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沒關系的
沒關系的
晚飯過後,嚴茗椰子樹下撿碎樹枝,打算多弄點,然後綁起來,打沙灘排球的時候當分界網。
撿的正帶勁兒,結果天太黑,一不小心劃破了手。
于是他趕緊把樹枝丢在原地,準備回去用水沖一沖。
剛轉身就見祝栩寧從草屋出來,一個人往西走了。
嚴茗小跑着跟上,邊跑邊叫哥。
“嗯?”
祝栩寧回頭看了眼已經跟上來的嚴茗,腳步沒停,繼續往前走着。
嚴茗喘着粗氣,問:“這麽晚了,你去哪兒啊?”
“工廠。”祝栩寧說。
“工廠?”嚴茗一臉茫然,“什麽工廠?這個破地方還有工廠?”
“跟你說話聽費勁的。”祝栩寧噗嗤笑了聲,聲音帶着明顯的得意意味,“當然是我的工廠。”
“那就不說話。”嚴茗邁着大步跟在後頭,“反正我也挺累的。”
劃破的手指隐隐作痛,嚴茗耷拉着腦袋跟在後頭,想也沒想就把手指伸進嘴裏,用力吸了一下。
然後,就更疼了。
“樹枝撿夠了?”祝栩寧随口問了一句。
“沒啊。劃破手指頭了,正打算回去用水沖沖,就見你一個人往這兒走了。”說着,他把手伸到祝栩寧面前。
不過天太黑,祝栩寧看不清。
過了好幾秒也不見祝栩寧有其他反應,嚴茗有些尴尬的把手收回來,一時沒注意到腳底下的路,就不小心踉跄了下,這才反應過來是天太黑,什麽都看不清,他還一個勁的伸着手讓人家看。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嚴茗依舊不見有什麽工廠。
周圍除了椰子樹之外,并沒有看到什麽龐大或者高聳的建築。
他正疑惑着,就見祝栩寧拐了彎。
祝栩寧繞過公園的泉水池,手不知道碰了什麽東西,噴灑的泉水立刻便消失不見了。
緊接着,池子右側忽然下陷,橫空多出一條兩米深的洞。
怎麽說呢?
挺震驚的吧。
就跟一些電視劇裏的密室密道什麽的一樣。但隔着屏幕還是不能跟親眼看見的體驗感相提并論。
“祝家孩子!”
他們剛進洞,迎面就沖過來一個中年女人,她朝着祝栩寧噗通就跪了下來,吓得嚴茗一個激靈後退了好幾步。
“你可算來了!”女人開口間就帶着哭腔,兩手死死抓着祝栩寧的胳膊。
“一周後休漁期就結束了,我們的漁網還沒有補,船也沒修繕,家裏存的漆也不能用了,還得重新再準備,一周真的來不及!”
說着,後面接連不斷的人沖過來,如開閘洩洪那般急湍湧進。
天真的很黑,偏偏今晚還沒有月亮。
人山人海是什麽樣,嚴茗見過,那種場面每年春運都會出現。
但現在,他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
祝栩寧立于他身前,他也看不清祝栩寧的神色。
震耳欲聾在此刻開始具象化。
踏步聲摻雜着衣物的摩擦,迫切的祈求聲因人多勢衆仿佛變成質問和責罵,隐隐間,女人的長發勾住自己衣服上的紐扣,急切的面容開始變得猙獰,擁擠的人群中傳來謾罵聲。
慌亂中,有人突然推了祝栩寧一把。
原本人群中最高的那個人,踉跄後退了好幾步。
就像一張堅固的紙張被破了一個豁口,随後的力量即使再弱再小,撕碎這張紙也變得輕而易舉。
後上來的人瘋狂推搡着朝洞口沖,祝栩寧被擠得後背撞到牆上。
野蠻、豪橫。
這是嚴茗感受着無數人踩過自己的腳背卻毫無還手之力時,對這群人的第一印象。
他喜歡做有準備的事,喜歡一切事情的發生都在自己預料之中,再不濟也不能跟自己的幻想相差太多。
可現在,瘋狂的場面擊碎了他本就脆弱的接受能力。
“祝栩寧!”
