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是有點像
是有點像
嚴茗爬起來,穿好鞋到外邊找錢米婆。
“最近兩天一直有雨。”錢米婆頭也沒回。
她坐在屋檐下,正在處理紅盆裏邊的那條魚。
他規規矩矩站好,像錢米婆鞠了一躬,“謝謝您的收留。”
“昨兒個剛給我磕了一個,今天又要鞠躬,”她撂下手上刮魚鱗的鐵片,仰頭打量嚴茗,“要減我壽啊?”
嚴茗這才看清楚,錢米婆只有一只眼睛。
他眼底的驚愕太過明顯,甚至來不及掩飾,錢米婆就張嘴哈哈大笑起來。
“看見我這個老怪物害怕了?”錢米婆把紅盆裏的水倒掉,然後把鐵片丢進盆裏,将盆推到瓦口下,又繼續打量着嚴茗,說:“是有點像。
和那條魚?
嚴茗心問。
怪不得有人重生之後會變,他也沒真重生,怎麽腦子還變遲鈍了?
肯定是昨晚冷不丁從他身後砸下來的那一棒槌有關,影響到腦子了。
只有這個說法可能性大點。
嚴茗心裏連連點頭表示肯定。
“小姑娘一出生耳廓上就有一個黑痣,她爸爸抱她來找我,看到底用不用點掉,我跟他們說痣長在這裏代表好。”
瓦口下的紅盆接滿了雨水,錢米婆伸手欲要把盆拖回來,嚴茗見狀,立馬彎腰替她把盆端到跟前。
“塑料盆拖着容易壞底。”嚴茗說。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右耳廓。
小小的痣,很少有人注意到。
錢米婆看見了。
錢米婆贊同地點點頭,然後踢了一腳旁邊的木板凳,“這麽大的凳子看不見?”
嚴茗不好意思笑笑,“屁股疼,坐着更疼。”
他現在最想躺在軟綿綿的大床上,先睡上個三天三夜,然後再魚湯鮮面叉燒包飽餐一頓,最後一個飽嗝畫上完美的句號。
“真嬌養!”錢米婆嗤之以鼻,“把你剛才枕的枕頭墊下頭不行?”
見嚴茗還想說什麽,錢米婆又說:“現在是你有求于我,難道不該你仰着脖子看我?”
“這就去。”
嚴茗轉身回屋裏拿枕頭,目光卻落在魚箱上,他偏頭問米婆:“仙婆,請問有沒有衣架?”
“現在下雨,你晾起來也白搭,曬不幹。”錢米婆說。
是白搭,可他不想讓變成一堆衣服的祝栩寧窩在幾十厘米小的破箱子裏,太憋得慌了。
祝栩寧可是一米九的大高個兒,而且還正少年,萬一還要長個兒呢。
屋子很小,一張床便占據了屋子的一大半,叫不上名的雜物很多,即使挨牆整齊擺放好,可看着還是很雜亂。
在一堆類似漁網的東西上,嚴茗看到粗鐵絲做的衣架,就拿過去把最厚重的羽絨服撐起來挂到屋檐下的繩子上。
擺弄好衣服,嚴茗抱着枕頭出來,錢米婆已經搗鼓好那條魚,“你這小孩兒,看着挺幹淨的,怎麽做點事這麽墨跡?”說話間,錢米婆瞥了嚴茗一眼。
嚴茗尴尬的臉皮都發麻了。
在幼兒園上班的時候,有時候收到投訴,紅校長就算心裏再不悅,也沒有像錢米婆這樣絲毫不給人留面子。虧他以前還覺得紅校長這種做法太過勢利,心裏還十分贊同大大咧咧心裏想什麽就說什麽的人的做法。
原來,什麽類型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人都最喜歡想聽別人說好聽的。
“這魚抓回來三天了,”錢米婆“啪”地拍了一下已經開了膛的魚肚,“再不吃了它,就該遭報應了。”
不吃魚就要遭報應?
嚴茗一聲不吭跟在錢米婆身後,剛要進廚房就被錢米婆手上的那條魚攔住。
她大聲制止:“我的廚房不許進!”
嚴茗抿着嘴眨了眨眼。
無辜。
不過自從他來到這裏,就還沒吃過一口海鮮,祝栩寧的飯裏不是雞鴨鵝就是牛羊豬,海鮮什麽的。
迄今為止,他就吃到過三顆蝦仁,還是蒸蛋裏頭帶的蝦仁。
不過祝栩寧當時不僅一口沒吃,還讓他吃的時候拿到外邊去吃,不能當着他的面。
本着多說多錯的想法,嚴茗緊抿着嘴巴,心裏暗自幻想着這條魚做好後的美味。
他半倚靠着廚房門框,打算一睹米婆廚藝,結果肩膀剛挨到牆,就一陣撕裂的疼,疼的他龇牙咧嘴倒吸了好幾口涼氣才緩過來勁兒。
“按理來說,肯定不能是你伸着兩條腿等着我這個老太婆做飯伺候你,”錢米婆把鍋放在燥火上,倒入油之後看了嚴茗一眼:“但老太婆毛病多,廚房不允許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進來。”
嚴茗呵呵一笑,“我廚藝其實還不錯,不過有點可惜,你不讓我進。”
“得了便宜還賣乖啊?”
油熱後,錢米婆把魚丢進鍋裏,鍋裏瞬間噼裏啪啦響起了煎炸聲。
她一手叉腰,一手握鏟,目光直視着鍋裏的魚,等魚的一面煎差不多後,立刻翻了個面。
錢米婆邊搗鼓魚邊說:“你可能不知道,老人做的飯油鹽都重。”
“鹹香淡沒味嘛!”
