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提督府之夜(下)
提督府之夜(下)
隋意的罵聲, 振聾發聩。
別說大公子和衛涼齊刷刷盯着她,便是地上昏迷的提督夫人都有醒過來的跡象。其中一個黑衣人惱羞成怒,欲要辯駁, 卻被同伴喝止。
“別跟她廢話,殺!”
可惡, 竟不上套。
隋意獨木難支。她飛快掃了眼還剩下的侍從和婢女,一共五人, 可在這樣的情況下,剩的人越多對她越不利。普通人哪裏有跟修士拼命的實力?她只救衛涼一個的話, 現在就可以走了,但這麽多人……
若她走了,他們必死無疑。
為了護住他們, 隋意只能被動防禦。而那廂, 大公子忽然陷入了靜默,他赤腳站在風雪中,淩亂的頭發遮住了他的臉,無人可以窺見他的內心。黑衣人沒有對他動手,大約是要确保他最後一個死, 這才符合兇手的定義。
“砰!”一聲槍響。
衛涼開火了,但他的槍口對準的不是敵人, 而是大公子。那子彈擦着大公子的衣裳過去,伴随着的是衛涼的斷喝,“別想了,你想死我還不想死!”
大公子轉過頭來, 看着狼狽地扶着樹幹才站穩的弟弟, 臉上的笑比哭難看,“黑風是父親送我的生辰禮物。”
黑風是那條狗的名字。
血淚流下來, 還未落在地上,便被風雪冰凍。大公子像個索命的厲鬼,可看着眼前的厮殺場景,他又是那麽的平靜。
“是我錯了。”大公子喃喃念叨着,複又看了眼躺在雪地裏的提督夫人,道:“你們走吧,走遠些,不要再回來了。”
說罷,他那衣衫無風自動。他上前一步,揮起劍來,剎那間風雪暴漲,直奔那三個敵人,也讓溫度驟降。
隋意覺得自己都快凍僵了,再看大公子,隔着那片風雪帶來的混沌,他的臉上除了冰凍的血淚,隐約可見一些裂紋,好似真的要碎掉一般。
“快帶他們走。”衛涼拉了隋意一把,自己卻要留下斷後。
“你瘋了?你打得過誰!”隋意着急,她可不是來欣賞兄弟情深的戲碼的。然而衛涼卻趁着大公子拖住那幾人的檔口,壓低聲音告訴她:“我跪祠堂的時候悄悄在樹下埋了火藥,別多問,走!”
好家夥,真是好家夥。
你們家真是個頂個的狠人啊,一邊跪祠堂還能一邊偷摸埋火藥,送祖宗齊上天麽?但就算引爆了火藥,你又要怎麽離開?是你長了飛毛腿,還是靠狀态不佳的大公子一人單扛?
我想,大公子應該沒有在祠堂底下挖地道吧?否則你們家也太那個了,祖宗祠堂都要被挖穿了。
“等着。”隋意瞪了他一眼,随即轉守為攻,加入戰局。她除了是個雷電愛好者之外,其實也喜歡爆炸。生活的意義在于爆炸,不是你炸,就是我炸。
炸對了,就是王炸。
到得此時,她也摸清楚了對手的實力。大刀壯漢是煉氣初期,但力氣奇大無比,還有銅皮鐵骨,剩下兩個黑衣人則是煉氣大圓滿,只比隋意差一些。不過在大公子的全力爆發下,黑衣人已經倒下了一個。
二對二,隋意這邊其實并不算劣勢,但時間過去那麽久,那個金丹想必也快來了。而暗中,不知道還有沒有人盯着。
隋意找準時機與大公子傳音,将火藥之事告訴他。時間倉促她來不及多說,只讓大公子先帶人離開,而她有脫身秘法,她留下斷後。
大公子整個人都快碎掉了,聽到這話還反應不過來。隋意可沒時間跟他解釋,一腳踹過去把人踹到衛涼處,再反手掏符。
她擡手在虛空中揮過,符紙列陣,全力禦敵。
大公子心神俱震,頭腦稍稍恢複冷靜與理智。他其實聽說過隋意的名號,但不知道她為何出現在這裏,又為何要做到這個地步?
衛涼也難以做出抉擇。提督府的事情原與隋意無關,是他估算錯誤,才把隋意牽扯進來的,哪能留隋意一個人殿後,而他逃之夭夭?
