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毫無睡相
毫無睡相
祝栩寧結束趕回民宿的路上有些惶然,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雲上,飄浮着讓人立不穩。
他從談判室出來時,迎上來一個人,跟他說了一句話——那個人跑了。
剎那間,他就像個醉酒的男人,一瞬間清醒過來。
不是後悔自己輕而易舉的相信一個陌生人,而是厭惡自己有信任人這種能力。
把自己的後背留給一個完全不能夠确定是否對自己有傷害的人。
糊塗!
漆黑的夜把他吞噬,沒有風,也不見月光,霓虹燈閃得他心裏煩躁不安的厲害。
民宿門外的燈已經熄滅,祝栩寧平靜的推開房間的門,擡手摸到燈的開關時,心裏短暫的閃過一絲希望。
希望嚴茗能有點良心,把板藍根給他留下。
啪——!
燈開了。
靠近門的這張床上,被單裏四仰八叉躺着一個人,那人雙眼緊閉,看起來在沉睡。
祝栩寧怔怔站着沒動,垂在身側的手機械地把門關上。
正睡得香的嚴茗其實在燈打開的那瞬間就已經被吵醒了,他正躺着打算看祝栩寧回來會有什麽反應,結果四肢都快僵了,也不見有其他聲兒,最後實在憋不住,睜開眼坐了起來。
“你怎麽才回來?”聲音可憐兮兮的,像受了什麽委屈。
“你為什麽沒走?”祝栩寧問道。
嚴茗兩眼彎彎,笑的很好看,“跟着你吃香喝辣過好日子,我為什麽要想不開啊?”
他掀開被子走下床,赤着雙腳走到祝栩寧面前,微微仰頭對上他深不可測的黑眸。
“中午一股腦把午飯全吃光忘給你留的時候,我想跑來着,因為我害怕你會用魚線把我耳朵割下來。走到樓下又覺得很熱,然後又摸了摸褲子口袋,發現我沒有身份證,好像哪兒也去不了。”
“不需要用身份證的地方很多,坐公交也不需要身份證。”祝栩寧提示他。
嚴茗後知後覺地“哦”了一聲,“對哦!坐大巴也可以。”
祝栩寧餘光注意到破釣魚箱旁邊的板藍根箱子,折身拉開衣櫃,取下一件睡袍往浴室走。
見狀,嚴茗一個健步沖到祝栩寧前邊,整個人橫在他面前。
“可是就算你早點提醒我也不行啊!”嚴茗嘻嘻一笑,“我也沒有錢,還沒跑遠就先餓死了吧?”
祝栩寧瞥了他一眼,“你餓死跟我有關系?”
嚴茗點點頭,“有關系呀!”
“我答應了要幫你的嘛。”他側身騰出路,順便把浴室的玻璃門拉開,“做人要說到做到。”
…
淋浴打濕發絲,順着流淌在身上,沖刷掉莫名的失落。
祝栩寧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床上的人是真睡着了。
嚴茗前額的碎發擋在眼前,不知道做了什麽美夢,他的嘴巴吧唧了兩下,一手把被子摟在懷裏,一手舉過頭頂,松垮垮抓着枕頭,一條腿垂在床沿邊,瘦如骨柴的白嫩小腿明晃晃橫在他面前。
毫無睡相。
祝栩寧把臉別過去,眼不見心不煩。
睡相差就應該接受被子蓋不好最後着涼的後果。
房間的燈太亮,長時間處在亮堂的環境下,祝栩寧會覺得沒有安全感。
只有身處黑暗,才能窺探到周遭的一切。
他伸手,欲要關燈。
床頭櫃上方有一排開關,祝栩寧趴在枕頭上,正瞅着哪個是總開關,然後就聽到旁邊床上沉醉的呢喃聲。
“…脆皮鴨…煎豬血…嘿嘿……蝦仁餃子也好吃”
祝栩寧找到總開關按鈕,“啪”地一下關了燈,房間立刻被黑暗侵蝕。
雖然沒有往嚴茗那邊看,但他清晰的聽到隔壁床上傳過來一聲口水流出來往回吸溜的滋溜聲。
祝栩寧雙手枕在頭下,望着天花板。
他已經這樣躺在床上一個多小時了,卻沒有一絲睡意,腦海裏全是他回來推門進來時,嚴茗那雙赤誠直率的眼睛。
像漆黑夜空中最亮的星星,在他擡頭看過去的時候,星星不停地朝他眨眼睛。
小時候,媽媽曾經告訴他說,與人相處時,要用心感受,演技可以騙過所有人,但眼睛不會。
眼睛是心的執行者。
他一直記得。不過身邊始終沒有出現過那樣的眼睛。
嚴茗算不上聰明,甚至在他看來有點笨,能吃愛睡怕死。
把他丢在榮廣漁村,可能不是被火燒死就是綁起來丢海裏淹死。
祝栩寧抓了抓淩亂的頭發,坐在床上想了很久也沒想出來,自己為什麽一定要把嚴茗拉到他這邊。
“……咳,我做生意肯定發不了財,”旁邊床上的人突然又嘀咕着,“我太實在了……發不了財…”
祝栩寧偏過頭。
在黑暗中待久了,就适應了黑暗。
