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玩夠了沒
玩夠了沒
嚴茗一把抓住祝栩寧伸出來的大拇指,一步步靠近他。
“你是不是沒誇過人?”不等祝栩寧回答,嚴茗就篤定:“你肯定沒誇過人。”
“嗯?”祝栩寧對上嚴茗雙眼。
四目相對,連餘光裏的浪花都格外好看。
一種不明情緒混在眼底,分不清是深情還是沉着,嚴茗直勾勾凝視着少年,濃重的情愫絲毫沒加以掩飾,他喉結輕輕一動,嘴角揚起好看的弧度:“太生硬啦!”
在祝栩寧抽回手之前,嚴茗先他一步撒開手,一蹦一跳地走開,把祝栩寧留在原地。
“我們哄小孩的花樣可多了!”
嚴茗轉身,後退着前行,手不停地比劃着:“比如大拇指在小朋友眉心輕輕點一下,然後說‘寶貝真棒’,要不就是兩手同時比出大拇指……”
他赤角踩在水裏,濺起小小的蓮花,歡脫的腳步像輕盈的兔子,無憂無慮。
下一秒,嚴茗就因為重力不穩,“噗通”摔進了海裏,褲子衣服瞬間濕了大片。
祝栩寧看着嚴茗,久久舍不得移開視線。
曾幾何時,他也這樣開心過,只是……
他站在原地沒動,注視着倒在海裏卻不起身的嚴茗,大聲問:“怎麽?用不用去救你啊?”
“這位少俠!少俠?”
嚴茗順勢又往海水裏躺了躺,讓水徹底漫過自己脖子,伸着手不停地擺動:“快救救我!我要被淹死了!”
也不知道今晚嚴茗是哪根兒筋搭錯了,時不時就這麽戲精的來一下。
“那你求求我啊。”
祝栩寧邁開腳步。
嚴茗立馬看出漸漸靠近的人,哈哈大笑說不用求啊!你都主動走過來了。
“玩夠了沒?”
祝栩寧居高臨下站着沒動,兩眼直直打量倒在海水裏的人。
嚴茗對上他的視線,看了幾秒,然後垂頭沉思。
祝栩寧眉頭一皺,手才伸出去一半,臉就被嚴茗捧的那捧水打濕。他無奈嘆了口氣,俯身一把勾起嚴茗的胳膊把人拽起來。
“走了。”回家。
兩人回到草屋,洗了澡分別躺在床上和搖椅上,嚴茗也沒安生到哪兒去。
他賣關子似的說:“你知道我剛才在海邊為什麽要踩三角枕頭正中間嗎?”
祝栩寧決定捧場捧到底,就問:“為什麽?”
有人應,嚴茗立馬就來了勁兒。
他“噌”地從搖椅上跳起來,跑到門口把燈拉開。
然後站在門口,眉飛色舞地比劃着自己讓祝栩寧看。
祝栩寧微微起身,一手撐着太陽穴,懶洋洋看着,“然後呢?”
嚴茗越說越激動,從自己頭頂比劃到腳底,然後嘚瑟地問:“你看我是個人吧?”
“噗——!”
祝栩寧是在沒忍住,扶額大笑道:“不好意思,實在沒忍住。”
“你确實是個人,還是個男人。”祝栩寧做了個“請”的手勢:“後頭呢?”
嚴茗白了祝栩寧一眼:“你注意力放在重點上!”
祝栩寧點頭。
但他實在想不出來“你看我是個人吧”這句話的重點是什麽。
“所以我們男人身體正中間的部位是什麽?”
