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不止見過
不止見過
因為親眼看見錢米婆往鍋裏丢了四勺鹽,所以當錢米婆十分熱情地讓嚴茗嘗嘗的時候,他做足舌頭被鹽紮的準備。
肉很鮮,不愧是沿海的新鮮水産品。
而且并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鹹,是能接受的程度。
嚴茗說:“還挺好吃的。”
“就你還自稱會做飯,炖個魚放幾勺鹽都不知道。”
錢米婆的剪頭發技術真的不怎麽樣,連她自己看到嚴茗頂着那顆長短不一的寸頭時也忍不住笑個不停,不過那孩子小臉皺巴巴的,委屈的都快哭出來了。
“真不照照鏡子啊?”錢米婆調侃道。
嚴茗義正言辭地搖搖頭,“仙婆的手妙手回春,不用看,肯定是這個漁村剪頭發剪的最好的人。”
院兒裏雨水淅淅瀝瀝,牆角的苔藓瘋狂生長。
一條魚,幾乎全給嚴茗吃了。
先前曾經聽說過,漁民吃魚的時候是不會把魚翻過來吃的,說翻魚代表翻船。吃的時候嚴茗還故意沒翻着吃,結果錢米婆動筷子一抄,幹脆地給魚翻了個面。
“那麽着吃着不麻煩?”
錢米婆起身,就着瓦口留下來的雨水把碗洗了。
“你們這裏沒有那種說法嗎?”嚴茗說:“吃魚的時候不能翻面,要不然會翻——”
“打住啊!”錢米婆說:“哪有那麽多禁忌,禁忌都是人瞎定的。”
正當嚴茗伸出筷子打算翻魚時,就聽到某位老婆婆悠哉悠哉道:“你還是怎麽方便怎麽吃吧!”
嚴茗“噗嗤”笑了聲,結果扯到自己的臉腮上的傷口,疼的他差點沒跳起來。
吭哧吭哧把魚吃完,嚴茗覺得連半分飽的地步都沒達到,又不好意思開口,就學着錢米婆剛才的樣子,就着瓦口流下來的雨水把碗洗了洗。
一般來說,這飯量其實也差不多了,估計是昨晚勞累加驚吓過度,造成精神高度緊張,消耗的身體能量超支了。
從昨夜淩晨他敲門,自報家門,說是祝栩寧讓他來的。
一直到現在,兩個人都默契地沒再提任何相關的事。
比如祝栩寧因為什麽變回了一堆衣服,比如昨夜到底發生了什麽,再比如為什麽只有錢米婆一個人願意幫祝栩寧,她跟祝栩寧到底什麽關系等等。
嚴茗都挺好奇的,但他現在想開了。
就像武俠劇裏的那句臺詞,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不止嚴茗,錢米婆也有一肚子想問的。
但奈何這個小白臉傻乎乎的,吃完就坐在滴水的羽絨服旁邊坐着看雨,要不就抱着胳膊蜷在小椅子上發呆,癡楞楞的,問他什麽倒是也禮貌的回答,但就是不往點子上說。她也挺無奈的。
午飯過後,雨勢漸大。
錢米婆說要睡午覺,不等她問,嚴茗立馬搖頭說自己沒有睡午覺的習慣。
說完他就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錢米婆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她指了指大門後頭的桶,“你把桶裏的蛤蜊殼挨着刷幹淨。”
嚴茗嘴角一抽,心說您這老太太真一點都不帶客氣的。
“沒問題。”
他冒雨沖到大門後,一眼掃過去排排放整齊的桶,看到最角落桶裏的蛤蜊殼。
嚴茗立馬拎着跑到堂屋屋檐下,放好板凳,從桶底撈出來刷子,坐在屋檐下認認真真刷殼。
過了會兒,他聽見錢米婆轉身進屋的腳步聲,很快屋裏傳來如雷鼾聲。
嚴茗無奈搖了搖頭。
這才一天都還沒到頭,他就有點想祝栩寧了。
他下意識回頭看了眼挂起的羽絨服,已經不怎麽滴水了,嘴角便露出欣慰的弧度。
可緊接着,眉頭又不自覺皺起。
這樣陰雨連綿,空氣中都混雜着潮濕和腥膻,衣服涼不幹不說,還會摻上一些不好聞的味道。
也不知道氣味會不會影響祝栩寧順利變回來。
想着,嚴茗沉沉嘆了一口氣。
頭也變得有些疼,太陽穴“噔噔”直跳個不停。
嚴茗蛤蜊殼才刷二十來個,都不知道這麽一會兒,錢米婆睡着了沒。
突然門外有人敲門,敲得又急又兇,跟上門來報喪的一樣。
沒等他猶豫要不要進屋叫錢米婆,就聽出來叫門的人是昨夜帶人在椰子林,趁他上廁所突襲他的人,也是帶人埋伏祝栩寧的人。
屋裏的錢米婆也被吵醒了,氣的臉都黑了,抓着炊帚就往外走。
準備從裏邊把門打開前,前米婆指了指堂屋的門。
嚴茗立馬明白錢米婆的暗示,丢下刷子鑽回了屋。
他靠在門後,豎着耳朵聽外面的動靜,連牆上因為潮濕翹起的灰石蹭了一胳膊都沒注意到。
“錢米婆!”對方趾高氣昂道:“我家祖父昨夜被人打了。”
錢米婆面無表情,“那你應該去找那個打他的人呀。”
“咱們漁村只有你們四個九旬以上的老人。”杜承良一雙鷹眼直溜溜順着大門往院裏看,“倒還有個外來漢,祖父說昨日夜深後,只有那個小年輕帶着東西往你這裏來了。”
屋裏的嚴茗突然後頸一陣發漲。
合着昨天在他背後襲擊他的,是杜承良爺爺杜明德?