隋意看到三秒鐘過去了,那兩個沒用的男人還在原地,不由怒上心頭。情勢焦急她罵不出長句子,只能言簡意赅道:“留着過年嗎?!”
我是要引爆火藥,不是要給你倆放煙花,還不快走!
恰在這時,一股強烈的波動從遠處傳來。衛涼不是修士都感知到了,猜到或許是敵人的援手來襲,咬咬牙,命剩下的侍從背起提督夫人,又飛快地撤了把大公子,“走,別拖後腿!”
以衛涼對隋意的了解,她素來是惜命的,從不打無準備之仗。
待他們離開,隋意松了口氣,而她支撐到現在,其實也有些力竭了。她一個人,可足足拖住了對方三個,靠得單單是她頑強不息的精神、是她無敵的英勇嗎?
不,是外挂。她從仙人洞府裏帶出來的符紙都用掉三分之一了,還有三分之一用在上飛舟前的逃亡路上。
現在僅剩三分之一。
隋意真的很想罵人,可這會兒她上氣不接下氣,一張嘴便是風雪倒灌,連個國罵都罵不了,更氣了。既然如此,那便炸了吧。
過程也很簡單——拿出幾張不值錢的普通雷符激活,扔出去。趁着金丹修士以為又是“五雷轟頂”,緊急收手防禦的時候,趁機打開仙人洞府,躲進去。
如果你願意,可以在走的時候揮手道別,顯得比較有格調。
隋意是個沒有格調的人,她比了個中指,然後果斷關上通路。真正的高手,從不回頭看身後的爆炸。
而雷電可以引燃炸藥,這是毋庸置疑的。
那金丹修士只以為那雷電是要來劈他,誰知是虛晃一招,全往埋着火藥的樹下去了。剎那間,火藥爆炸,地動山搖。
“怎麽了怎麽了?地動了?!”
這一晚的平安府的人們,注定無眠。從風雪到驚雷,再到地動,他們後知後覺,這并非普通的天氣,而是有仙長鬥法。
可仙長不是去海上了嗎?
他們疑惑,卻不得其解。而海上的仙長們,此刻也終于察覺到了提督府的動靜,白胡子醫仙霍然回頭,眉頭緊鎖。
他預感到不妙,當即想要折返,卻被對方阻攔。
“你想做什麽?”醫仙沉聲。他與對方鬥法,為了不引發海嘯殃及無辜,是設了結界的。可結界一成,鳴匣失效,便意味着他們同時與外界失去了聯系。
原本他想着,蒸汽飛舟應當于今日抵達,有大通商會做威懾,今夜的提督府應該相對太平才是,可如果他估算錯誤……
對面笑起來,“我想做什麽?我該問你想做什麽才對,這位醫仙……大人?你我尚未分出勝負,何必急着離開?你怕了?”
醫仙心中一凜。此人反應不對,他對于平安府那邊傳來的波動,似乎早有預料一般。
必須速戰速決。
這廂動起了真格的,兩位仙長打得天昏地暗,一時之間難以分出勝負。醫仙心中焦急,可越是焦急,就越是走脫不得,因為他發現——對方竟然隐藏了實力。
“你晉入元嬰了?”醫仙當機立斷,決定啓用萬寶珠給他的後手。大通商會財大氣粗,提供點法寶、火器,不在話下。
可他能趕回去嗎?
醫仙心中沒底,出手愈顯淩厲。
另一邊,平安府靠近城門口的長街上,“哐當”一聲飛劍落地。大公子以一己之力帶着所有人逃離,可他本就因為道心不穩,差點走火入魔,再加上剛才的爆發,幾近力竭,是以還未出城,便墜落于此。
他落了地,其他被法術拖着的人,便也接二連三地滾落在雪堆裏。有人昏迷了,有人凍得說不出一個字,也有人從昏迷中蘇醒。
提督夫人蘇醒過來,還未搞清楚現下的處境,便被渾身是傷的兩個兒子吓了個魂飛魄散。她驚懼地後退,又在認出他們後,連滾帶爬地爬到了大公子身邊,想觸碰他卻又不敢,發出嘶啞的哭喊。
“來人,快來——唔!”衛涼眼疾手快從背後将她捂住。
電光石火間,衛涼與大公子對上了眼,正要說什麽,大公子臉色驟變。他不顧身上的傷,撿起飛劍站起來,轉身凝望着入城的方向。
“他回來了,我聽見了重甲鐵騎的聲音。”
聞言,衛涼的心如墜冰窟。提督夫人眼裏卻迸發出光亮,她嗚嗚地掙紮着,伸手指向城門,仿佛想告訴他們什麽。
大公子回過頭來,“放開她吧。”
衛涼略作遲疑,這才松手。提督夫人得了自由,立刻上前抓着大公子的衣擺,“我兒,你父親回來了,快去找你父親!究竟是誰人将你重傷至此,叫你父親知道,必定讓他碎屍萬段!”
