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64章
無盡夜色。
最後一聲電閃雷鳴的“轟隆”過後,洋洋灑灑的雨不再拍打窗戶。
漸漸地,一輪明月攀上屋檐,驅散烏雲。
但聽到聲響,沉睡的喬言還是下意識縮了縮。
沒醒,自己摸索着朝安全地帶的熱源靠近。
“熱源體”似有所覺,臂彎探着脊背節節撫過,輕輕一帶,便把人圈進另一方領土。
大抵是窸窣的聲音打斷了酣甜夢境中的人,喬言嘟囔兩聲,尋了個舒适的姿勢繼續睡。
任由他的雙手在自己身上游走,梁柏聞低頭,視線掠過頭頂注視懷裏人。
面上浮着不知是氤氲水汽帶來的一層薄紅還是其他,但睡得算安穩,微微張的嘴呼出小小的熱氣,臉頰貼着胸膛,耳朵貼着心髒。
“——撲通撲通”
穩定,有力,蓬勃的心跳。
被當作人肉靠枕的梁柏聞無奈,這麽多睡覺姿勢,喬言就偏偏要擇一個看上去相對不适的睡姿——側着腦袋趴在他胸口。
可磐石一樣賴在人身上的喬·八爪魚·言并不覺着吵,反而覺着這像催眠白噪音似的。
總之比先前聒噪的雨聲令人安心多了。
喬言大多數時間是不太黏人的,但是……梁柏聞默嘆,抓着他搗亂的手指攏在掌心。
再這樣下去他今晚就只能睜眼望天花板了。
金屬交錯碰撞一瞬,也緊密地像戀人般依偎在一起,另一手熟稔地輕拍起他的背,哄小孩一樣。
保持着姿勢良久,他緩緩合上眼。
勉強睡會兒。
……
……
正午。
豔陽高照。
不用自己回憶,昨晚的記憶已經率先占據了喬言的大腦。
——“家裏沒有東西。”
他印象裏對方是這麽說的。
然後……
怎麽……
好像是他先動的手?
酸脹感仍叫嚣似的作祟,強忍着不适,他掀開被子扶着腰走進洗漱間。
前後左右全面地照了照鏡子,他有點懵。
雪白的後背交織着星星點點的紅斑,看上去沒一塊好肉。很好,渾身上下像是被人打了一樣。
醒了酒的喬言不像醉酒時那般曠達不羁,肆意妄為,桃紅的顏色一直從脖頸朝上泛濫至耳根。
“……”厮混得這麽過分嗎?
喬言有一瞬間心死,為什麽自己不能斷片!
昨晚換下的髒衣服被扔進洗衣簍,幹淨的衣服安安靜靜躺在洗漱臺旁,不過不是他的尺寸?
有點大了,袖子還很長,單色,一看就不是他的風格。
……雖然沒有多餘的味道。
衣櫃裏只有梁柏聞的衣服,沒有合适他的,思量兩秒,喬言沉默地拿起穿上,然後準備下樓問問某人還有沒有其他碼數的褲子,實在是長到拖地了。
臨出卧室前,喬言沒忘記把遺忘一晚的手機帶下樓,只是剛關了靜音重啓,信息就叮咚個不停,催命似的,拿着都燙手。
喬言驚呆,尹浩哥給他打這麽多電話幹什麽?
尹浩并不是在表演“人類醉酒大賞”,相反地,吐過一次,冷風又一吹,酒已經醒得差不多了,他是有正事的!
先前在休息室,兩人一塊醉倒,喬言比他稍稍清醒那麽一些,走之前還記得提醒他挎包沒拿,結果尹浩這個醉鬼本人根本聽不進去,大搖大擺地朝外走,好在喬言背在自己身上給他帶出去了。但也正是因為這樣,挎包全程不在他自己手裏,确切說,是喬言忘了把包還給他。
所以,沒鑰匙他進不去家門啊!
尹浩:【哥們第一次有家卻回不去,有身份證倒還能……有個屁!哥只有一塊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電話都撥不出去的搬磚!/抱頭痛苦/抱頭痛苦】
喬言有些心虛地回:【……對不起尹浩哥,當時手機靜音了,後來怎麽樣?你現在進去了嗎?】
尹浩:【你覺得呢!大半夜找開鎖師傅,他一度覺得我有毛病】
靜音是真的,但那是他自己設置的。
好吧,美色當前。
尹浩哥,他忏悔。
聊天間,他已經慢慢悠悠走到餐廳,早餐保溫着,但不見張阿姨,廚房門緊閉,也不見梁柏聞,偌大的房子空蕩得可怕。
“六一?”