嚴茗捋了捋後頸有些紮脖子的頭發。
正好紮着他脖子上的傷口,一陣癢一陣疼的,折騰的人難受。
轉身拿鹽罐的錢米婆剛好看到嚴茗弄頭發,發出一陣啧啧聲,“一個大男人,頭發整那麽長做什麽?”她舀了滿滿一勺鹽丢進鍋裏,“一會兒吃完飯我給你剃剃。”
一句話的功夫,她直接舀了三大勺的鹽丢進鍋裏。
嚴茗光是看着就已經頭皮發麻了,這得多鹹啊!
正震驚着呢,只見錢米婆又舀了一勺鹽要放,吓得嚴茗立馬把臉撇到一邊。
眼不見就當沒這回事。
“怎麽?”錢米婆不着痕跡地把舀滿鹽的勺子放了回去,“嫌棄了?”
嚴茗僵硬着搖了搖頭,“我本來想說,鹽太多容易三高還掉頭發。”他嘻嘻一笑,“不過吃飯的人沒資格對做飯的人指手畫腳,您做什麽我就吃什麽,不嫌棄。”
他能拒絕嗎?
萬一怪老婆一個生氣把他趕出去,讓他一個人面對未知,要是再出點什麽岔子,祝栩寧變不回來了可怎麽辦。
前有越王勾踐卧薪嘗膽,後有他嚴茗人庭下硬頭吃鹹魚。
雖然還沒吃到嘴,但他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
“虛頭巴腦的。”
錢米婆又嘀嘀咕咕的,說什麽他這麽虛僞,祝家那小子為什麽會信任他。
鍋裏添了水,錢米婆把鍋鏟放在一邊,蓋好鍋蓋走出來,“對了,你剛才在屋裏找衣架的時候叫我什麽來着?”
“仙婆?”嚴茗納悶兒。
錢米婆嘿嘿一笑,又折身進了屋。
下一秒嚴茗就聽到屋裏傳來她愉悅的說話聲:“還挺好聽的,就叫那個吧。”
說着,錢米婆從屋裏出來。
她的手上多了一把剪刀。
“仙婆。”嚴茗乖巧喊了她一聲。
錢米婆非常受用,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指着放了枕頭的板凳說:“坐那兒吧。”
嚴茗疑惑:“幹什麽?”
話剛問出來,他的目光就落在錢米婆手上的剪刀上。
好家夥!
合着炖魚間隙要給他剃頭?
這杠杠的執行力,誰有誰不焦慮呀。
嚴茗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就…不用了…吧?”
“什麽不用?”
錢米婆幹脆利落地抽了一個塑料袋,從中間扣了一個洞,一點不溫柔地套在他頭頂,然後使勁往下一拽,正好圈住脖子。
“漂亮仙婆!”
嚴茗心疼自己細軟的頭發就這麽被一把散發着鐵鏽味兒的剪刀嚯嚯,他夾着嗓音求饒。
“怎麽了?”非常受用的稱呼。
“我頭上還有傷口呢,”嚴茗商量道:“等傷口長好了再剃呗?”
不見錢米婆有下一步動作,嚴茗乘勝追擊,解釋道:“要不剪刀碰到傷口,再感染了就不好了。”
錢米婆收起剪刀,表示贊同地點了點頭,“有道理,那不剪了。”
嚴茗心裏一喜,連忙起身離開這個不吉利的凳子。
下一秒,就聽到錢米婆讪讪道:“那你帶着你的衣服離開我家吧。”
嚴茗感覺天打五雷轟,不偏不倚正好轟到他身上。
他讪讪賠笑着坐下。
“我覺着吧,男人還是得剃個短發,幹練還精神。”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脖子上套着跟垃圾袋一樣的黑色塑料袋咽了咽口水,“頭發長了還得用發圈,那多麻煩。”
他的心在滴血。
他的頭發啊!
錢米婆繞回來,盯着嚴茗有些陰陽道:“那可不行,你頭上有傷口呢!我這怪老太婆的髒剪刀碰到你傷口可怎麽辦?萬一再感染了,不行不行!這不是給人剪頭發,這是害人呀!”
嚴茗:“……”
祝栩寧!
我要不是為了你,我能連自己的頭發都護不住?
“感染了就用酒精消消毒嘛,又不是什麽大事。”每一句話都違背着心,嚴茗覺得,自己的底線真不是一般低。
“想好了?”錢米婆問。
他點頭:“小姑娘才磨磨唧唧的呢,我一個大男人,什麽想好不想好的,來吧。您随心所欲的來!”
話畢,他立馬緊緊閉上眼睛。
心一橫,像是要上斷頭臺似的。
“就剪個頭發,看你跟明天就要赴死了的樣。剃了多好,又涼快還省着專門洗了,最重要的是,多餘的毛剪幹淨以後,傷口它也能恢複的快點啊,就好比地裏的莊稼,你得把雜草都除幹淨了,苗才能好好長……”
老人有多唠叨呢?
嚴茗心想,應該就是錢米婆這樣吧。
從剪頭發開始到魚炖好端上桌,錢米婆的嘴巴就沒停下來過。
他以身試過了,網絡上說把老人餓的唠叨當成催眠,事實證明,當不成催眠。
她說話的時候你得聽着,而且得很認真的聽,因為等會兒她講到別的話題,會突然掉回頭來問你剛才哪句話她說的有沒有道理,如果你沒回答對,就又要把那個話題從頭來一遍。
睡不着,根本沒有催眠的效果。
倒有考試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