他依稀能看到嚴茗的輪廓,整個人摟着被子,四肢已經擔在床沿,如果再夢到什麽五百萬從天而降,很難保證他因為激動不從床上掉下來。
祝栩寧輕哼了聲,聲音裏帶着一絲笑意。
掉就掉吧。反正地上鋪着毯子。
祝栩寧突然很好奇,為什麽有人睡覺的時候會這麽的…精彩?于是他面向嚴茗,盤腿坐在床上,百無聊賴的看人睡覺。
結果還是他小瞧了嚴茗的睡姿。
一晚上,嚴茗有多次瀕臨掉下床的風險,但最後都能被他一個及時翻身而化險為夷。
估計做美夢也是件很消耗體力的事,在嚴茗第七次把被子踹開,然後又用腳勾到另一條腿上後,他就踏踏實實睡了。
耳邊是平穩的呼吸聲。
祝栩寧舒展雙腿,躺在床上。
怔了片刻,他把胳膊擋在眼前,嘴角的笑意愈發明顯。
-
返航的時候,祝栩寧沒再讓他搬板藍根箱子,他就拎着破釣魚箱,屁颠屁颠跟在祝栩寧身後,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頭。
這幾天,祝栩寧帶嚴茗去了游樂場,公園、高檔餐廳、電影院,帶他玩,帶他享受。
嚴茗問祝栩寧為什麽,祝栩寧只說讓他提前适應當自己弟弟的感覺。
嗯。
一個二十四歲的成年男人,躲在剛成年的十九歲少年身後,感受哥哥的愛護。
挺特別的。
可明明周圍的世界與現實世界無差,嚴茗還是不能明白,為什麽祝栩寧要把自己扮成一個類似山野村夫的模樣。明明可以看電影進出高檔餐廳,他卻要在海邊的椰子樹林裏架一間草屋,孤苦伶仃的。
嚴茗帶着疑惑不解的目光望向少年。
陽光明媚,萬裏無雲,少年兩條大長腿松垮垮盤起,随意坐在草坪,一手肘撐在板藍根箱子上,手指懶懶撥着自己只冒出一層毛尖的頭發。
他沉默地望着祝栩寧,心尖莫名泛起一層酸楚。
祝栩寧平靜而淡漠地偏頭,對上嚴茗聚精會神的目光,嘴角隐隐動了一下。
“開直升機的人怎麽還不來?”
嚴茗席地坐在祝栩寧對面,懶洋洋趴在箱子上。
“我們來的早。”祝栩寧掃過嚴茗放在旁邊的釣魚箱,笑了笑,“你帶的寶貝沒用上啊。”
嚴茗不好意思的跟着笑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滿意地拍了拍釣魚箱,開心道:“不過以後我們有的玩了。”
那天在奶茶店外跟小孩兒哥拌嘴,小孩兒被祝栩寧吓跑後,他們返回民宿的路上,路過一家兩元店。
門口的喇叭激情澎湃地廣播着“全場兩元,樣樣兩元”的宣傳語,撩撥着嚴茗的心,他軟磨硬泡才拖着祝栩寧進去轉了一圈。
沒人能在逛兩元店的時候空手而歸,他們也不意外,最後嚴茗心滿意足地抱着一顆排球走出店門。
穿過祝栩寧草屋前面的椰子樹林,就是沙灘。
沙灘、陽光、大海,再玩着沙灘排球。簡直人間美事。
畢竟既來之則安之,怎麽穿到這個地方的,他現在不想費盡心思去推敲,反正他一個孤兒,在哪兒活着都一樣。
兩個人就這麽坐在太陽下,誰也沒說話。
懶洋洋的。
正午十二點,駕駛員準時帶他們登上直升機,頭上還戴着來時的黑色頭套,看不清楚面孔。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這次上飛機前,嚴茗中午飯只吃了兩口,剩下的包起來放在釣魚箱裏邊,就是防止自己吃太多暈機。而且白天最适合看風景了。
不過嚴茗又猜錯了。
直升機不光沒有帶他們三百六十度旋轉看美景,速度反倒還比來的時候快了一倍,轟隆的噪聲刺的嚴茗耳朵疼,一直到傍晚,疼感都沒有消盡。
從回來一腳踏進草屋,祝栩寧就躺在床上睡覺。
放在箱子裏的排球雖沒現身,但一直在勾着嚴茗的心魂兒,他又實在無聊,索性抱着球,拽着大羊讓他陪自己打球。
“不是?”大羊雙手叉腰,第N次看着嚴茗接不住自己的球,頗為無奈道:“你到底會不會打啊?”
嚴茗把球在手上拍來拍去,聚精會神地研究怎麽打更好,“不會啊!這不讓你陪我練呢?”
大羊汗顏,看着嚴茗丢過來的球僅距離他自己不到三米,想也不想,很幹脆的轉身走開。
“你去哪兒啊?”嚴茗大喊。
大羊擺擺手,氣的不行:“自己玩吧,菜雞。”
本着怨天怪地唯獨不能內耗自己的心态,嚴茗雙手抱臂,在剛才他和大羊打球的場地來回繞了兩圈,最後得出一個結論:打排球得有網。
他剛才一直打不好的最重要原因,一定是因為中間沒有分界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