喬言左看看右看看,竟然沒有一只狗回應他,就連平時最為鬧騰的二餅都不曾在他視野裏出現過一秒。
奇了,人不在,狗也不在。
出去遛彎了?
在第二天早上?
喬言不明所以,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又反彈似的直起身,很顯然,不太能坐啊……
端起早飯打算坐到軟和點的沙發上,他突地餘光撇到桌上放着一個禮盒,一個藍色包裝,系着漂亮絲帶的禮盒。
是禮物嗎?給誰的?
正想着,玄關便傳來指紋解鎖的聲音,下一秒伴随着大門開啓的聲音,喬言先看到的是恨不能融為一體的,一大一小兩只狗。
牽引繩被取下,梁柏聞進門就望見一個撲在沙發上身影,大約是跪姿,只露出頭頂黑烏烏的腦袋,扭過頭看他,眼睛莫名像極了六一,即使不是淺藍也依舊明閃閃,皎如日星。
“你回來啦?”喬言放下手邊的盒子,偏頭看他。
滞了一下,梁柏聞“嗯”了聲,脫下外套挂好走過去,自然而然地把人抱起放到自己腿上,笑問:“怎麽不再睡會兒?”
“十點,再睡也睡不着了,”喬言默了一下,“我又不是二餅。”
二餅天天除了黏六一,就是吃了睡,睡醒了吃。
但二餅本狗為自己辯解似的“嗚嗷”了兩聲,它不服氣。
“你早上去哪——”
問題沒問完,一個電話進來了。
看到電話備注的時候喬言才想起,前段時間看中一套比較滿意的房子,但是因為各種事情,手續一拖再拖,還沒來得及簽,中介大抵是打來确認時間的。
梁柏聞視線在喬言五官之間來回游離,示意他先接。
想來是起床後沒怎麽打理,喬言額發有點散亂,看他忙着跟電話那頭聯絡,梁柏聞撩開那一縷遮擋眼睛的碎發,又用手替人梳了梳,緊接着不安分地開始往下走,從耳尖至耳垂,由頸動脈跟随血液向下流動,最後順着脊骨來到尾椎。
因為一手接聽電話另一手還拿着早餐碗,沒法攔截,寬大的掌心前行無阻,專注接打電話的喬言只能任由他撥弄,但是發現畫風越來越不對勁,喬言驀地瞪他一眼:做什麽!
束縛腰際的手沒收回,反而輕緩地揉了兩下,梁柏聞附耳壓低聲音:“不做什麽,給你按按。”
按按。
那特麽咬他耳朵幹什麽!
端着笑和中介說再見,電話挂斷,喬言不甘示弱,擱下手裏的餐盤去抓對方身上的毛衣,肩膀處的布料被扯開了些,然後他看見,梁柏聞左側肩胛骨最上方,牙印猶存。
是因為誰因為什麽造成,一目了然。
喬言頓了頓,沉默:“……”很難不猜疑是在報複他。
面對梁柏聞,喬言的底線總是愈發不受控制地下降,一退再退,最後便宜都讓梁老板占去了。
“一會兒出門?”梁柏聞擡眼,問他,“能走嗎?”
喬言疑惑一瞬。
梁柏聞指尖繼續滑動,在抵達圓渾處時捏了一下。
才壓下的薄紅登時又蹿上面頰,喬言幾乎是立刻捂住梁柏聞的嘴,拔高音量覆蓋過他的聲音:“我能,我當然能!”
沒預料到坦誠相見後會讓一個正經非常的人一晚變成一個無恥之徒,切切實實讓他體會到了什麽叫開葷的老男人如狼似虎。
當然,這話還是吞進肚子吧,實話是不可能說的。
體溫熾熱,梁柏聞握着他的手腕移開一些,把玩似的捏了捏掌心,喬言忍了又忍,最後忍不了一把甩開他:“不跟你扯了!”
“早餐。”
“不吃了,我去洗掉。”
他一溜煙圾拉着拖鞋就跑,朝廚房方向跑。
梁柏聞驀地心頭一跳,想把人拉回來卻已經晚了,喬言已經把門打開了。
空氣流速恍惚變慢,室內靜谧良久。
喬言似乎聽到自己頭頂有一只烏鴉飛過,留下一串句號。
鍋碗瓢盆東倒西歪,碗裏黑黢黢一團不知道是粥還是沒煮熟的米飯。
“噗——”
怪不得廚房門關這麽嚴實,裏面簡直是亂成一鍋粥了!
