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
“道長要歸隐?”
“正是。”
隋意沒想到她等了半天, 竟等到這麽一個消息。
此刻的小小茶室內,僅她與因夢二人。因夢道長與她想象中的相差無幾,一張臉上瞧不出歲月的痕跡, 卻有歲月沉澱的魅力,且男生女相, 氣質出塵。唯有一點與隋意所想的不同,他沒拿拂塵, 而是戴着珠串。脖子裏那串是碧色的,手腕上繞了好幾圈的, 是白色的。
隋意直視着他的那雙眼睛,這雙號稱能洞察一切的慧眼,究竟看到了什麽?她不怕被看, 若真能被他看透, 那掩藏也無用。
“與柳苾有關麽?”隋意單刀直入。
“是也不是。”因夢大師一級謎語人。
“愛說不說。”隋意現代接梗大師。
“小友不繼續問,怎麽知道我不會說呢?”
“那道長知道下月聞錦堂的魁首是誰嗎?”
饒是因夢道長見多識廣,聽到這個問題,都不由愣了愣。
聞錦堂,是曦朝最大的鬥雞場所。若押中當月魁首, 所賺得銀錢可在京中最繁華的大街上置一處産業。
因夢道長忍俊不禁,“可以, 但我不會告訴你。”
隋意扼腕嘆息,發財的機會就擺在眼前了,她卻不能擁有,這跟憑空損失幾百萬有什麽區別?她了無生趣地反問:“又是什麽天機不可洩露?”
因夢道長卻搖頭。
隋意重新燃起希望, “那是因為什麽?”
“貧道要歸隐了呀。”因夢道長的這個“呀”字, 盡顯俏皮,妙到毫巅。
隋意聽出來他是故意的, 便也故意問他:“道長便是因為自己的能力太過特殊,所以要趕在這雲夢大陸風起雲湧之際歸隐麽?”
因夢道長:“未知帶給人恐懼,但也帶給人希望,知道得太多有時并不是一件好事。大通商會的少當家便深谙此道,她知我南下,請我在平安府出手幫忙,卻不曾真的招攬我為她做事。”
隋意這才詳細追問:“道長的能力到底是什麽?”
因夢道長坦然作答:“其實我也算是一位修士,只是我不煉體,只修神識。入夢,即修行。”
懂了,這是萬中無一的精神系。因夢、因夢,隋意依稀記得這是周公解夢中的詞,可具體是什麽意思她也忘了。
因夢道長慢悠悠地泡起了茶,“小友不必把我想得多麽玄乎。博學多才者,可通曉古今;道法高深者,可占蔔未來。我不過是方法不同,取巧而已。”
隋意接過他的茶,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願聞其詳。”
故事的起源,來自“失魂”。
因夢出身于門閥世家,自幼錦衣玉食,家中也有客卿,但因為家族日漸衰落,那客卿也只是個煉氣期的小修士,算不得什麽能人。因夢得了“失魂之症”,他也渾然看不出這是他的天賦正在覺醒,只以為他是生了病。
幼年的因夢,就這樣被當成普通的病人,整日喝藥,不得吹風,也少見生人。直至因夢發現,他夢見了自己的前世,清晰、真實;他夢見翌日上午,父親坐的馬車會出事,結果就真的出事了。
過去、未來,似乎同時在他身上交織,這絕非普通的失魂之症。
“或許是因為這份天賦,我比旁人都要早慧許多。然木秀于林風必摧之,若這份天賦暴露,家族護不住我,恐遭橫禍,于是我便主動避世修行。”
多年後,京中芝林觀出了一位因夢道長。
“道長既不願讓人知曉你的天賦,又為何要以‘因夢’之名行走世間呢?”隋意不解。他出世又入世,如今又要出世,必有緣由吧?
他在京中見柳苾,如今又來見她,還将幼年之事毫不避諱地告訴她,難不成……這與她,或者她的仙人媽有關?
