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道號因夢
道號因夢
醜時三刻, 小方山,溫泉別院。
李小桃和小柿子已經不知道多少次遙望城內的方向,內心焦灼, 坐立難安。此前紅英姐突然叫他們上山,自己卻帶走了李鐵, 說要去接衛涼。她走得匆忙,沒有多解釋什麽, 李小桃也還不知道衛涼的真實身份,但她看得出來——紅英姐和李鐵, 恐怕都是去打架的。
接個人而已,為何要帶上火器?
還是老蔡安撫他們,讓他們先上山。但老蔡送他們到山腳下之後, 自己也走了, 拎着個酒壺不知又要去找哪位老友。
思及此,李小桃又不禁看向了在一旁打坐的小沙彌。
小沙彌沒有睜眼,但仿佛感受到了她的視線,開口安慰道:“施主莫慌。長夜漫漫,但總有過去的時候。小方山可是整個平安府最适合觀賞日出的地方了。”
李小桃和小柿子似懂非懂, 而此刻的隋意又在做什麽呢?
她去赴約了。
仙子是個遵守約定的好仙子,醜時三刻正是她與衛涼約定好的時間, 于是她掐着點從仙人洞府回來。這時候,祠堂已被炸成了一片廢墟,連帶着周遭的院子都遭到了波及,而雪花依舊紛紛揚揚, 落在燒焦了的房梁上, 發出呲呲的聲響。
“真是一場好風雪啊……”
隋意感嘆着。提督大人想要用這場風雪去掩蓋一切罪惡,但也恰恰是這場風雪, 将這場爆炸掩埋。這不,廢墟外圍的地方,已經又堆積起一層薄薄的雪了。想必不用等到天亮,純白的雪花便足以掩蓋一切。而在提督府那高高的院牆外的人,恐怕永遠也不會知道,裏面究竟發生了什麽。
四周沒有活人的氣息。
隋意不認為那幾個修士都死在了這場爆炸裏,修士不是凡人,沒那麽容易死,他們多半是逃了。但她也不在意,就算他們成功逃離,還惦記着去追衛涼,萬寶珠那邊也不會毫無作為。她既然給隋意打了電話,必然還會有兩手準備。
“噠、噠噠噠……”隋意也有兩手準備。她從仙人洞府裏拿出鋤頭,哼着荒腔走板的歌,趕在提督回府前,在廢墟裏挖寶貝。
提督還沒回來,有不知何方的探子先來了。
他很謹慎,一直等到最後一絲火光熄滅,這才神不知鬼不覺地翻牆進入。一路上他看到了許多屍體,饒是早有預料,也沒預料到會這般慘烈。但他好歹穩住了,深吸一口氣,繼續往爆炸起始之處——祠堂而去。
誰知剛剛走近,他就從那嗚嗚的風雪聲中,聽見了詭異的歌聲。
“噠噠、噠噠噠、噠……”那歌聲被風吹着,忽近忽遠,聽起來該是輕快的,卻被風雪聲襯得如泣如訴,愈發滲人。
聽,她還在唱,“噠噠,嗚~~”
有鬼!
女鬼!
冤魂索命了!
探子被吓了個哆嗦,一時僵硬得不敢往前。可有夜探提督府的本事的,本就不是個膽小的人,最終還是去祠堂看了一眼。
只見風雪之中,在那廢墟之上,有個模糊的身影站在那兒。她不知彎腰從地上撿起什麽東西,笑得格外猖狂。
下一瞬,她似乎感知到了什麽,笑聲戛然而止。
探子呼吸一滞,手冷、腳冷,心更冷。他想跑,卻似被凍在原地,任由風雪拍打。在心髒一次強過一次的跳動聲中,他看到那個女鬼慢悠悠轉過頭來,露出一張黑黢黢的臉。
黑臉女鬼歪歪頭,探子立刻魂飛去。
“啊啊啊啊啊!”
探子奪路而逃。
隋意歪着頭,不明所以。不過這都不重要,管這人是誰呢,她低頭看向手中拿着的東西,又忍不住笑了。
留影石,好東西啊。她在進入提督府時就激活了,最後神不知鬼不覺地将之留在祠堂裏。令人慶幸的是,它沒炸毀。更慶幸的是,她檢查過後,發現留影石正好将大公子和黑衣人對峙的畫面記錄了下來。
“大功告成。”隋意收起留影石,估摸着提督應該已經回到平安府了,立刻閃人。
只是在離開前,她又特地繞去西牆看了一眼。衛涼是已經走了,不會再赴約了,但那只三花貓還在。爆炸并未波及到此處,它因為太冷了,所以躲進了屋裏。在聽見外面的動靜時,跑出來看了一眼。
“要跟我走嗎?”隋意蹲下來跟它說話。
三花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盯着她,偶爾晃動一下尾巴。隋意忽然感到一股傷感湧上心頭,難以開口,但還是要說:“黑風不會再回來了。”
“喵嗚。”三花叫了一聲,也不知有沒有聽懂。
隋意怕提督回府之後,還要把整個府裏清洗一遍,連只貓都不放過,便打算先把它帶走。誰知她剛靠近,三花就自己跑了,動作矯捷地跳上圍牆,回頭看了一眼隋意,便又朝前跑。
隋意連忙追上,她禦劍飛行,三花就在院牆上跑。
它跑啊跑,沿着提督府所在的青石長街跑了大約兩分鐘,又拐過一個彎兒,繼續跑,直至來到一扇亮着溫暖燭火的窗前。它舔了舔有些凍僵的爪子,喵嗚一聲,那窗戶裏就傳來回應。
不多時,一個小姑娘開了窗,急急忙忙地把三花讓進去,一邊給它撣雪,一邊抱怨,“出去訪友也要挑日子呀,方才又是打雷又是地動,我可擔心死了。晚間娘來找你的時候,還是我幫你打馬虎眼的呢!”