梁柏聞面無表情遮上他的眼睛,把門重新關上:“回來再處理。”
喬言忍俊不禁。
好吧,有些人貌似神通廣大,實則是連蜘蛛都不敢碰,廚藝稀爛的膽小鬼。
笑死。
-
和中介約的時間是下午,但兩人現在就準備出門。
雖然梁柏聞對于他們即将前往的目的地緘口不談,但喬言隐隐覺得這事內有乾坤。
果不其然,等到兩人進了小區,再進電梯,鑰匙入孔再轉動,跨進門檻,入目一片空蕩,甚至說話帶着回音。
喬言緩緩偏頭,眼裏帶着不解:“毛……坯?”
梁柏聞“嗯”一聲。
所以呢?看一看,過個眼瘾。還是讓他買張席夢思打地鋪?
“看看?”梁柏聞問。
喬言秉持着“反正也沒事做”“反正看看又不花錢”的原則,自行開始規劃想象中的家。
——“這裏可以打了做落地窗。”
——“陽臺還可以留點空間給二餅和六一做窩!”
——“書房可以半開放嗎?北陽臺好通透诶!”
“可以。”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但大多數時間梁柏聞是充當聆聽者的角色,跟在他身後看人興致沖沖地東跑西竄。
正在餘興中,喬言轉而問:“中介還不來嗎?”
“沒有中介。”梁柏聞淡聲答。
喬言一滞。
什麽意思?
“伸手。”
“?”
只見梁柏聞從口袋裏取出方才進屋的鑰匙,遞到他手上。
喬言慢慢睜大眼睛,張了張嘴又閉上,欲言又止的,好半晌沒開口。
沒有中介帶看、進門不用登記、甚至……車位不會也已經買了吧?
他還不至于太笨!
明明只是一把沒什麽分量的鑰匙,他卻覺得異常沉重。
這可是一棟用水泥磚塊砌起來的房子,不是亞克力手辦啊!
“等、等一下……”
喬言原則性太強了,這點梁柏聞知道,所以當他提出問題的時候,解決辦法早已擺在他面前。
“不過世上沒有白嫖的好事,”梁柏聞悠悠道,“所以,交個‘房租’?”
喬言想說“好啊”,但是梁柏聞沒給他開口的機會,接着道:“湖心區,19層,五五開。想來大約——”
“……?”喬言眨眨眼。
“——六十年就能全部還清。”
“。”
喬言肯定梁柏聞在坑他,而且蔫壞。
噎了一下,他問:“有第二個選擇嗎?”
“有,”梁柏聞含笑,“裝修部分交給乖乖承擔,權當抵債。”
望着喬言,他沉聲:“這是我們的家。”
按照他喜歡的裝修風格,依照他的喜好,建造一個屬于他們的家。
喬言怔怔然。
他們的……
家。
梁柏聞不打算給他施壓,選擇權向來在他手裏,他問:“準備要去簽租賃合同嗎?”
靜了兩秒,喬言沒給他準确的答複,只說:“你這樣,攔了他們的單子,中介他們都吃不起飯了。”
梁柏聞不覺得:“哄人高興,各憑本事。”
說真的,喬言确實被他哄到了,眼眶有點紅:“這麽買了,家裏人……”
要怎麽交代?肯定不好說話,都還沒見過家長就搞出這麽大陣仗。
天要亡他……
梁柏聞啞然失笑,無奈揉揉他的腦袋:“我是完全民事行為能力者,不需要讓他們幫我做決定。”
“就可是……爺爺會不高興的吧?”喬言斟酌着詞句。
梁柏聞微挑眉峰:“他挺高興的。”更甚想将翡翠镯子打成沫,給人撒着玩。
“當是聘禮,”頓了頓,他接着說,“萬一有一天厭倦了,指不定還能看在錢的面子上,湊合過。”
喬言緩緩張大嘴,高聲反駁:“……我才不會!”
梁柏聞笑:“嗯,不像喜歡錢的,送到面前也不喜歡。”
“。”那倒也不是。
攥着手心的鑰匙,喬言忽地踮起腳吧唧一下親在人下巴,沒碰到嘴的原因是身高不太夠,沒把握準。
所以梁柏聞低了低頭,難得嘗到主動的滋味,倒是有些不習慣。
“那你一會兒送我回去。”
這下輪到梁柏聞緘默:“……”都說到這了,還是要回家?家裏有什麽值錢的寶貝嗎?
觀察着梁柏聞逐漸沉下的臉色,喬言慢慢吞吞道:“回去之後……差使你幫我搬家。”
說完,看準玄關的方向,他又扔下一句“省錢”便腳底抹油似的溜之大吉,留給滞在原地細嚼這句話的人一個背影。
梁柏聞低聲笑,關上門前最後再看了眼。
這裏。
還真是建設他婚姻的一磚一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