說完,嚴茗眼底劃過一絲狡黠。
哦。
這回知道重點在哪了。
祝栩寧認真點點頭,“理解你的意思了。”
“所以啊!”嚴茗關了燈,回到搖椅上,怔怔望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現在就希望他是五五分的身材,這樣也不枉我左右一頓比劃選出的最中心點。”
良久,祝栩寧的“啧”了一聲。
“你‘啧’什麽?”嚴茗問。他現在一點困意都沒有。
“感覺得罪誰也不能得罪你。”祝栩寧翻了個身,面朝牆。
他心裏說:你這人有點壞。
“也不能這麽說吧,我也就稍微睚眦必報了一點點。”說完,他嘿嘿笑了兩聲。
嚴茗也翻了個身,面向祝栩寧後背,喃喃道:“他都上有老下有小了,我就算腳上沒把準力道給他踩壞了,那也不會害他斷子絕孫啊,他兒子都有了,孫子還遠嗎?”
孫子不遠,孫子也早就有了。
祝栩寧在心裏回答。
所以,為什麽壞人卻能子孫滿堂,他的家人卻要長眠不起。
“很晚了。”祝栩寧輕聲說:“睡覺。”
“嗯。”嚴茗說:“晚安,祝栩寧。”
晚安。
嚴茗。
淩晨天快亮的時候嚴茗被噩夢驚醒,吓得出了一腦門的汗。
他猛地起身,發現祝栩寧被他吵醒,正看着他坐起來。
“怎麽了?”祝栩寧嗓音沙啞。
嚴茗吐了一口氣,“做了個噩夢。”
“天還早。”他呢喃道。
“嗯。”
“再睡會兒。”嚴茗迷迷糊糊閉上眼睛。
祝栩寧坐了好半天才起身,出門前他把嚴茗弄掉的毛巾被重新搭在他肚子上,然後一個人去了海邊。
還有一個多小時天就要亮了,遠方的海平面一片寧靜,飛鳥略過上空,像是要拉開今日的第一章序幕。
海風徐徐,帶着涼意,祝栩寧眺望遠方,不見一搜漁船。
這個時間點,要出海的船也早就開走了,而捕魚的船也快回來了。
“看什麽呢?”
祝栩寧回頭,只見嚴茗縮着脖子走過來,一手搓胳膊取暖。
“不睡了?”祝栩寧問。
嚴茗點點頭:“每天都跟閑散少爺一樣,有的是時間睡覺。”他笑笑,眼底還殘留着困倦,“而且據說睡回籠覺大腦會變笨。”
嚴茗到這裏也有段時間了,每天無所事事确實應該會很無聊。即使他很多時候都表現的很亢奮,但一到晚上就跟被人碰了的含羞草,立馬縮起來。
“不睡的話,帶你去個地方。”
“哪兒啊?”
祝栩寧轉身往回走,“洗漱完告訴你。”
-
沿路的方向很熟悉,聽聞不遠處的嘈雜聲,嚴茗才後知後覺到,這裏就是前幾天自己一個人閑逛來的碼頭。
天空中的漆黑摻雜了些許的藍,倒映在大海,連大海一同染成墨藍。
不遠處的碼頭,已經停靠了不少掐着在退潮前回來的漁船,漁船上挂着的燈泡有些泛黃,随着輕盈海風不停地來回晃蕩。
船上的男人不少都頭上戴頭燈,把一箱箱漁獲從漁船上卸到岸上。
岸上脖子挂黑色皮圍裙、手戴橡膠皮手套的女人紛紛從岸邊接過漁獲,并迅速裝上自家的拉貨車上。
無數頂頭燈交措輝映,仿佛深夜懸挂在夜空的繁星,在天際泛白之前,短暫地在人間停留歇腳。
男人的怒罵聲,女人不卑亢的反駁聲,聲聲不絕于耳,連貨筐裏的龍蝦都變得亢奮來。
他們好像不知疲倦一樣,連被海水打濕的頭發絲都有自己獨特的脾氣。
慌忙中,嚴茗看見了幾個三輪車座駕上坐着睡眼惺忪的小孩兒,看起來只有兩三歲的模樣。他們對周遭的一切繁忙感到迷茫,哈欠一個接一個的往外冒。
還有個小孩嘴巴張得老大,眼睛都哭紅腫了,也不見有人過去哄他。
他的力量太渺小,小到連帶他的哭聲也被眼前忙忙亂亂的嘈雜聲壓蓋。
不知不覺中,墨藍色天空漸漸淡去,水天一色的藍很快被初升的橙紅占據。
而後,
天色大亮。
疲憊,也緊随而來。
“突突突”的摩托聲,三輪車的“請注意,倒車”,自行車的鈴聲……一切都漸行漸遠。岸邊的漁船上,有人拖着疲倦的身體收拾殘局,有人打漁過程中被魚線劃傷手指,安靜地坐在甲板自行包紮傷口。
地面上殘留下濕漉漉的海水,混雜着魚腥味道,随處可見的搬運過程中掉落的魚鱗和不顯而易見的海鮮。
這裏,仿佛經歷了一場兵荒馬亂的戰鬥。
“在想什麽?”
