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行為藝術
行為藝術
瘋了瘋了, 都瘋了,這一個個的都要去飛舟當夥計,是為哪般?隋意覺得提督府的基因指定是反着來的, 老爹想篡位,當人上人, 兒子非得要當打工人。
唯一一個不想當的,不是親生的。
“那你找東家去啊, 找我做什麽?我一個新員工哪有什麽發言權?”隋意不想惹這個麻煩,掉頭就走。
可走了幾步回頭看, 大公子還跟在後面,額頭上流的血都快要凍住了。
“大公子還有事?”
他也不回話。
隋意幹脆不理他了,徑自往溫泉別院走, 且哪裏的路崎岖她就往哪兒走。翻個假山, 跨過灌木叢,又翻院牆,每每回頭——喲,還在呢。
全自動跟随背後靈。
院牆外,李鐵還在壘竈臺, 小柿子則蹲在一旁給他打下手。看到隋意從天而降,小柿子嘴巴微張看看她, 又看看僅有五步之遙的門,最後告訴自己——仙子就是要飛的。
可看到隋意背後跟着的大公子後,小柿子就不淡定了,“他、他他怎麽了?”
“行為藝術, 不用擔心。”隋意話鋒一轉, 又詢問起鐵鍋炖大鵝的籌備工作來,轉移他的注意力。
小柿子掰着手指頭把籌備工作一樣樣跟隋意彙報, 最後總結道:“等這竈臺壘好,就差大鵝了。”
“好好好。”隋意很滿意,隐隐約約聞到點香味,又問:“我怎麽聞到雞湯的香味了?”
小柿子老實作答:“不是雞湯哦,是鴿子湯。紅英姐姐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鴿子,只有一只,小桃姐姐就炖了端給衛涼哥了。”
隋意還未說什麽,背後靈突然開口,“你們在這裏,過的就是這種日子嗎?”
那話語裏散發着濃濃的幽怨之氣,隋意不用回頭,好似都能看見黑氣從地底滋生,将背後靈環繞的畫面。她聳聳肩,說:“哪種日子?這不就是人過的日子?小柿子你說對不對?”
小柿子認真點頭,生病了就該吃好的啊。上次他咳嗽,蔡叔專門給他炖了梨呢,甜甜的特別好吃。思及此,他就忍不住了,扯了扯隋意的衣擺,小聲問:“大哥哥怎麽不去包紮啊?他流血了呢。”
大公子:“……”
他深吸一口氣,待那山間涼意沁入肺腑,再緩緩擡頭看向蒼茫天空。罷了,罷了,他轉身離去。
小柿子滿頭霧水,還以為自己說錯了話。
“他有事要處理。”隋意摸摸小柿子的腦袋安慰他,而實際上她這話也沒說錯。衛涼是個剛認回去的兒子,根本接觸不到提督府的核心,在那些大人物眼中,沒人會把他真的當盤菜。大公子則不同,他确确實實在提督府長大,被栽培、被寄予厚望,他知道很多別人不知道的事情。如果提督沒有放棄他,并且最後造反成功,或許他會是那個太子。
在這樣的前提條件下,他怎能置身事外?
隋意安撫好小柿子,那廂李鐵也終于把竈臺壘好了。三人坐下來一邊烤火一邊崩苞米吃,而隋意則又打開了鳴匣。
雲夢谷裏,熱鬧更甚以往。
昨夜提督府的慘案,果然被風雪掩埋了,偶有幾個好奇的,也都被海上的那場對決吸引了目光。醫仙和大公子的師父,那位修無情道的散修,展開了一場大戰。
散修起初隐藏了實力,後來才暴露他是元嬰的事實。可醫仙也不是吃素的,三根銀針往自己頭上一紮,便能強行提升自己的實力。他還有無數的丹藥傍身,哪會輕易落敗?
此戰堪稱精彩,其熱度半點不低于上次蓬山真君與孔雀之戰。
還有不少人表露遺憾。
【這仙門是平靜太久了,甭說什麽合體、化神期的大能,便是出竅期的都許久未公開出手。若有機會親眼觀摩,我必不會停留在金丹遲遲無法突破。】
【太平不好麽?如今靈氣充沛,人人皆有機緣可得,還要強求什麽?】
【說得輕巧!】
【依在下之見,天鹿山尋仙大會到底太過局限,參與者甚少,何不重啓停杯臺?叫大家都能一展風采?】
【諸位仙君,停杯見禮之日該到了!】
……
停杯臺?
隋意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個詞,仔細看過之後才知道,停杯臺是雲夢大陸北境的一處開放式仙人洞府。萬年前,它也曾與天鹿山的仙人洞府一樣,需要特定時間、特定條件方可進入。但随着時間流逝,仙人洞府受天地靈氣不斷沖刷,也像普通建築一樣年久失修,最終崩塌,只剩下一個停杯臺,顯露世間。
“停杯見禮”,是放下酒杯拔劍的文雅說法,意為點到為止的切磋。隋意的理解就更通俗了,這不就是修仙版的武林大會麽?
