來的矜貴之氣仍從舉止之間散發出來,讓人差點忘了他是那麽一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手段淩厲果決,喜怒無常的太子殿下。
姜拂免不了又一次感嘆自己識人不清,若她當初便能看清賀蘭燚是個什麽樣的人,她定不會好心醫治他。
一頓沉默的早膳用完,賀蘭燚很快便離開延涼殿,殿中伺候的宮人自然也被遣退,姜拂随着衆人離開,還沒走出幾步就被人喊住。
“阿拂,等等。”
姜拂回過頭,便見吉慶從一側匆匆走來,她心下有些疑惑,他不是跟着賀蘭燚已經離開了嗎。
正想着,吉慶已經來到跟前,對着她迅速說道:“快,随我去三元門。”
“三元門?”姜拂一愣,面有不解。
“是啊,”吉慶點點頭,比平日多了幾分急促,“你忘了,今日你是要随殿下一起過去圍場的,車馬儀仗都已經在三元門外等着,再過一刻鐘待陛下到來便要出發了。”
姜拂這才意識到之前吉慶同她說的并不是随口一言,賀蘭燚是真的要将她帶去圍場,可她對皇家圍獵一事全然陌生,眼下也并非只有她一個侍女,與隐疾無關的時候怎麽也要她時時跟随。
姜拂心裏疑惑,下意識就想問出口,可話到嘴邊又想起吉慶的忠告,忍了忍還是将話咽了回去。
“……那我們過去吧。”
吉慶也沒再多言,走在前頭領着她走過一條條宮道和一道道宮門,總算是在帝妃轎辇到來前趕到了三元門。
不過姜拂并沒有機會見着天顏,甚至連賀蘭燚的身影都沒有瞧見,她站在十數個陌生宮人之間,依樣畫葫蘆地跟着身邊的人行禮叩拜起身,等她找到機會再次擡起頭,周圍早已看不見吉慶的身影。
忽然沒了熟悉的人在身旁,姜拂心中多少有些不安,然而就在她想要轉頭試圖用目光找尋時,前頭車馬間突然傳來些許哄鬧聲,站在她身前的兩位侍女甚至仰起腦袋朝前望了一眼。
姜拂本不在意這些,可誰知前頭兩位侍女竟趁着喧鬧低聲說起話來。
“咦,那不是太子殿下嗎?”
才聽得一句話,姜拂便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她們這是在說賀蘭燚?
侍女沒發現她的異樣,自顧自地悄聲說話,其中一人點頭道:“是啊,可真是意外。”
意外?
姜拂正詫異這話何意,另一人也跟着點頭道:“我也不是第一次随行了,但還是頭一次見太子殿下乘馬車出發去圍場呢。”
“可不是嗎,往年殿下都是策馬而行,那馬背上的風姿每每想起都讓人難以忘懷……”
兩個人說着說着就變了味,互看了眼後不約而同地噤了聲,大抵也是意識到背後議論太子殿下乃大不敬。
姜拂則一臉興致缺缺,聽二人口吻還道是什麽隐秘之事,卻不想只是騎馬還是乘車之類的瑣碎。不過這也能看得出,這宮中雖人人待賀蘭燚恭敬畏懼,但私下也免不了成為談資。
隊伍前列的喧鬧聲漸漸淡了下去,內侍官嘹亮的聲音響起——
“陛下有令,啓程!”
姜拂收斂心神,與衆人一道起步往前走去,她們這幾人恰好跟在一輛暗金色帷帳的馬車後,走得并不算快。
起初,姜拂還有心思看看沿路的景致,哪想不過一刻鐘不到,她的肚子便叫了起來,她這才記起,自己從醒來開始還沒吃過任何一點東西,甚至連水都沒有喝上一口。
光是饑渴其實并不難忍,可眼下她不僅不得休息,反而還得一步不落地緊跟着隊伍,無法停歇。
肚子無法控制地“喊叫”着,有好幾次姜拂都以為邊上的人已經聽見,只是礙于行路不得交耳相談才假裝不知。
她不由自主地舔了舔略顯幹燥的唇,下意識按住了自己的胃。
姜家雖不富裕,但爹娘勤勞不懼艱苦,她與弟弟從未缺過衣少過食,偶有肚子饑餓,那也是在外無奈之際,只要回到家中,娘親就會第一時間煮一碗素面讓她們姐弟解餓。
那素面的滋味,光是想一想就忍不住咽口水,有那麽一瞬,姜拂甚至隐隐聞到了那湯面的鮮香……
“阿拂。”
一聲輕喚倏地将她從幻覺中拉回,她擡起頭,卻見不知去了哪兒的吉慶又一次出現在視線中,還朝她點了點頭,示意她過去。
姜拂餓得已經沒了提問的力氣,只能聽話地往外走。
吉慶看了她一眼,緩緩道:“阿拂,殿下召你過去伺候,随我去前面吧。”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是周圍人能聽清的程度,又像是刻意說給她們聽。
姜拂聽到“伺候”二字,臉色微微一變,她現在連生氣的精力都沒有,只是暗自擔心自己會不會因為太過饑餓,出了差錯被賀蘭燚刁難。
一路往前走,好一會兒姜拂才跟着在一輛赤金帳幔的馬車邊停住。
“阿拂,上去吧,殿下在裏頭等着你。”吉慶這話卻是壓低了聲在她耳邊說的。
姜拂莫名覺得他語氣有些奇怪,但來不及多想,一邊的侍衛已經開始催促她上馬車。
姜拂用了最後的氣力爬上馬車,一揭開帳幔,還沒瞧見暗處坐着的人,一股淡淡的糕餅甜香先彌漫進了鼻息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