祝栩寧繞到嚴茗面前,擋住他繼續遠眺的目光。
當這一切慌亂漸漸恢複平靜,他的心卻早已被撞得晃蕩不堪,心跳聲振聾發聩。
也許是女人往返卸貨時咬牙搬起的沉甸甸水貨,也許是人群中有不少白發蒼蒼的老人與婦人,也應該有三輪車座椅上仰天大哭卻無人哄逗的小孩。就像壓在石頭地下的生命,都在拼盡全力活着。
嚴茗扯了扯嘴角,感覺到自己笑的很牽強,有些不知所措的收回了笑意。
明明他什麽也沒做,他只是無關痛癢的作為一個旁觀者看到了這一切,可是覺得,很累。
“我肯定吃不了這種苦。”他低頭輕聲道。
祝栩寧說:“這只是前奏,你要接着看後面的麽?”
“你是說?”嚴茗擡眸對上祝栩寧的眼睛,“海鮮市場?”
“嗯。”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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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栩寧和嚴茗兩個人走着過去的,到海鮮市場就已經錯過了經銷商大量批發的場面,只剩下散戶或者個體采買的人。
斑駁的牆壁,放眼望去滿是濕水的地面,盛魚的白盆、紅盆,瀝水筐,挂在遮陽傘杆的紅色塑料袋,新鮮的漁獲味,買家和賣家的讨價還價聲,和他們頭頂破舊小區窗外,鏽跡斑斑的安全圍欄……
嚴茗扯了扯祝栩寧腰上的草編繩。
祝栩寧回頭。
“我不想往前走了。”嚴茗說。
大概是碼頭的畫面對他的沖擊感太強烈,導致他心力憔悴,再看着眼前更加具象化的漁民生活,就像魚的苦膽一樣,讓人無法下咽。
“回去吃飯吧。”祝栩寧折身帶路。
回去的路上,嚴茗問祝栩寧,為什麽要帶他來看這些。
祝栩寧說,他家以前的生活跟今天看到的差不多。
“不過我運氣好,三歲生日那天刮彩票,中了八百萬。”
他仰望藍天,幸福洋溢在眼底。
幸福卻也短暫。
嚴茗扭頭,目光直至少年那流暢的下颌線。
他像一本很厚的書,書封深沉又危險迷人,讓人無法控制想要翻閱的念頭,明知書中的每一頁紙都可能會劃傷自己的手,也沒有因此想要打消的念頭。
也許會被吸引,會沉淪,但依然義無反顧。
“我三歲生日那年,福利院院長抓了一只兔子送給我當生日禮物,第二天發現兔子不見了,我就以為是兔子死了,到天上去了,于是抓着全院裏比我小的小孩,對着兔籠子磕了一下午的頭,腦門都磕破了。”嚴茗笑着說:“後來長大才知道,是兔子打地洞跑了。”
“為什麽不是全福利院的所以小孩?”祝栩寧偏頭問他。
嚴茗擡手朝着祝栩寧胳膊打了一下:“你傻啊?比我大的我也不敢使喚人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