雖然他被一棒槌敲得兩眼發昏頭腦懵蹬,但後來他搶過來木棍之後,照着對方狠狠地打了一頓。想着,他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
九十多歲的老頭,也不知道會不會被他這一頓猛打,給打的一命嗚呼了。
不過這可就不能怪他了,是對方先動的手,他只是自保。
錢米婆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你說的是近來找祝家小子認親的弟弟吧?”
“你見過他?”
杜承良一聽,來勁兒了。
“不止見過。”錢米婆直截了當道:“他今天中午剛吃了我做的魚,現在差不多就該暈倒了。”
沃特?
嚴茗本能地捏住自己喉嚨。
這什麽情況?
他找錯人了?這人不是錢米婆?還是說,錢米婆叛變了?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
緊接着,小腹一陣絞痛,肚子如海嘯般翻騰難受,疼的他“哇”地一下把中午吃的魚全吐了出來。
這動靜立刻驚動了門外的人。
嚴茗聽着漸漸靠近的急促腳步聲,整個人癱倒在地,連眼皮都沉的快要擡不起來。
昏迷前,他隐隐約約看到,錢米婆臉上的狡黠。
沒用、廢物。
嚴茗滿腹委屈,替祝栩寧的委屈。對他自己,只有譴責與謾罵。
他想親口跟祝栩寧說聲對不起,可對不起三個字太輕佻,對不住祝栩寧對他沉甸甸的信任。
祝栩寧…
可以的話,用我的命來換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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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過自己醒來會再次面臨之前廣場火燒人的局面,這次不會再有祝栩寧突然出現;想到過自己被沉江;想到過自己會被大垛成肉泥喂魚。
但…
嚴茗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是平平展展躺着的。
暈倒前的畫面在腦海一閃而過,危險的氣息撲面而來,嚴茗立馬爬起來就要往外沖,結果兩條腿軟的根本使不上勁。
“幹什麽去?”
錢米婆悠悠道。
天空還淅淅瀝瀝下着小雨,瓦口下水簾變成了細小珠簾。
嚴茗咬着牙爬出堂屋門檻,發現自己還在錢米婆家,下意識擡頭,見羽絨服也還在原處挂着,松口氣的瞬間也對周遭的一切充滿警惕心。
“做人要有禮貌,別人問你什麽的時候,要及時回答。”錢米婆讪讪一笑,“尤其是小輩對長輩,知道嗎?”
之前嚴茗還覺得,這老太婆就是一個古怪人,現在想來,搞不好她早就和姓杜的那幫人同仇敵忾了,只是祝栩寧還蒙在鼓裏不知情,這才錯付信任。
“我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我的腿怎麽了?”
嚴茗額頭冒着青筋,眼底壓制着怒火。
錢米婆兩手一攤,“就是知道你會是現在這樣的反應,也就給你吃了點好東西,差不多到今天晚上吧,恢複過來不是什麽大問題。”
這也就是說,他需要等,等到晚上才能有結果。
無盡地去等一個不一定可靠的結果,換做以前,嚴茗确實做得到,反正他一人吃飽全家不愁。
但現在,他心煩難安,他做不到平靜地等。
祝栩寧為了救他,能逆整個漁村的決定,他想,他也能如此。
接近晌午,雨漸停,太陽破雲而出,直杠杠的光照的人睜不開眼。
嚴茗筋疲力竭趴在門檻上,兩手血跡斑斑,連動一下都費力。他的手是被錢米婆用荊棘枝抽打的,只要他掙紮着往外爬一寸,錢米婆就抽一回。
他看着挂在屋檐下的羽絨服和其他衣服,從沉甸甸垂着到随風飄動,他灰蒙蒙的眼裏終于有了一絲別的色彩。
代表希望的顏色。
瘋老太太說的沒錯。
晚飯過後,他的雙腿漸漸緩了過來,從站起來到能邁開腿走動,前後不到五分鐘。
錢米婆在一旁的小桌上吃着香噴噴的飯,嘴巴吧唧吧唧響個不停,他狼狽趴在地上,輾轉起身。落差的沖擊感擊得他節節後退,蓄滿眼眶的水霧擋住視線,他也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一滴。
“真要走啊?”
見嚴茗抱着衣服決絕離開,錢米婆輕飄飄道。
嚴茗聞聲,沒有停下腳步。
他寧可躲在祝栩寧那個黑漆漆不見一絲光的地洞裏,哪怕祝栩寧會因此變回真身的時間将會很漫長。
起碼祝栩寧是唯一一個他願意把自己後背交給對方的人。
他還是自己一見鐘情的人…
他從踏出錢米婆家門檻起,便一路狂奔,比初三那年體育考試的一千米沖刺還要拼。
他害怕,他怕祝栩寧的命在自己手上斷送。
這太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