嚴茗伸手,胡亂的往前探,慌亂中他只想和祝栩寧緊挨在一起。
他到這個莫名奇妙的破地方遇到的第一個人就是祝栩寧,祝栩寧供他吃騰地方讓他睡。雖然有時候喜歡挖苦他,可給的也是實實在在的。點點滴滴他都記在心裏。
輕如蛛絲般的一聲“嗯”,在撼天動地的籠罩聲中。
他就是聽見了。
真真切切的聽到了。
“什麽情況啊?”生怕祝栩寧聽不到,嚴茗大喊道:“你到底在什麽方向啊?我聽見你聲兒了,但看不見你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腳步聲漸漸不見了。
深邃而悠長的石洞,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祝栩寧半倚靠着洞牆,擡眸瞥了一眼空蕩蕩的石洞,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弧度。
就在離他不到十步的距離。
嚴茗撒腿跑到祝栩寧身邊,緊張地抓着他的胳膊想要看看他有沒有事,“你腳沒事吧?有沒有人踩到你?胳膊呢?有沒有被別人的胳膊肘撞到啊?還有肚子!眼睛?哦!感覺他們都沒你高,眼睛和頭應該沒什麽事,那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神經兮兮的,尤其現在就剩他們兩個人,石洞還有回聲兒。因為緊張而變得急促的呼吸聲聽起來也格外清晰。
大概,關心則亂吧。
祝栩寧“噗嗤”笑了出來,“長得高的優勢。”
“你還笑的出來?”嚴茗擔心死了。
屁颠屁颠跟在人家後頭打算來一場冒險,結果一臉懵逼的迎上一場“躁|動”,來時祝栩寧說要帶他來自己的工廠時,那頗為得意的表情還在眼前,才一會兒的功夫,輝煌就只剩下了慘淡。
“為什麽笑不出來?”祝栩寧說:“反正他們還會再回來求我。”
這樣的戲碼,每年都會發生。
他早就麻木了。
就剛才那群人往外沖的時候,嚴茗還以為祝栩寧的工廠是不露天,封閉在地底下的。
結果并不是。
工廠裏頭可以看到天,只不過是往地下挖了将近十米的地上,嚴茗不清楚巨坑占地面積有多大,也許是天太黑了。
也許是祝栩寧臉上的蠻不在意。
讓他有點心疼。
“祝家的加工廠”
借着工廠裏的燈,嚴茗看清了門頭上的字。
雖然單拎出來,沒有一個字跟商業能挂上鈎,可就是有種看不見但能感覺到的溫馨。
工廠是加工枕頭的,從材料的獲取到一只枕頭做好,全部是手工完成。
荞麥、鵝絨、陳皮、百合、棉麻、棉料……
一種種都整齊有序的擺放在貨架上,想中藥鋪歸置重要的櫃子。
“工人都走了,那剩下的材料怎麽辦?”嚴茗坐立難安。
就拿荞麥來說,長久儲存在潮濕的環境裏,會變質,會壞。
祝栩寧随手拿過鵝絨登記本,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最右下側由杜能能簽寫的數量:80000。
他把本子遞給嚴茗,只朝他笑笑,沒說話。
上邊記錄着這批貨送來的時間以及采購方,還有一堆密密麻麻的專業術語,有不少內容嚴茗都看不太明白,不過最後那句話他一眼就明白了。
已在規定時間內完成。
看到這兒,嚴茗不禁松了一口氣。
還好。
要不然祝栩寧得多可憐啊。
“那他們為什麽要跑?”嚴茗把記錄本合上放回原處。
祝栩寧說:“不知道。”
兩個人從頭到尾查看了一圈,發現每一款枕頭都按照要求完成了。
嚴茗看着琳琅滿目的枕頭,羨慕的嘴都合不上了。
“上次在你家枕的那個藍色碎花枕頭還挺舒服的,但好像就用過一次,”嚴茗一臉天真地偏過頭問道:“你家枕頭都是次抛的?用一次就扔?”
祝栩寧:“我不用。”
嚴茗嘿嘿一笑,張開雙臂擋在祝栩寧面前,“可是我想要。”他眨眨眼,販賣可愛,“我能抱一個回去用嗎?”
“你事怎麽那麽多?”祝栩寧微微蹙眉。
“謝謝哥哥!”
他先斬後奏,嘴甜喊了人家一聲哥,然後撒腿跑到荞麥枕頭貨架上,幹脆地抽出中間那個綠條白格子的枕頭。
結果還沒拿穩,貨架上的枕頭嘩啦一下就全倒了下來,直接把嚴茗埋了。
祝栩寧雙手抱臂站在原地看熱鬧。
“快救救我!”枕頭堆裏,嚴茗艱難地伸出一只胳膊求救,“我好像聞到了燒焦味兒。”
祝栩寧嘴角的笑意在嚴茗話音落下的瞬間僵在臉上。
“什麽味?”
祝栩寧快速把枕頭拿開,很快嚴茗被人從枕頭堆裏拖出來,“你剛剛說聞到了什麽味?”
“燒焦味兒!”嚴茗堅定道:“就是燒焦味兒!”
他指着滾的到處都是的枕頭,“就剛才砸我的那堆枕頭裏。”
……
看着滿地被撕碎的布料和荞麥,嚴茗杵在那兒不知所措。
完好無損的枕頭被撕碎,優質荞麥枕芯裏摻了一堆灰燼灑得滿了地面。
而造成現在這個局面的人,此時正一臉平靜地看着眼前的這一切。
“沒關系的。”
嚴茗抓住祝栩寧搭在桌上的手,輕輕捏了捏,像平常在幼兒園哄小孩那樣,輕輕的搓着他的手背,“雖然他們都跑了,但這不還有我呢嘛。”
“我現在一身牛勁,恨不得做它百八十萬個枕頭高興高興。”
祝栩寧腦海空空,雙目只能被手背處的溫熱牽動。
沒關系的。
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沒關系的。
有什麽關系呢?
一直以來,他都是無所畏懼的。他從不認為自己會需要用到這四個字。
“哄小孩兒啊?”
少年嗓音沙啞。
冰冷的雙眸變得滾燙。
嚴茗撇撇嘴,“誰家小孩兒長一米九啊?是你最近給我吃的太好,我吃飽不是睡就是玩,會有罪惡感的。知道嗎?”
打掃完工廠就快天亮了,這一晚上嚴茗一直在注意祝栩寧的反應。
雖然他冷着一張臉,看不出什麽多餘表情,但他就是嗅到一股低沉的情緒。
回草屋的路上,嚴茗絞盡腦汁在想怎麽安慰祝栩寧,邊想邊打腹稿。
東邊天際被橙紅色曦光暈染一片,嚴茗一腳踏進草屋,張口欲要念腹稿時,視線擦過牆角的破釣魚箱,瞬間渾身冒冷汗。
這回他真玩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