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心裏難受
心裏難受
天色漸暗,嚴茗站在原地,怔怔地消化着祝栩寧剛才說過的話。
你同情誰是你的事,跟我沒有關系。
不知道為什麽,他莫名覺得自己很委屈。
尤其比這句話更讓他難受的,是祝栩寧的反應。
他臉上沒有絲毫波瀾情緒閃過,如一具沒有溫度的面具,孤傲冰冷的臉部線條如刀般生硬,無聲地将人推離自己。
沒有關系嗎?
最近這段時間,他們一起吃飯一起睡覺,偶爾相互調侃。就像…就像朋友那樣。
可祝栩寧剛剛說,他怎麽做都跟他沒有關系。
才半天不見人家,他就失魂落魄做什麽都提不起興趣。終于午睡後醒來看到人回來在門外,還沒高興五分鐘,人家一句沒關系就把他們之間的關系又歸置到原位。
“球打算在哪兒打?”
原本進了屋的人又返回到門口。
“嗯?”嚴茗心情有些低落,擡頭也慢吞吞的。
“沙灘排球,打算在哪兒打?”祝栩寧耐着性子道:“吃完飯把隔網放過去。”
“不想吃。”
嚴茗轉身坐在臺階上,雙手托腮望着遠方。
大羊的話雖然聽着不怎麽舒服,可他短暫的也想了想,其實大羊說的也沒錯。
他吃祝栩寧的,喝祝栩寧的,人家好心收留他,雖然不知道祝栩寧跟漁村裏的人曾經有過什麽過節,可想想前陣子老頭帶着烏泱泱一群人來堵門,一群人欺負一個小孩,就知道就算祝栩寧真的有錯,那幫人也不會好到哪去。
誰能拒絕被義無反顧又堅定選擇的偏愛呢?
祝栩寧想說,他早上就沒吃東西,中午餐又剩下很多,怎麽也得吃點墊墊。
但是。
這就越界了。
“行。”祝栩寧轉身回屋。
很快屋裏傳來碗筷碰到的響聲。
-
也是沒想到,祝栩寧輕飄飄的一句沒有關系,能讓他難受好幾天。
食難咽,寝睡成死豬。
那天固定好沙灘排球“網”,祝栩寧拖着嚴茗摟着球去打過兩次,結果都疾疾無終。
主要他倆實在都不太行,每次打過去對方都接不到球,打了十多個來回,自然就洩氣了。于是沙灘排球項目硬生生變成了頭枕排球看海的活動。
祝栩寧提議把大羊叫過來教他們,大羊來了之後就撂給他們一句話:天生的。
沒意外的,被祝栩寧抓了一把沙子朝他臉上攘,糊了大羊一嘴沙子後,把人趕跑了。
本來這片地兒就挺死氣沉沉的,結果現在屋裏多了的這個人也蔫了吧唧跟百八十年給給他澆水似的。
飯後嚴茗縮在靠椅上。
祝栩寧路過的時候踢了一下椅子腿兒。
嚴茗擡頭看他,“幹什麽?”
“你在幹什麽?”祝栩寧說。
嚴茗嘆了口氣:“難受。”
祝栩寧怔住,目光警惕地在嚴茗臉上打量,赤角踩地的腳背上,青筋暴起的明顯。
“我心裏難受。”嚴茗喪氣地坐起來,指了指自己心口,“好幾天了我還是想不通,我們怎麽會沒有關系呢?我們最起碼是室友關系吧?”他擡頭,修長的細頸透着倔強,“你三十六度的身體竟然能說出這麽傷人的話,你沒發現我最近胃口都變差了很多嗎?”
祝栩寧無聲地松了口氣,腳背的青筋也随之消失。
他走到床邊坐下,“我沒不給你吃飯吧?”
