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孤島
孤島
此去小方山, 有驚無險,不論是對隋意還是對衛涼一行人而言。
李小桃和小柿子見到滿身是血的衛涼,又是驚吓又是心疼, 忙前忙後地照顧傷員。隋意身上無大傷,吃了丹藥後好多了, 衣裳也只是破了些許,便與曲紅英和李鐵到一旁說話。
方才她是又接到了萬寶珠的電話, 這才趕來了小方山,這會兒她單刀直入, “也是少當家讓你們來的?”
曲紅英:“沒錯,她說你會去找衛涼,讓我們到府外接應。”
李鐵心再大, 也該猜到衛涼與提督府的關系了。他想起方才因夢道長的說辭, 撓撓頭,問:“到了山上就沒事了嗎?這山上不會是有什麽絕世高手坐鎮吧?”
隋意被他逗樂了,“你仙子姐姐我算嗎?”
“算,當然算!”李鐵對他意姐,可是相當崇拜的, 這還是他的拳法師父呢。
“好了,不逗你了, 絕世高手應當是沒有的。”隋意緩緩搖頭否決了他的樸素猜想,目光再次遙望向提督府,道:“有的只是權衡罷了。”
權衡之術,帝王之道。
隋意覺得自己成不了大業且胸無大志的最大原因, 可能就是因為她天生不愛權衡。走哪兒都帶杆秤, 太累了。什麽向上的自由、向下的自由,到底哪裏有自由呢?
還是睡大覺吧, 夢裏什麽都有。至于那權衡、利弊,自有別人去考慮。
隋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又伸了個懶腰,真的睡覺去了。曲紅英莞爾,也拍拍李鐵的肩,讓他休息去。
李鐵看他的好姐姐們都如此,覺得應該沒事了,便放下心來,安穩入睡。誰知道翌日睜眼,發現整個文興寺都被火器營給圍了。
這就是你們說的沒事了嗎!
李鐵眼睛瞪得像銅鈴,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可是沒人理他。小柿子在一旁忙碌地給大家遞碗筷,李小桃端來了砂鍋,該吃早飯了。
今日的早飯是皮蛋瘦肉粥、酸菜和脆蘿蔔丁。
因為廟裏不能吃肉,為了表達對出家人的尊重,他們特地躲到了溫泉別院的院牆外面吃。那些手持火器的士兵們,離他們就幾丈遠。
李鐵怎麽看都覺得不對,打小爹娘就說他心大,拐子來了都會迎上去,可意姐他們怎麽心比他還大呢?
“你們都沒看見嗎?”李鐵壓低了聲音。
“看見了啊,我又不瞎。”隋意一口蘿蔔丁,嘎嘣脆,“話說衛涼好點了沒有?不是說他身上的傷其實不重,就是看着吓人嗎?要不把他擡出來吃點兒?整點豬肝切片,補血。”
曲紅英覺得有理,“不過他不愛吃豬肝,也不吃所有的內髒。”
隋意不以為然,“挑食可要不得。”
李鐵:“……”
算了,我也吃吧。
李鐵幹脆坐下來大口喝粥,什麽火器營啊,姐姐們都不急,他急什麽?一口粥下肚,他眼睛都亮了,一時間只顧埋頭喝粥。
這回輪到火器營的将士們陷入沉默了,如果說剛才還有個李鐵在乎他們,現在就是無人在乎。想他們平日裏多麽風光,走到哪兒都是王者之師,便是仙長也沒有這麽看不起人的吧?
可上級有令,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在這天寒地凍中站崗,站到那粥的香味把他們肚子裏的饞蟲都給勾出來。
可惡。
可氣。
不光如此,這些人吃完早飯後,又坐在那兒生了爐火閑聊。小方山版圍爐會談啓動,為了不吹風,隋意還施了個防風的法術。
隋意烤着火,滿足地眯起了眼。李鐵也覺得舒坦極了,甚至開始附和剛才的提議,“要不我們真的把衛涼哥擡出來吧?”
曲紅英掏出南瓜子分給大家,說了句良心話,“還是讓他躺會吧,能活着也不容易,接下來還得回飛舟當夥計呢。”
李小桃連連點頭,“是啊,我們都盼着他回去呢。”
李鐵:“這……能放人嗎?”
隋意瞥了眼那些将士,慢悠悠反問:“我們帶走的是夥計衛涼,關別人什麽事?為了區區一個夥計,誰要與我們大動幹戈?”
李鐵似懂非懂,但他只要知道最後問題會解決就好了,也不多問。
李小桃就更謹慎了,她怕聽多了心髒會從嘴裏跳出來,晚上還睡不好覺。于是她專心致志地跟小柿子煮銀耳紅棗羹,煮好了就去送給衛涼。
時間就在這樣奇怪的平和中,緩緩流逝。
風雪停了,太陽出來了。文興寺的金頂披上了一層霞光,而山林中的動物們重新出門覓食,鳥雀之聲重歸天地。李鐵又跟着隋意打起了拳,他不知道外面現在是什麽情況,但除了暫時不能出去,他覺得其他都挺好的。
火器營的将士們一直沒有撤走,卻也沒有做出什麽無理舉動。而這樣的日子裏,因為大雪封路,本也沒多少人會上山。
往日裏香火旺盛的文興寺,成了一座孤島。
午後,隋意躺在竹椅上曬太陽時,接到了陳官的電話。
那頭有呼呼的風聲傳來,想必是蓬山真君又在禦劍飛行。他的聲音聽起來也有些急,開口便問:“你還好嗎?”
