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提督府之夜(上)
提督府之夜(上)
“嘶……這天兒可真冷啊, 昨夜還能瞧見天上有華光閃現,即便隔得遠,咱坐在這裏, 也還能瞻仰瞻仰仙長風采呢,今夜可不行了。”
“誰說不是?突如其來那麽大一場風雪, 那些趕着去城外湊熱鬧的,怕是都得留在洮漉浦過夜了。我那同鄉, 就在碼頭附近開面館的,近日都掙了這麽多呢!”
“嚯, 這可不得了。”
……
一陣風吹來,闖入室內的雪花化于溫熱酒盅內。正聊得上頭的酒客急急關窗,便把那冬夜的肅殺和冷意, 都關在了外面。
外面是一條青石長街, 能一直通往提督府。
不一會兒,有人冒着風雪進入酒肆,哆嗦着手,拍拍身上的雪花,揚聲喊着東家上酒。酒客看到他, 趁着酒意打趣道:“你這老賴子,不是說去提督府采風, 為你的說書大業添磚加瓦嗎?這就堅持不住了?”
被叫做“老賴子”的中年男人看過來,笑罵道:“這麽大的風雪是真邪性,我是要養家糊口,不是玩兒命!”
如果隋意在這裏, 她一定認得出, 這個中年男子就是她在施展天地同心決時,看到的蹲守在提督府外轉角處的、戴氈帽的人。
随着他的離去, 風雪掃過的青石長街上,已空無一人。
沒有人知道,那座相隔不遠的提督府裏正在發生什麽。也沒有人看到,一顆流星劃破風雪,急速墜落。
隋意禦劍入府,全程暢通無阻,但心情反而不妙。因為這恰恰證明她的猜測是對的,提督府的防禦發生了變化,從對外變成了對內,進來容易出去難。
衛涼已經不在偏門處,與此同時,她還感知到了不止一處靈力波動,最強烈的地方應該是在——正院!
隋意沒有半分猶豫,直奔正院,可到了正院她才發現——靠!套中套!
正院竟還藏着一個防禦結界,而這個結界是正常運轉的,她進不去。隋意拔劍斬結界,但那結界上只微微泛起透明波紋,仿佛在嘲笑她的自大。
結界內沒有絲毫聲響傳出,正院裏的燈火隔着影壁、隔着院牆,還是那麽溫暖、明亮,隋意卻聞到了差點被風雪掩蓋的血腥味。
誰在殺誰?
算了,沒空想了,管他誰殺誰吧。
隋意反手從乾坤袋裏掏出一把黃符,一張拍在自己腦門上,一張夾于指尖,還有一張貼在劍上。頓了頓,她覺得不夠,又貼一張。
她一手持劍,一手掐訣置于身前。眸光如刀,出手如電。
“急急如律令,劍随心轉。”
隋意再次揮劍斬結界。仙人洞府裏的結界比這高級多了,她繼承了結界的締結方法,自然也會解。
制鎖的人,哪裏不會開鎖呢?
可劍尖斬入結界後,又卡住了。隋意築基期的修為到底不夠看,這讓她有點生氣,但也沒關系,隋意加大法力輸出,硬開。
“給老娘開——”
終于,結界裂開了一條縫,緊接着化作華光碎裂。然而還不等隋意高興,一支神鬼莫測的箭從暗處襲來,差點把隋意的頭皮削掉。
“砰!”它射中隋意身後的院牆,崩出一個大洞。緊随其後響起的,是一道嚴厲的警告聲,“前進者死!”
“何方宵小,藏頭露尾?”隋意提劍往前,步伐是果決的,語氣是嚣張的,心是吊着的,精神高度集中,整個人既分裂又統一,一面哀嘆我怎麽又碰上這種事,一面又在吐槽:最讨厭別人威脅我了。
你威脅我,如果我發瘋了,那不能怪我的。
藏在暗處的人見她不肯止步,又是一箭射出。這次的箭更快、更強,濃郁的殺氣凝于箭尖,直奔隋意腦袋。
隋意瞳孔驟縮,渾身上下似乎都被這殺意凍住了。那暗處之人剛要嗤笑,卻又聽見幾道“咔”、“咔”、“咔”的金屬聲不合時宜地響起。
不好。
他頓感不妙,只見眨眼間,隋意已不在原地。箭穿透她的殘影時,一堆金屬殘片跌落在地。那是什麽?疑惑短暫地浮現在他心頭,下一瞬,勁風來襲。
隋意的身影猶如鬼魅,剎那間便穿透風雪,出現在他身側。那在雪夜中都格外明亮的含笑的眼睛,似乎在說:找到你了。
“砰!”隋意看似揮劍,實則擡腳。這虛晃一招把對手晃得陰溝裏翻船,被踹倒在地之後還滿臉的不可置信。
你可是仙子,仙子打架不用劍、不用法術,你用腳踹?!
“哇,金丹啊。”隋意還在誇張地驚嘆,短短一個交手她已經判斷出了對方的修為,比她整整高一個大境界的水平。
打不過,真的打不過,這一腳踹上去腿還挺疼的。
那我就不得不用點外挂了。
秘技·仙人媽的遺産·五雷轟頂符!
隋意甩出雷符就跑,生怕這雷劈下來六親不認,把她自己也給劈了。她也還記得自己的目的,她是來救人,不是來打架的。
“衛涼?衛涼?”隋意邊跑邊喊,生怕他沒看見自己,急于跑路,最後嘎在半道上。那人眼睜睜看着她跑遠,想追,卻根本追不上。
是雷追上了他。
“轟隆!”
