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那天他初來乍到,只記得睜開眼的瞬間便被一束強光晃得睜不開眼,緩過勁兒後才發現自己一身睡衣,躺在沙灘上。
那天很熱,他起身沿着海邊,光腳踩在滾燙的沙灘,每邁一步心裏就有一萬句髒話在等着往外冒。
那天他看到過兩個跟攜帶任務一樣的NPC漁民路過,其中一個就是今晚罵他傻的男人;
那天他詢問兩個漁民未果,只身走在椰子林下避暑。
那天穿過椰子林來到祝栩寧草屋的這段路上,他撿起過一條帶着淡淡香味的女士披肩、一件男士羽絨服、一條男士褲子、一個婆婆頭巾和一件小小公主裙。
他記得那天,他滿心歡喜地盤算着每一件衣服的用途,餓着肚子也不忘把衣服晾曬好,然後疊放整齊放在了鋪着一層幹草的床上。
他記得第二天自己醒來,發現那些衣服全都不見後,被祝栩寧反問“看起來髒兮兮的,怎麽?是你的?”
當時祝栩寧捏着他的下巴,眼底一片戲谑。
那是他和祝栩寧的第一次見面。
嚴茗精疲力盡地坐在地板上,伸手将掉落在地、沾滿了血的披肩撿起來。
他這才發現,披肩和褲子有些眼熟。
黑色的褲子他記不太清,可綠白條紋的披肩一角繡着一支鮮紅的玫瑰花,他不會記錯。
幸虧褲腿夠長,披肩足夠大,否則他根本沒辦法把沒了四肢的祝栩寧從那麽遠的海邊背回來。八十多公斤的人綁在他的後背,壓得他每往前挪一步腳都在打顫。
大羊以身試險,為了給他拖時間,一個人留在那兒,也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
嗓子在冒火,急促的呼吸壓不住震跳的心髒,嚴茗無力攥着祝栩寧的衣角,“…我要怎麽辦才能救你……你快告訴我……”
前段時間的寸頭現在長了些,分不清是海水還是汗水打濕了的碎發擋住少年眼簾,四肢斷裂的部分血肉模糊。
少年雙眸輕輕合起,平靜地躺在床上,好像這一切疼痛都與他無關。
“祝栩寧…!”
嚴茗手足無措,跌跌撞撞沖到箱子旁,翻出祝栩寧給他買的老爺衫,胡亂抓着捂在祝栩寧血肉模糊的部位。
眼眶蓄滿淚花,遮住了視線,他顫抖着雙手不敢用力,生怕刺痛對方。
“…你說你買那麽多板藍根幹什麽?讓你備點別的消炎鎮痛藥你就不聽,你看看現在怎麽辦?”嚴茗吸溜着鼻子,嘟嘟囔囔停不下來,“疼死你活該!”
他不敢不鬧出點動靜。
他害怕屋子裏太過安靜,靜的會讓他聽見自己彷徨的心跳,更不知所措。
“別讓我看見你的眼淚啊。”床上的人虛弱無力地睜開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牽強的弧度,“我還沒死。”
“你死了倒好。”嚴茗偏頭抹了把眼睛。
祝栩寧環顧四周,只有嚴茗一人。
察覺到他的視線,嚴茗告訴他,大羊還被那幫人圍着,不知道什麽情況。
“沒事,”祝栩寧說:“他們的目标是我,不會對大羊做什麽。”
一句話說完,祝栩寧緩了好長時間才恢複過來點力氣,“你說你上輩子不會是魚吧?海裏頭的水都是你給哭出來的。”
嚴茗哽咽着白了祝栩寧一眼,“還能磨嘴皮子,看來死不了。”
祝栩寧配合的眨了眨眼,“讓你失望了啊。”
“你到底怎麽回事?”四目相視,海風劃過,草屋頂鋪着的幹草沙沙作響,嚴茗紅通通的眼底只有無盡的擔憂。
他嗓音沙啞:“胳膊和腿怎麽變回來呀?”
祝栩寧動了動脖子,目光落在牆角的破釣魚箱上,跟嚴茗使了個眼色,“把箱子拿開。”
話音剛起,嚴茗就立馬站起來往魚箱那邊走。
“從牆壁起第二塊木板,你順着木板南邊摸,仔細點能摸到一個大約半厘米的凸點,然後按下去。”祝栩寧氣喘籲籲地說。
嚴茗哄着眼眶回頭,小臉髒兮兮的,看着可憐死了,“南邊是哪邊?”
祝栩寧:“……右邊。”
“哦。”嚴茗回過頭去,“按下去,然後呢?”
沒聽到鎖開聲,祝栩寧嘆了一口氣,“你先打開。”
怪不得祝栩寧交代之前還專門提了仔細點,嚴茗來回反反複複摸索了大半天才碰到那個比米粒還小的點。然後他用指尖往下按,但怎麽也打不開。
“直接按嗎?”嚴茗又問。
祝栩寧怔怔望向天花板:“嗯。”
嚴茗盡力了,可就是怎麽也打不開,指腹勉強能感覺到異樣,但沒辦法沖着那麽一丁點的東西使勁。
“好像還是不行…祝栩寧你有沒有什麽訣……啪嗒!”嚴茗一驚,而後喜出望外:“打開了。”
祝栩寧:“嗯。”我聽見了。
“把那把黑色手柄的刀拿過來。”
嚴茗不知所以地把東西拿到床邊,“拿這個做什麽?”