隋意語氣輕快,“挺好的。真君這一次消息靈通啊,這是知道洮漉浦的事情了?不用擔心,我這人最是惜命了。”
陳官這才放下心來,“無事便好。”
“婉君近日如何了?”
“師姐不畏寒涼,仍每日出門。她最近還迷上了打漁,因此師門的餐桌上便又多了道魚,二師兄甚喜。”
啊,婉君。
果然是我可愛的婉君。
隋意有些想念它了,也想念鐵鍋炖大鵝的滋味。她知道陳官在禦劍飛行,怕影響交通安全,便也不與他多閑聊。
挂了電話,隋意就四處溜達,尋找着鐵鍋炖大鵝的可能。
可這寺廟裏,哪來的鵝呢?
要不讓火器營的将士們代購?大家也沒什麽仇不是,說穿了都是上面人在鬥,小兵何苦為難小兵?
将士們覺得她有病。
隋意也沒喪心病狂到去問和尚要鵝,想着今日這鐵鍋炖大鵝是吃不上了,正扼腕嘆息,忽然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晏雪。
“你要下山?”隋意見他一身出行的打扮,略顯驚訝,“他們能放你下去?”
晏雪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貧僧在出家之前,也是位仙君。”
隋意真誠發問:“那這位仙君,你打算飛天呢,還是遁地啊?”
晏雪:“遁地。”
隋意:“失敬了。不過提督麾下也不是沒有修士,昨夜我便遇見了幾個。你小心遇上他們,又打起來。”
晏雪謝過隋意的提醒,又道:“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提督麾下的修士,想必多以煉氣期為主。他們修煉多年,卻築基無望,名門大派不要他們,小門小戶又無法提供足夠的修煉資源。到提督大人手下做事,也是謀一個出路罷了。”
隋意明白,晏雪也曾是這樣一個“煉氣多年、築基無望”的修士,若非仙人洞府的機緣,也不得築基,他必定更了解那些煉氣期修士的窘迫心理。
他們最終走上哪條路,都是各人選擇罷了。
隋意好奇的是,晏雪好端端地在這裏出家,提督府一事又與他無關,何必趕在這個時候下山,便問:“你好端端的下山做什麽?”
晏雪:“前日猴頭村的王鳏夫來寺中算了個黃道吉日,說要與趙媒婆喜結連理。我觀他印堂發黑,唯恐出事,本想昨日下山去看看的,誰知風雪太大,便拖到了今日。”
原來是猴頭村中年戀愛傳奇啊……有一說一,隋意也很感興趣,而且村子裏不就可能有大鵝嗎?不光有大鵝,也許還有走地雞。
只是雲夢大陸多癫人,她怕自己走了之後山上又出什麽變故,僅剩的幾個同事再出現什麽折損,那春運怎麽辦?
只能代購了。
“我用五塊下品靈石換你給我帶一只大鵝,怎麽樣?夠大方了吧?”
“六塊。”
“成交。”
“?”
隋意的爽快讓晏雪一時都沒反應過來,細細品味,只覺得自己要少了。只是出家人不打诳語,他既答應了隋意,便斷無反悔的道理。
不過歸根結底,還是他與隋意認識的時間久了,知道這位仙子可是為了一口吃的就能發瘋的人,輕易不要在這方面與她來回拉扯。
隋意目送晏雪離開,又找李鐵去院牆外壘竈臺。鐵鍋她有,乾坤袋裏放着呢,但她還缺點配料,“讓我想想,該整點土豆,還可以順便炸點薯條吃……”
她正忙呢,問心小沙彌過來了。他依舊是那副不好意思的模樣,隔着老遠的距離就站定,拘謹着朝她行禮,“施主,因夢道長有請。”
終于來了。隋意心道。
與此同時,從春水驿去往洮漉浦的路上,陳官仍在禦劍飛馳。
他從雲夢谷看到有關于提督府的消息後,匆匆給二師兄交代了幾句,讓他照顧好師姐,便出發了。等到離開青翎群山的範圍,沿着春江飛行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後,他才想起來,可以給隋意打電話。
打通電話,确認隋意平安無事後,陳官冷靜思索片刻,便折返蓬山。
二師兄看到他,有些詫異,“你不是出門去了嗎?怎麽那麽快就回來了?剛才瞧你那着急模樣,跟當年大師兄知道佩蘭阿姐在路上遇險,着急忙慌趕過去沒什麽區別。”
陳官不置一詞,徑自去了屋裏。
二師兄便湊在窗邊繼續叨咕,“話說要不是他去得快,意外得知佩蘭阿姐和離了,他也不能趁虛而入是不是?嗳,人吶,就是得看機緣。小師弟你別不信,想當年大師兄沉着臉出去,仰天大笑回來的,大半夜都能聽見他在笑。如今他連孩子都有了,也不知道我啥時候才能……”
陳官聽也不想聽,飛快地拿上東西,再出門。路過二師兄時,他給了二師兄一把刮胡刀。
二師兄拿着刀,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他覺得小師弟如今是越來越難懂了,他給自己一把刮胡刀做什麽?
也罷。
二師兄摸摸自己新長出來的胡子,念着小師弟一片孝心的份上,他今天就用這把刀把胡子刮了。婉君必定因此更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