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泰晤士河上
泰晤士河上
今天臨近清晨的時候, 倫敦的霧氣似乎已經變小了。
白貓在稀薄的霧氣裏抖了抖身上的長毛,腦海裏依舊想着自己昨天夜晚,追着神秘術波動爬到海德公園的大樹上時看到的場景。
滿地的機械殘骸與烏鴉飛羽, 還有他所熟悉的、巨大身軀在枝幹上所留下的痕跡——蛇緩慢纏繞爬行所留下的影子。
是“赫爾墨斯藝術協會”與英國官方神秘學界的一次沖突?
這裏爆發的戰鬥似乎以很快的速度結束了。
澀澤龍彥仰頭嗅着帶有濃郁濕潤感的空氣,水分和霧氣中的某些東西極大地幹擾了他對殘留味道的感知。
他沒有發現任何事物,但靈性的直覺在他的靈魂中微微地閃耀着, 表示這裏仍舊有某件特殊的東西存在。
——是什麽?
澀澤龍彥以輕靈的姿态躍到另一根樹枝上, 緋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幽幽發亮。四周的霧氣從暗沉的夜色逐漸轉化為閃亮的銀白。
這在倫敦意味着“星光的出現”, 白霧代替無法透過這裏的星光微微地明亮起來。
“你不走嗎?”
一個聲音問。
“喵!”
白貓在聽到聲音的那一刻立刻跳走,下弓起背, 警惕地朝聲音來處望過去, 身上蓬松的白毛下意識地炸了起來,從喉嚨裏發出警惕的聲音。
剛剛對方說的是貓的語言。
“我不會傷害貓。”對方用輕緩的聲音說。它從濃郁的樹葉下走出來, 翠綠色的眼睛看着澀澤龍彥,“我是凱特·西斯。”
這是一只雙足站立, 和人類一樣行走的貓。它背上的毛根根豎起, 有着一身純黑的皮毛,只在胸口有撮白毛。
澀澤龍彥微微愣住,他當然認出來了面前的這一位是誰。
凱特·西斯(cait sith), 九命貓傳說最初的起源, 凱爾特神話裏的貓國國王, 可以在人類與貓之間變化模樣的精靈。
“剛剛發生了什麽?”他問。
“這得你自己去發現。”
貓王用一種柔和且耐心的聲音說道:“我不會告訴你,她……維多利亞和我一樣都是王。出于守護一個王的尊嚴, 我要保守她的秘密。”
澀澤龍彥抖了下耳朵, 這句話印證了他的猜想:“果然和維多利亞女王有關?”
雙足站立的黑貓卻不說話了, 他的胡須在閃亮的霧氣中抖動一兩下,臉上的表情是一只貓獨有的狡黠。
澀澤龍彥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也沒有什麽對這個地區國王的尊敬,轉頭就跳了下去,半點留戀的意思都沒有。
“現在的小家夥真不禮貌。”
黑貓有點好笑地動動自己的耳朵,倒也對這種情況不甚在意:畢竟貓本來就是一種桀骜不馴又自由自在的生物。
它重新走回樹中,放下自己的前爪,圍着樹中心的東西繼續自己之前沒有完成的睡眠。
天空中重新落下一群群的烏鴉,落在巨大的樹上,發出嘈雜沙啞的喊叫,但黑貓也沒有什麽理會的意思。
倫敦的烏鴉是誕生在柴油與機械中的鋼鐵之魂。它們永遠都沒有辦法消除,只會在倫敦工廠日以繼夜地噴吐出的厚重煙霧中再生。
黑貓打了個哈欠,咬住自己的尾巴尖。
“明天,終于能曬一曬太陽了……”
倫敦的霧氣似乎消散了一點。
但幅度過于微小,以至于幾乎沒有人能夠意識到。
第二天,太宰治是被盡職盡責的白貓鬧鐘從被子裏面撓醒的。