這群修士不關心凡人争權奪利,但一個個都手癢得很,想打架了。
真是一天天閑得慌。
隋意反正是不可能去打的,就算有獎金,也不會去打的。打了一次天鹿山就被人追殺到蒸汽飛舟上,再打一次停杯臺,那不得追殺到她老家去?
不過她有點好奇陳官會不會參加,這位蓬山真君上一次就沒去天鹿山,按理說,這次再不參加就說不過去了。他如今還要做空谷集的生意,得适當露露臉,打打廣告。
思及此,她便給陳官打了個電話,卻沒人接。
“不應該啊……”隋意嘟哝着。蓬山真君素來禮數周全,跟嵇惟安打架時都能抽空接隋意的電話,沒道理會拒接。
她想起方才與陳官打電話時,他似乎在禦劍飛行,是要去哪兒?
過了片刻,她又打了一個,卻還是無人接聽。她這就有點擔心了,遂又打給消息靈通的萬寶珠,問她知不知道蓬山真君去了哪裏。
萬寶珠扶着額頭,“隋意、隋仙子,提督府的事情還未處理完呢,姑奶奶忙得眼冒金星,連口茶都來不及喝。你這時候來問我,蓬山真君去了哪裏?我怎麽知道!”
隋意摸摸鼻子,但絕對沒有不好意思,“他是我們重要的合作夥伴啊,不得關心一下嗎?”
“他可是蓬山真君,還能走丢不成?”萬寶珠對那個男人現在毫無興致,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可以問問。她再忙,問個話的功夫還是有的。
更何況這是隋意要問的,不是麽?她何不做個順水人情?
挂了電話後,萬寶珠便喚來得力下屬,讓他去查陳官的下落。不多時,回複就來了,速度快得讓萬寶珠都詫異,“這就查到了?”
下屬回答:“是啊,海上大戰吸引了不少目光,仙門中人有許多都趕過去了。蓬山真君剛剛在洮漉浦現身,便被發現。”
萬寶珠放下手中的晶管筆,擡頭問:“你說他從河下走廊過去的?”
下屬點頭,“沒錯,有仙君親眼所見。”
“這倒是有意思。”萬寶珠抱臂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彎,“河下走廊乃仙跡,行走其中,說是能瞬息千裏也不為過。但這麽多年來,走廊各處斷絕,又有靈氣亂流,對非水靈根的修士來說,已經很難走了。陳官倒是可以……他若是進了河下走廊,鳴匣失效也正常,不過……”
不過有陸路不走,何必擔風險去走河底?他這人最怕麻煩,又在此刻去洮漉浦蹚什麽渾水?
“你速速通知驿站,言蓬山真君定要上山,叫他幫我帶點兒東西上去。”萬寶珠重新提筆,唰唰寫下幾行字,交予下屬。
下屬接過,又問:“那是否要通知山上?”
萬寶珠眸中透着狡黠,“不,既要相見了,何必多言。”
另一邊,小方山上。
隋意遲遲沒有等來萬寶珠的回電,也沒有過分懷疑。打探消息麽,總是需要時間的,而且萬寶珠确實忙碌。她人遠在九州府,卻還要處理雲夢澤各地的事務,長八只手都不夠用。且隋意對蓬山真君的實力是有信心的,他或許只是一時不方便才沒接電話。
可問,還是要問。朋友麽,如果連朋友都不關心你在哪兒,有沒有遇到危險,那這個朋友不要也罷。
令隋意沒有想到的是,她沒等到從山下歸來的晏雪,卻等來了陳官。
彼時已是黃昏晚照,他們這些飛舟的夥計湊在別院外的臨時竈臺前,商量晚飯。隋意本來想做鐵鍋炖大鵝的,可大鵝遲遲不來,便只好換菜單。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發表意見,這個要吃什麽,那個要吃什麽,五花八門、各大菜系都有,最終曲紅英拍板決定——把大鵝兩字去了,做鐵鍋炖。
甭管你想吃什麽,都往鍋裏炖。
衆人便又分散開來,各自去準備要吃的食材。隋意方才瞎轉悠的時候,看到溫泉別院的竹林裏有冬筍。冬筍鮮嫩,而她身為仙子,挖幾個筍那還不是手到擒來?
挖着挖着,她聽見背後傳來腳步聲。腳步聲很輕,像落葉飄在雪地上,絕非普通人能擁有。她還以為是晏雪回來了,欣喜地轉過頭,卻發現竹林裏緩緩走來一個蓬山真君。
這天寒地凍的下雪天,陳官仍一襲單薄青衣,缥缈似谪仙。雪花落在他的肩頭,他也不曾拂去,只擡起那雙手,像從前的許多次那樣,與她見禮。
“隋姑娘。”雪落無痕,他這一聲,也輕如無物。唯有身後那萬丈霞光,可窺得其中赤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