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章
第 39 章
姜拂是第一次聽賀蘭燚以“本宮”自稱, 此前雖早已清楚他的太子身份,可或許是因為在澗安居,那種身份隔閡并沒有那麽明顯。
她的确畏懼他,但那種畏懼更多是出于他們二人之間發生過的一切, 她被欺瞞, 被他于山中、大街上帶走,被當着面威脅……這些都是實實在在存在過的, 而身份上的差距其實一直以來都十分缥缈, 她能意識到, 但并不具體。
而今, 在這偌大宮殿中,這種身份地位的差距忽然清晰可見起來。
面前這個人是太子,是儲君,是胤朝未來的皇帝。
姜拂不敢沉默太久, 捏了捏掌心,逼着自己收回思緒,輕聲應下。
賀蘭燚順勢看了吉慶一眼, 後者點點頭, 轉身去了殿外。
姜拂有些莫名, 不是要讓她學做貼身侍女嗎,怎麽出去了?正想着, 身後便傳來一陣腳步聲。
“殿下,人來了。”
吉慶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姜拂下意識側頭一看,還沒瞧見什麽, 便聽得坐榻上賀蘭燚不緊不慢道:“流螢,今日便由你帶着阿拂熟悉宮中事宜, 可明白?”
流螢?
姜拂一愣,身側一人已迅速答道:“奴婢遵命,定會讓阿拂姑娘盡早熟悉起來。”
這時,殿外又突然進來一人,道:“殿下,圍場那邊已經安排好人,正等殿下過去檢閱。”
賀蘭燚嗯了一聲,很快從榻上站起,他的視線淡淡掃過姜拂的位置,卻并沒有多說什麽,長腿一邁,徑直朝着殿外走去。
吉慶也要跟着離開,他對着姜拂二人匆匆道:“你們留在延涼殿互相熟悉一下,流螢,此事就交給你了。”
“是。”
吉慶對姜拂有些不放心,但看着賀蘭燚就要走遠,他也沒辦法再多說什麽,只能對着她點點頭,而後轉身離去。
姜拂回頭看了眼殿門,卻聽得身後女聲淺淺響起:“你叫阿拂,對嗎?”
姜拂一頓,轉過頭去,也是此刻她才真正看清身側之人的模樣。
流螢與她穿着同個樣式的衣裙,面上畫着淡淡的妝,下巴尖尖,唇紅齒白,是個模樣俊俏的姑娘。
一直盯着人瞧并不禮貌,姜拂只是稍稍打量了下便點下頭:“是。”
流螢也同樣在打量她,只是不知為何那道目光卻莫名讓她有些不自在。
從上到下,從頭發絲到指尖,似乎每一寸都被流螢的目光掃過,不像是初識該有的打量,倒像是在審視一件陌生的東西。
姜拂被自己這個念頭驚到,流螢不過是多看了兩眼,她這麽揣度人家似乎太過小心眼。
“你叫流螢?”她想着自己也該主動一些,便開口問道。
“是,你……”流螢又迅速掃了她一眼,“應當比我小幾歲吧?”
“我今年十七,還未過生辰。”
流螢莞爾一笑:“那便是了,我比你長兩歲,以後你就叫我姐姐吧。”
“姐姐?”姜拂一愣,她們才認識,以姐妹相稱難道不會奇怪嗎。
流螢笑着解釋道:“我忘了同你說,我是十歲不到便進了宮伺候太子殿下,在東宮我算得上是最年長的那個,大家私下都習慣稱我為姐姐。”
原來是不成文的習慣,姜拂不想因為自己心裏的一點別扭鬧得二人之間一開始便生出龃龉,遂點點頭喚道:“姐姐……”
流螢看着她一笑,問道:“我還不知你是怎麽遇上的殿下,說起來這還是頭一次見殿下從宮外帶人回來呢。”
姜拂一頓,下意識拿出之前應付爹娘的理由:“只是一次偶然遇上的,殿下念着我那一點小恩,又見我家境貧寒,便想着帶我入宮,掙點銀錢好貼補家用。”
“就只是這樣?”流螢雖笑着,可望着她的眼神明顯帶着不信任,“你既喚我一聲姐姐,那之後在宮裏我自是要照顧你的,難道連這種事都不能與我說嗎?”