“嗯。”嚴茗的目光緊緊跟着祝栩寧,“我就是難受,這麽長時間你還是不能信任我。”
“人沒有資格去要求別人做什麽。”祝栩寧直視着他,“也不應該去要求別人達到什麽标準。”
海風習習,涼且冷靜。
“可你是我在這裏最親近的人。”也是最信任的人。
“謝謝你的信任,我還是那句話,我怎麽做是我自己的事。”祝栩寧躺下,躲開嚴茗全是委屈的眼睛,“很晚了,睡吧。”
想太多,又找不到解決的辦法,明明還不困,可眼皮就是沉得一點也睜不開。
嚴茗做了一個夢,夢裏他哭着追一個女人,嘴裏喊着媽媽。
自從四歲那年在孤兒院,一對夫婦來挑小孩,那天睡在他旁邊的洋洋表現的特別乖,早上起床後,他是第一個自己疊好被子然後去洗臉的人。所以當他們排排站好,等待被人“看中”,然後領養的時候,洋洋鼓足勇氣站了出來,并看着那個女人甜甜喊了一聲媽媽。
可并不是每一次鼓起勇氣都會得到機會。
洋洋勇敢的站了出來,結果女人只是沖他笑了笑,也沒有像對其他小孩兒那樣,溫柔地彎腰捏捏洋洋的臉或者摸摸他的頭。
從那時候起,“媽媽”這個稱呼就再沒聽洋洋說過。
不止洋洋,還有當時緊挨洋洋站着的嚴茗。
雖然沒疼到他身上,可他就是感覺到了。
他們像喪失了發出媽媽這個音的能力。
“別走媽媽!”睡夢中,嚴茗大喊一聲,呼吸急促地睜開眼,整個人還沒有從噩夢中回過神兒來,他呢喃脫口而出“別丢下我”,才真的醒來。
驚恐憋在胸腔,身下冒出一層黏膩冷汗,嚴茗想要坐起來大口喘氣結果發現自己怎麽也使不上勁。
昏暗的屋,寂靜的深夜裏,海浪聲仿佛在耳邊拍打,好像下一秒就要把他卷進大海。嚴茗感覺自己的身體像被千斤墜壓着,但又不像。
他能感覺到自己身體裏的力氣,但任由他怎麽集中注意力蓄力,那力量就像團棉花似的攤在他身體裏,怎麽也發不出來,有點像人死後脫離身體的靈魂。
嚴茗轉動着眼珠,發現旁邊的床上又不見祝栩寧身影。
心跳、呼吸,深夜、海浪,一個人從噩夢中醒來。
他麻木地望着頭頂,一下下數着自己的心跳聲等天亮。
1058。
心跳聲。
嚴茗緩緩坐了起來。
他恢複了行動力。
就在他孤立害怕的紅了眼睛時,祝栩寧回來了。
“你給我的飯裏加了什麽?”嚴茗腿還虛着,走過去的時候都在打顫。
才走近,他就聞到了祝栩寧身上的血腥味,他下意識往下看,迅速抓住祝栩寧往後藏的手,“你給我下藥,趁着我昏迷的時候去幹了什麽?”
祝栩寧甩開嚴茗的手,“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我說這兩天我怎麽這麽能睡呢,吃完飯不到一小時就困得睜不開眼,原來原因出在你身上啊?”嚴茗的眼淚不受控制的掉下來。
他讨厭死自己這個死樣子了。
每回一激動就哭。
“我去做什麽不需要跟你彙報。”
嚴茗一聽這話,胸前一陣起伏,心肝肺都要氣炸了。
他眼角挂着淚兒,嘴角發笑,不卑不亢跟到祝栩寧身後,“是!我們什麽關系都沒有嘛,你做什麽跟我有什麽關系?但你憑什麽給我下藥?我都跟你什麽關系都沒有了,你做什麽,是死是活我管得着?”
祝栩寧喉結動了動,黑暗中,他的手在滴血。
見祝栩寧一言不發,嚴茗氣的口不擇言:“你就不該給我下藥讓我睡,你應該一刀捅死我!你應該拿魚線勒死我,讓我永世不得超生!”
說完,他顫抖着腿,用最快速度逃離開這裏。
火氣撒了,對方沒任何反應。
嚴茗一邊抹淚一邊走到海邊,面朝大海,沒有春暖花開,只有腥臊和看不清的未來。
他現在這算什麽?
今天才知道,原來海水不光是鹹的還很苦。
日出,浪花,海鷗,日落,天……黑了。
孤兒本就沒有家,但嚴茗今天離家出走了一天。
…
“爺!還不吃?”
四處忙活了一天的大羊早已饑腸辘辘,看着面前的豐盛晚餐,肚子一陣接一陣的叫,半點都停不下來。
祝栩寧往門外看了一眼,黑漆漆一片。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橘子蒸蛋上,“再等等。”
話音才落,他聽到漸漸靠近的腳步聲,下意識再看向門口。
嚴茗緊抿着嘴,身上穿着那件嘴上說着難看、但又常常絮叨自己是引領榮廣漁村穿衣潮流第一人的老爺衫。
走到門口處,嚴茗停下腳步,然後就聽到祝栩寧不輕不重的那聲“吃飯吧”。
他這話大概是跟大羊說的,畢竟他跟祝栩寧沒有任何關系,這麽一聯想,從早到晚平複了一天的低落情緒就又變回去了。
但人是鐵飯是鋼,為了身體,這口飯他也得吃。
嚴茗冷着臉坐下,香噴噴的雞絲湯喝進肚子裏,身體反饋的美味才讓他悟出一個道理——有事沒事別鬧絕食。
就算再沒胃口不想吃,也必須強行往自己嘴裏塞點。
蒸蛋不着痕跡地從桌子另一端被人挪到他面前,嚴茗頭都沒擡,悶悶道:“我不吃。”
“不吃扔掉。”祝栩寧立刻說。
最後他還是吃了。
喜歡吃這是次要的,主要是他都已經拉下臉回來吃飯了,吃自己喜歡的和不喜歡的,這兩者又有什麽關系呢?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眼下的僵着氣氛大羊也感覺到了,雖然不知道什麽原因,但他還是明白明哲保身這個道理的,噼裏啪啦吃了幾口就溜了。
飯飽後,嚴茗扭頭又打算出去。
“到飯點準時回來,下次不會再專門等你。”
明明聲音硬邦邦的,可祝栩寧話聲響起的那一刻,嚴茗眼睛又酸又漲。
他紅着眼睛回頭。
祝栩寧面無表情道:“馬上要漲潮。”
嚴茗眼淚一個控制不住,“唰”地掉了下來,他匆忙背過身去,吸溜着鼻子走出門:“我上廁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