這種時候應該拿藥,應該去醫院,什麽都應該,唯獨不是拿把刀過來。
“嚴茗。”
少年瞳孔深邃清澈。
這是祝栩寧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很悅耳,很動聽,好像哪個富家公子哥的名字。
嚴茗:“嗯?”
“你不是生氣我不信任你麽?”祝栩寧平靜地說:“現在我相信你。用這把刀,把我的脖子和腰分別切開,只有你能救我。”
嚴茗斷定,他的耳朵一定出現了問題,否則他怎麽會聽到祝栩寧讓他拿到殺了他。
“這個漁村的所有人我都不相信,你救過我一次,所以比任何人都有經驗。”祝栩寧眼底噙着淡淡的笑意,“是這個理兒吧?”
“我?”嚴茗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救過你?”
祝栩寧在說什麽胡話。
“你闖進我家的時候,路上不是撿了一堆衣服嗎?”
“你是一堆衣服變的人?”嚴茗懵逼了。
“我是枕頭。”祝栩寧坦白。
“啊?”嚴茗更懵逼了。
鮮血将床鋪上的幹草浸濕,鮮紅一片,觸目驚心。
“你按順序分開、然後把衣服洗好,照上次疊放的順序疊起來,我就變回來了。”
他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人主動要求別人把自己肢解分屍的。
殺人?
嚴茗猛地搖頭。
雖然知道這樣能救祝栩寧,可他還是真不敢。
“我下不了手。”
這樣的要求是有點讓這個膽小鬼為難,祝栩寧也沒覺得失望。他說:“那你幫我把刀固定在床板縫隙,我自己來。”
他顫巍巍地把刀固定在祝栩寧要求的地方,放好便立刻轉身沖出門外。
嚴茗背對着屋,兩耳直愣愣豎起,全神貫注聽着屋中的一舉一動。
見嚴茗逃似的沖出大門,祝栩寧無奈搖頭笑了。
“如果衣袖連接處有破損的話,可能得辛苦你縫一下,要不然我變回真身也可能是個殘疾。”祝栩寧輕松調侃自己。
“知道了。”
嚴茗悶悶回道。心裏卻焦急萬分。
他心眼小,做不到祝栩寧這種程度還能無所畏懼的開玩笑。
“三餐必須按時去拿。”祝栩寧繼續交代。
他實在墨跡,嚴茗忍不住回頭瞪了眼祝栩寧,“知道了!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就趕緊一塊都說清楚了。”說完,他謹慎地往不遠處看了半天。
祝栩寧察覺到他的不安,便說:“如果實在害怕的話,就連着按三十一下剛才那個點,地下有密室。”
“密室開關還得按那麽多下,我還不如留下來跟壞人拼了,也不至于落個吓得屁股尿流的慫包形象。”嚴茗呼了一口氣,緊繃的情緒也緩解了不少。
“等我……”祝栩寧頓了一下。
嚴茗豎着耳朵,也聽到了他的停頓。
等我自殺成功後?
等我死了以後?
這些字眼都太難聽了。
“诶呀!知道知道了,”嚴茗囫囵略過這種難以開口言說的字句,“你挺聰明的一個人,這個時候不知道要撿重點交代?”
突然間被人怼了一道,祝栩寧不僅不生氣,還笑的更樂呵了。
“一會兒等過了十一點以後,帶上東西去漁村東頭,有個姓錢的米婆,你去找她,就說是我讓你去的,她會庇護你的。”祝栩寧眸光中的光亮漸漸暗淡,說話的聲音也逐然變輕。
“等我回來之後,你想知道的,我都……”
“嘁!”嚴茗雙手抱臂,“說的好像我是個很八卦的人一樣,根本就不是這樣的好嗎?我只是生氣你滿嘴跟我沒關系,你不信任我,我又沒有偷窺癖。”
說完,他還哼了好幾聲。
鹹鹹的海風好像有隔空傷人的本事,刺痛感分布在身體的各個部位,火辣辣的,疼得直鑽心。
過了好久,不見祝栩寧回應。
回應他的只有海風和頭頂幹草的沙沙聲。
嚴茗回頭。
草屋裏空無一人。
他邁着僵硬的腳步挪進屋,殘留在床鋪幹草上的血跡不見了,空氣中殘留的血腥也聞不到。
五件衣服散落在地上和床上。
嚴茗顫抖着雙手将衣服一一拿開,露出光亮鋒利的刀,他的眼睛不受控制,一下就紅了。
眼淚奪眶而出的瞬間,嚴茗立馬仰頭,将淚水逼回眼眶。
不能哭。
祝栩寧說了,人死了才要哭。
祝栩寧不會死。
第一件事要幹什麽來着?
哦!洗衣服。洗完之後晾幹,如果有什麽地方出現破損的話就縫一縫,然後祝栩寧就回來了。
當嚴茗抱着衣服要去洗的時候,卻犯了難。
他一腳踏出門檻,頓了兩秒鐘後,又把腳縮了回來。
祝栩寧讓他超過十一點以後去找米婆,讓米婆庇佑他,就說明,現在外面是危險的。
嚴茗失望地盯着自己的雙手,眼底盡是失望。
他空有一具健全的身體,卻沒有能力對抗危險。
他一個人的時候就沒這種本事,先在還要确保祝栩寧回來的整個過程的安全。
“都怪你。”嚴茗胸腔憋着火,“剛才一直說廢話,你都沒有告訴我怎麽做。”
整理好心情,嚴茗溫柔地抱住懷裏的衣服,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得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祝栩寧,
我一定讓你平平安安的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