姜拂不知賀蘭燚身邊這些人到底與他親疏如何,但有些事她心中還是有數的,該說不該說,她的腦子裏自有一把尺。
“姐姐,事情便是如此,你若是要聽得詳細些,日後得空我慢慢與你說。”
流螢面上的笑一滞,但又很快無事發生般笑開:“既是這樣,那就以後再說吧,現在還是讓我教教你殿下的一些規矩,最重要的是殿下的一些口味,茶煮到什麽時候口感最适宜……”
姜拂見話題扯開,心裏也松了口氣,認認真真地聽了起來。
流螢說的大多都是賀蘭燚的一些生活習慣,吃什麽穿什麽用什麽,細致繁複,聽得姜拂一個頭兩個大,這些東西若一個字一個字寫在紙上,那紙怕是要鋪滿整個大殿。
流螢卻絲毫沒覺得自己一口氣說的太多,仍是不停歇地繼續說着。
“對了,我這就帶你煮一回茶,首先,自然是這茶葉的挑選。殿下平日偏愛白茶,尤其是這似雪如銀的白毫銀針……”
流螢并沒有親自t動手,而是站在一旁指揮着姜拂一步步動作。
姜拂并不懂什麽茶好茶壞,但煮茶這件事并不算難,所以上手起來十分迅速。流螢見她動作利落,顯然有些意外,不過她并未說什麽,反而讓她将煮好的茶倒了。
“倒了?”姜拂一愣,不說這花費了不少時間,光是那茶葉就這麽倒了也多少有些浪費吧。
流螢不以為意,反而笑看着她道:“阿拂怕是不知,殿下喜茶水溫熱适宜,過燙過涼都會影響口味,而眼下殿下一時趕不回來,這茶只能重新再煮。”
姜拂不知該如何反駁,這裏的每一個物件,甚至是每一片茶葉都是賀蘭燚的所有物,他的侍女如此說辭,她除了接受,別無選擇。
将新茶倒掉,流螢便又讓她再煮一次,這一回她沒在一旁看着,忽然說自己腹痛,捂着肚子就跑了出去。
姜拂也不甚在意,反而見她離開,人也放松下來,不緊不慢地開始煮茶。
白毫銀針确實如流螢所說,茶水煮的越久,慢慢的,那清雅舒适的香氣便會一點點散開,令人心曠神怡。
“你一個人在做什麽?”
忽然,一道淩厲的聲音将沉浸于茶香中的姜拂拉回神,她急匆匆轉身站起,卻不想一個不注意,手背竟在爐子上的茶壺邊緣擦過。
“啊!”她大聲喊了出來,抓着手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阿拂姑娘,你的手……”吉慶現在賀蘭燚身後,自然也看清了面前這一幕,驚得他也忍不住喊了出來。
姜拂握着受傷的左手,一雙眼瞬間紅了,眼眶中還蓄着淚水,貝齒緊咬下唇,直讓那紅潤的唇瓣一點點失去血色。
賀蘭燚看着她又痛又倔強地含住眼淚,再看她手背大紅一片,莫名就生了惱意,斥道:“你是眼睛瞎了看不見爐子上的茶壺,還是非要疼上一疼才能痛快?!”
“殿下……”饒是吉慶也有些聽不下去,可他正要說什麽,殿外卻又突然進來一人,瞧見裏頭這一幕情形,驚訝惶恐地喊出聲來:“阿拂,你,你這是怎麽了?”
姜拂的左手忽然一把被人握在手裏,一擡眼竟是流螢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看着她。
被人擔心關心着自然是該感謝的,姜拂剛要忍痛安慰她自己沒事,結果還沒來得及開口,流螢就轉身,“撲通”一下直接跪倒在地。
“殿下,請不要怪罪阿拂,是奴婢沒能照顧好她,殿下若是生氣,便責罰奴婢吧。”
姜拂一時沒明白這為什麽要請罪,可眼下這個時刻根本容不得她開口。
賀蘭燚冷冷瞥了流螢一眼,問道:“讓你教她宮中事物,你人去哪兒了?”
流螢額頭叩地,答道:“奴婢忽然腹痛難忍,所以讓阿拂先在殿裏等一等,哪想只是一會兒的工夫,竟出了事,是奴婢的過錯!”
姜拂咬着唇,手背火辣辣的刺痛已經讓她恨不得将手剝離自己的身體,但流螢為了她跪地請罪,她又如何能一字不言,獨善其身。
“殿下,此事只是我一時不小心,若是因此讓您覺得我礙眼,我可以接受懲罰,但您不必遷怒她人。”
賀蘭燚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薄唇一動:“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回去你的寝屋好好反省。”
姜拂抿了抿唇,學着流螢教她的姿勢,半曲下膝蓋,示意告退。
她快步從衆人身邊走過,一踏出殿門,腳底便是一軟,額頭上的冷汗已止不住地往下落。
吉慶有些不忍地看了眼殿門外,輕聲道:“殿下,阿拂受傷本是受苦,若是再不及時處理傷口,這一次她怕是要去掉半條命啊。”
賀蘭燚臉色黑沉,他立在原地,視線卻緊鎖着側殿裏的爐子,道:“笨手笨腳,這次是傷了自己,以後若是惹出更大的禍,誰來擔責。”
吉慶連連稱是,但還是勸道:“阿拂畢竟是第一天進宮,都說事不過三,殿下何不對她寬容一些。”
聞言,賀蘭燚瞥了他一眼:“你倒是樂意幫她說話。”
吉慶身子微弓,淡笑道:“小的替她說話,也是為了殿下。”
此話似有深意,一旁跪地的流螢好奇又不解,想着擡頭探看一番,不想沉默的太子殿下突然開口吩咐:“去,拿一些藥給她,告訴她,以後在宮裏記得收斂情緒,心思寫在臉上,只會死得更快。”
吉慶面色一松,聲量也不由得拔高了些:“小的定會将話帶到。”
流螢貼着地面的手慢慢收緊,一張臉埋在身前趨近扭曲,她咬咬牙,開口道:“殿下,請容許奴婢将功補過,讓奴婢替吉內侍走這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