東南西北中五道電蛇将他包圍,全方位無死角。五雷轟頂,童叟無欺。
這雷聲大,大得風雪聲好像都陷入了瞬間的停滞,大得還在酒館裏喝酒的客人們,從酒醉中驚醒,紛紛咋舌。
“今夜這天氣真邪性啊,怎麽剛刮了風雪,又落雷了呢?”
那廂,雷電愛好者隋意已經深入正院。摘掉手腕和腿部綁着的金屬片後,她的身形輕靈了許多,身法速度達到了極限。
可她的速度再快,也快不過別人殺人的速度。
當她沿着施展天地同心決時看見的路線,闖入正院,找到提督夫人居住的地方,看到滿地屍體時,那種生理與心理的雙重沖擊,讓她呼吸一滞。
這還不算完。提督夫人、衛涼以及大公子都不在這裏,隋意觀察屍體倒下的方向,繼續追蹤,一路追到了更深處的祠堂。
她趕到時,染血的大刀剛好将一個人的腦袋砍下來。噴湧的鮮血染紅了雪地,差點濺到隋意的鞋子。
隋意的呼吸變得粗重,饒是穿越過來已經很久了,她還是不能習慣這樣的事情。
殺人,似乎變得特別容易,且毫無道理。
“小心!”衛涼嘶啞的喊聲将她驚醒,她迅速回神,提劍擋住揮來的大刀。另一只手迅速掐訣,一招毫無花哨的法力輸出,莽是莽了點,但勝在速度夠快。
她堪堪将那人打退,也終于有了機會去打量祠堂內的情形。
衛涼氣喘籲籲地半跪在雪地裏,純白的衣衫上全是血,他的身後似乎是昏迷不醒的提督夫人。地上死了一堆的婢女、護衛,幸存者寥寥無幾,而明面上提刀的有四個人。
一個是向隋意揮刀的壯漢,煉氣期水準。兩個是戴着鬥笠的黑衣男人,還有一個,是披頭散發、眼睛發紅、狀若瘋癫的大公子。
大公子走火入魔,終于決定要殺了全家來證道了?
隋意飛快地提出猜想,又飛快地否定,因為那兩個黑衣男的站位,明顯在防着大公子。另一個壯漢負責殺人,而衛涼……他身殘志堅地拿着火器,能護住身後的提督夫人都已經不得了了。
“主人有令,格殺勿論。”其中一個黑衣男發話了,另一個黑衣男立刻行動。
隋意也不管他們要殺誰,徑自閃現在衛涼身前。千鈞一發之際,她撐開結界護住了衛涼和其餘的人,也擋住了黑衣男的攻擊。
“到底怎麽回事?”隋意快速發問。
衛涼扯出一抹苦笑,想說話,張開嘴卻都是血水。倒是廊下的大公子開口了,他看着隋意撐開結界,眼睛裏流下血淚,而後突然發笑。
那笑聲悲涼又滲人,“為什麽?”
他複又看向那個黑衣人,提起手中劍,用劍指着他,一步步逼近,“他可以放棄我,可以殺我,他是父、我是子,我雖不甘,但不是不能接受。可為何……為何要讓我背負弑母的罪名?她是我的母親,是我的母親!”
“無情道……哈哈哈哈好一個無情道,難道他當年送我去修行,便已經算好了一切麽?!”
話音落下,隋意的猜測成真。
提督府仙長鬥法的事情,背後推波助瀾的不止一個。除了萬寶珠,還有提督本人。
為何偏偏是今晚,兩位仙長都不在府中?防禦法陣內外颠倒?
提督給大公子找的師父,歸根結底,是提督的人脈,是他的人。他故意推動仙長鬥法的事情,吸引大衆目光,将“無情道”與“有情道”的争端擺上明面。而他的府中,恰恰有一個修了無情道的兒子。
這個兒子走火入魔,将家人殘忍殺害。人死如燈滅,一場風雪掩蓋所有的罪孽,《真假公子傳奇》自此謝幕。
世人會批判大公子之惡,會批判提督教子無方,但他也只是教子無方罷了。他還是一個一夜之間失去妻子、失去所有兒子的可憐人,不是嗎?他只需稍稍表露出悲痛,便是一個無可奈何的父親,一位完美的受害者。
沒有了兒子之後,皇帝對他的忌憚也會稍稍減輕。而他之所以要在今夜秘密歸來,原因只有一個——他要來掃尾。
計劃成功的前提是,沒有任何一個活口能從提督府裏走出去,且風雪一定要掩蓋所有的秘密。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手掌大權、洮漉浦和平安府的實際掌控者,提督本人。
“我不懂。”
“何至于此……究竟何至于此?!”
大公子還記得年幼時,父親帶他上戰船,一聲令下,戰船揚帆起航的畫面。他也體驗火器齊鳴為他慶生的震撼,那響聲震耳欲聾。
他一直以為,父親是愛他的,對他寄予厚望,為他安排好了一切。
可為何會變成這樣呢?
一開始,好像只是二弟在京中自爆了身份,一件家醜而已,為何會導致這樣的結局?大公子學了那麽多年的文韬武略,到頭來卻發現,自己什麽都不懂。
“大公子何必多問?”黑衣男聲音粗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如何能活?”
“放屁。”隋意沒忍住罵人,“殺人便是殺人,貪戀權勢便是貪戀權勢,整什麽君臣父子的?你那肮髒的遮羞布還不如一塊屁簾!癟犢子、龜孫子,沒良心的屎殼郎蛋子,殺人便殺人,你們連只狗都不放過,本仙子從未見過如此喪心病狂、寡廉鮮恥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