隋意在現代時,雖不愛看仙俠劇,可看過不少小說、漫畫,對于各種流行的梗都是知道的。什麽天降流星、異世來客,這個時候必定有人在夜觀天象,或者早有什麽預言流傳。
再譬如某某得道高僧一眼就能看穿主角是重生、穿越,為主角的不凡增添色彩等等。
因夢道長實在太符合這樣的人設了。
可隋意猜中了開口,卻沒猜中結尾。因夢坦言,他确實夢見過有流星穿越雲層而來,墜落于雲夢澤。也曾因此窺見那流星的來處,哪怕僅僅只是一瞬,其中所展現出來的嶄新世界,仍叫人心向往之。
但他入世的根本原因并不在此,他是要——給自己送終。
“自己給自己送終?”隋意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隋仙子可曾想過,我的天賦究竟從何而來?”因夢道長反問。
隋意搖頭。
因夢道長慢條斯理地用鑷子夾了散落的幾枚茶葉,将其放入旁邊的香爐裏。不多時,茶的清香與苦澀便萦繞耳鼻。
“在前世的我墜入輪回之時,恰逢仙子飛升。紅日升起于雲夢澤上空的無垠星海,一派絢爛。若你得見那樣的場景,必會感嘆三生有幸,然而海上的一點小小風波,亦有可能是下界的一場風暴。”
“幸,也不幸。我得見那樣的場景,卻又因那場風暴而神魂撕裂。我與我的半身,分別成為了兩個人。而因為神魂只剩一半,變得輕盈,我反而獲得了常人難以擁有的天賦,得以窺探時空的秘法。”
哦,原來如此。這就解釋了為什麽因夢大師會有失魂之症了,老一輩的人也總說,小孩子靈魂輕,容易看見些常人看不見的髒東西。
這其中的道理或許是差不多的……才怪吧!
那個飛升的仙子百分之九十九是我媽啊!
媽媽!
你的仇人找上門來了!
隋意的心裏翻江倒海,恨不得立刻就從這裏消失。
而因夢大師看到她眼皮抽抽,拼命克制着翻白眼的模樣,故意板起臉來,說:“我想小友也猜到了,那導致我神魂撕裂的元兇,正是你的母親,扶搖仙子。所謂母債子償——”
“等等。”隋意正色,“道長有所不知,在我們那兒,子女已經沒有義務承擔父母的債務了。不如你去找我爸,他們是夫妻,情比金堅。”
因夢道長:“可我現在只能找到你。”
隋意:“其實我叫賈珍。”
因夢道長終于沒忍住,笑了出來。他忽然開始理解隋意為什麽會有那麽多奇妙傳聞了,與她說話,着實有意思。
“好了,貧道不開小友的玩笑了。此前種種,皆過眼雲煙,幸與不幸端看個人理解,無甚可怨怼的。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是麽?”
“道長所言極是。”
隋意其實也沒有認為因夢道長是來尋仇的,只是真相總是讓人猝不及防,她不發發瘋,都靜不下心來。
現在好了,她又有好心情喝茶了,還能有禮貌地給因夢道長也續上一杯。
因夢道長喝着茶,繼續緩緩道來:“我為尋找半身而入世,後來找到了,便在京中安頓下來。前段時間他去世,我給他送了終。恰逢這風起雲湧之際,不少人都來芝林觀尋我,請我指點迷津,我不願,便只能歸隐了。”
隋意沒問那半身是誰,也對誰去找過因夢道長不感興趣,左不過一些有野心的,想利用因夢道長預知的能力為自己做事。
她只問:“柳苾為何會找上芝林觀呢?”
因夢道長:“她大約也聽過我的名聲,前來詢問我,如何才能歸去?”
隋意眸光微亮,“可有辦法?”
因夢道長張開手,他的手中空空如也,一如他的回答。
“唉……”隋意拄着下巴,又不免嘆起氣來。如今看來,還是得等老媽回來了,只是這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去。
因夢道長失笑,随即退下手上那串白色珠子,遞過去,“我雖解不了小友憂愁,但有此物,可贈予小友。”
隋意沒有立刻接過,“這是?”
因夢道長:“小友遠道而來,我雖不知你何時回返,但總要在這裏待上一段時間。異世旅居不易,戴上它可安穩入眠。若有神魂動蕩之時,也可起到穩固之效。權當是,這片雲夢澤歡迎你到來的一點小小心意吧。”
聞言,隋意的內心泛起一絲波瀾。異世旅居當然是不易的,她發過瘋、想過破罐子破摔,如今還算安好。
這片雲夢大陸真的歡迎她嗎?她不知道。但收到這樣一份禮物,她就很開心了。
“多謝道長,隋意也在這裏祝道長歸隐愉快,萬事不擾。”
懷着這樣的好心情,隋意與因夢道長辭別,又返回溫泉別院。她走得輕快,目不斜視,也不去理會那些駐守在外的火器營将士。
聽路過的和尚說,提督大人的副将上山了,她也渾不在意。副将而已,又不是提督親自前來。
倒是距離溫泉別院不遠的客舍裏,傳來了喧鬧聲。隋意路過時聽了一耳朵,不出意料地發現是提督夫人是鬧騰。她昨夜暈得早,壓根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醒來之後被告知真相,哪能接受?
她鬧着要下山去,要回提督府,争執間,還失手用茶盞砸破了大公子的頭。
隋意聽了一耳朵,就火速開溜,可還是被出門的大公子發現了。大公子額頭上滲着血,目光幽幽地跟在她身後,仿佛一個背後靈。
“你幹嘛?”隋意抱臂。
你這無情道修得真的怪滲人的。
大公子:“飛舟還招人嗎?”
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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