小姑娘喋喋不休,頗為可愛。末了又神秘兮兮地跟三花打聽它的友人,它每日出門,到底是去見哪家的小野貓了?
三花沒有回答。
隋意幽幽嘆息,沒成想,又打了個噴嚏。
糟糕,好像要感冒了。隋意摸摸鼻子,不敢再逗留,掏出丹藥生吞了兩顆,便加快速度往城外趕。
騎兵已然入城。
背着火器長槍,穿着銀色輕甲的騎兵在街上疾行。風雪掩蓋了那噠噠的馬蹄聲,讓他們如入無人之境。
按曦朝律法,如無特召,火器營不可入城。但對于提督這樣堪稱藩王的存在,這樣的律令顯然約束不了他。
仙子在天上禦劍,騎兵在地上行走,雙方交錯,看似相安無事,實則劍拔弩張。
隔着一定的距離,隋意原以為他們不會發現自己,但她還是低估了這群火器營的士兵。他們有着超乎尋常的偵查能力,尤其是為首的大約是隊長的人物,他勒馬擡頭。
他與隋意對視的那一眼,像是警告,而後他又做了個向前揮的手勢,騎兵隊繼續開拔,直奔提督府。
看來,提督府還沒有喪心病狂到滿城殺人的地步。又或許,是自己的仙子身份終究還是給了他們一些威懾。
隋意繼續飛行,又陸續看到了幾隊騎兵,也看到了燈火通明的角樓。此刻的平安府,随着提督的歸來而防禦升級,除了能夠飛的修士,恐怕連只蒼蠅都跑不出去了。
當然,若是戰時,城內防禦大陣開啓,修士也會頭痛。
那衛涼他們呢?
隋意飛高望遠,四處搜尋他們的蹤跡。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離開提督府前,曲紅英、李鐵已經護送着衛涼一行人,抵達了流經城西的運河。這條小小的運河通往洮漉浦,再彙入春江,是城內百姓賴以生存的生命之河。
河邊停着一艘船,曲紅英上前與船家見禮,并遞上了代表大通商會少當家萬寶珠的信物。
船家接了信物,便恭恭敬敬地請他們上船。此時衛涼已經昏睡過去,李鐵背着他,好奇地去看船艙內的主人,卻見對方戴着帷帽,白紗遮面,看不清臉,只有悠悠的聲音傳來。
“走吧,今夜是個好天氣,我們去小方山文興寺訪友。”
船行至出城的閘口,按例要接受檢查,更何況是在這全面戒嚴的淩晨時分,是絕無可能放行的。即便守在城西的人是提督夫人的親哥哥,大公子心裏也沒有任何把握,因為他知道舅父一家是靠着父親才有今日的地位。
那舅父……對今夜之事是否知情?
大公子看了眼被自己打暈了的母親,眸底一片幽暗。
旁邊的李鐵則緊張地攥住了火器的握把,時刻準備戰鬥。然而就在這時,那戴着帷帽的人伸出素淨的手,只挑起帷帽說了一句話,就讓劍拔弩張的氣氛為之一松。
“在下道號因夢。”
短短六個字,李鐵不清楚它的含金量,但他知道不懂就閉嘴。可對于大公子來說,這就不是閉嘴能解決的事兒。
當他聽到“因夢”這個名字時,他忽然就明白了今夜發生的一切事情的緣由。
皇帝注視着平安府,而削減提督的兵權,是他的夙願。如此想來,二弟在京中突然自爆身份這件事,沒有表面上那麽簡單,或許正是皇帝要對提督府動刀的前奏。
父親……提督大人設下今夜之局,正是察覺到了皇帝的心思。他還沒做好充足的準備一舉奪得帝位,那就只能搶先下手,自斬一刀。
因夢來自京中,他會是皇帝的人嗎?可曲紅英、李鐵又分明是大通商會的人,難道說商會已經徹底成為皇帝的走狗了?
這時,閘口的衛兵回去禀報後,又匆匆折返。他對着因夢道長拱手鞠躬,也不多說什麽,便下令放行。
大公子似有所感地看了往城樓上看了一眼,火把照不到的陰影裏,似乎有人站在那裏注視着他。那身影有些熟悉,是舅父嗎?
再多的疑問,也只能暫時埋藏在風雪中了。
在衆人屏息凝神的緊張氛圍裏,船只終于駛出了平安府。商會的人在外接應,大公子也不知他們是怎麽做到的,河邊并無重甲鐵騎把守。商會的人帶着他們從船換到馬車,一路往小方山去。
“大公子不必緊張。”因夢道長一雙慧眼洞察世事,仿佛已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他溫和地笑笑,伸手親自泡了一壺茶,遞到他面前。
“因夢此番離京,只為私事,此行也只是恰巧與你們同路。等到了小方山,我去訪友,而你與令母冒雪出行,将舊疾複發的三公子送入山中療養,想必也是一段佳話。此去小方山還有一些路,大公子先喝杯熱茶吧,暖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