大公子答非所問:“城牆上有火炮,射程很遠。他若要我們死,必會在城外設防,以我現在的狀态,沖不破鐵騎的阻攔。”
“若此刻将他的陰謀公之于衆呢?”衛涼想起随意,想起萬寶珠,他想,自己也不能輕易認輸。但凡有一線希望,他都要搏一搏。
可是大公子搖頭,“風雪太大,太冷了。在風雪退去之前,百姓們耳目閉塞,即便你我一家家敲開門戶,強行将真相告知,那些知道真相之人的下場,都會像黑風一樣。”
因為它會叫,所以它死了。
“那就跑吧。”衛涼回憶起跟随養父母遭遇水匪的日子,他也是這樣,惶惶如喪家之犬。他以前不懂,為何如今的曦朝已經足夠強大了,各洲提督的火器營威震四海,還有那麽窮兇極惡的水匪?
若火器營的槍口不曾對着匪徒,又對着誰?
現在他明白了。
“你帶他們去西城門,那裏是舅父守着,或許還可以搏一搏運氣。”大公子道。
“那你呢?”衛涼那張素來寡淡的臉上,露出了少有的生動表情,“你又想獨自留下,當一回孝子還是英雄?然後将包袱甩給我?”
他伸手所指的“包袱”,正是提督夫人。
提督夫人尚沒有反應過來,她的小兒子又開始罵人,“你休想!他在京中跑了,那個背信棄義之徒,留給我一個爛攤子,你想學他?咳、咳,休想!”
大公子微怔。
衛涼瞧着是氣瘋了,都有力氣站起來了,扶起大腿凍僵了的婢女,又喚上侍從搭把手,當真管也不管提督夫人,轉頭就走。
走了幾步不知被什麽東西絆倒在地,又爬起來繼續走。
“梁兒?梁兒!”提督夫人終于反應過來,她的兒,是要将她當包袱甩下,她到底做錯了什麽?
大公子閉了閉眼,覺得清醒了片刻的大腦又開始痛。可他也不敢耽擱,在便宜弟弟的決絕面前,他只能帶上母親一同逃亡。
幾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風雪中艱難前行,不遠處的燭火看起來那麽溫暖,可卻又那麽遙遠,似乎永遠都無法抵達。風雪刮在臉上,都快感受不到疼痛了。
鐵騎的聲音卻越來越近。
絕望籠罩心頭。
身邊的婢女忍不住開始哭泣,而衛涼咬牙往前走時,心裏其實沒有想太多。他這短暫的一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起初普普通通,後來荒謬有加。
他不知道該如何回到普通的生活裏去,也許再也回不去了。
他只希望隋意能平安無事。
至于他?有機會的話,再回飛舟當夥計吧,下輩子也行。
“有人。”驀地,衛涼的胳膊再次被大公子拉住。可就是這一拉,讓衛涼最後一口氣也松了,整個人軟趴趴地倒下去,便是有追兵殺來,他也只能任人宰割。
然而就在這時,他聽到了熟悉的聲音,熟悉到能讓他勉力撐起沉重的眼皮,去看一看來人。
“在這兒,找到了!”
那聲音咋咋呼呼的。
“衛涼哥!”
這名字一出,大公子的警惕也降了大半。因為他在府裏時聽見隋意這麽稱呼三弟,想來是三弟認識的人。
果然,那人帶着無限的驚喜和關切跑過來,身上還背着火器,正是李鐵。火器沒有特殊标識,但在這樣的夜裏,能帶着火器出現的人,多半來自大通商會。
緊接着,另一個身影從屋頂閃現,手提紅纓槍潇灑落地。
“紅英姐!”李鐵慌忙叫她。他找到衛涼哥了,可哥的臉色怎麽比死人還要白啊?
“別急,先讓我看看。”曲紅英蹲下查看了衛涼的狀态,掏出藥丸給他服下,又順手将剩下的丢給了大公子。那淩厲眸光掃過衆人,沒有半句廢話。
“接應的人在前面,想活命就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