澀澤龍彥對自己的傑作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翹着尾巴從床單上離開——他對人類的床沒有什麽興趣,但對用這種方式把太宰治叫起來還是很有興趣的。
江戶川亂步今天起得很早。現在天還沒亮,外面的門開着,能看到偵探正在朝外面張望。
“霧氣已經很淡了诶。”
他說:“莫妮小姐!你也要去看典禮嗎——”
對面能夠看到一個穿着戴兜帽紅裙的女孩子站在走廊上。她臉上的表情并不能被很清楚地看見,但在江戶川亂步打了個招呼後也揮了揮手。
“不去,我還有事情呢!”她大聲地回答道,聲音确實是那位姑娘的。
然後她的身影就在稀薄的霧中消失不見了。
江戶川亂步有些茫然地歪了下頭,但很快就想到對方也許是要工作:在自己兄長病倒之後,就只能由她來支撐這個家了。
費奧多爾也起來了——或許這位俄羅斯人一個晚上都沒有睡着,頂着不怎麽明顯的黑眼圈在給那一盆豔麗燃燒着的盆栽澆水。一串一串的紅色一直垂落到下面的樓層。
“今天很多人都早起了。”他說,示意太宰治往別的方向看一看。
這個窘迫的地方在這個太陽還沒有出現的時間裏前所未有的熱鬧,很多人形的影子在霧中搬動着色彩斑斓的東西。
太宰治眯起眼睛,辨認出那同樣是好幾盆色彩明亮的花,還有床單和被子,或者幹脆就是幾塊雖然有些褪色、但可以看出色彩t被染得很亮眼的布料。還有人牽着自己孩子的手走出了家門,但也不上街,只是在走廊上看着。
各種各樣嘈雜的聲響互相碰撞,好像能夠蕩漾出水色的波紋。雖然依舊沒有集市上的吵鬧,但也能聽得出四周洋溢的快活氣息。
東區在太陽照射過來之前就明亮了起來。
白貓咬下一朵緋紅的花瓣,然後跳到江戶川亂步的懷裏,懶洋洋地趴在對方的肩上伸了一個懶腰。
“喵嗚。”走了走了。
太宰治“嘶”了一聲,突然想起來自己被撓起來還沒有洗漱。
“我去收拾一下,你們先去買個面包?”
江戶川亂步趁太宰治轉過頭,趁機拽了下費奧多爾的衣袖。就算是隔着鏡片,費奧多爾也能看出來那對綠色的眼睛裏滿滿都是“甜奶油夾心面包”這個執着的單詞。
俄羅斯人用微妙的長音“嗯”了一聲。
一天只吃一顆糖真的至于這樣嗎?
白貓轉過頭,那對紅寶石的眼睛盯着下面的階梯,跳下來又去看新的有趣事物了。
感覺到空氣中逐漸減少的濕氣,就算是澀澤龍彥耶感受到了愉快,甚至行動比平時都要主動了一點。
下個樓梯口裏莫名其妙地在一夜之間多出來了一盆看上去很漂亮的蕨類植物,在裏面盛開得尤其盛大。再邊上是近似于綠蘿的一團,懶洋洋地把自己的藤條舒展開來。
顯而易見,有人把它們搬出來享受一年一度的太陽了。
在這裏,女王的生日或許比別的日子更像是過節。因為沒有倫敦人會想要自己——或者自己心愛的植物和被單——錯過每年只有機會看到一次的陽光。
樓下有一個穿着類似于白色連帽衫款式衣服的人正在有些笨拙地吹口香糖的泡泡,當泡泡裂開的那一瞬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最後他把身子靠在牆上,用有些遺憾的眼神打量着裂開的泡泡糖薄膜。
“真是的。”他很孩子氣地抱怨了一句,轉過頭看向從樓上面走下來的人,拽拽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個特別耀眼的笑容。
“嗨,我是彌爾頓。”
他用相當歡快的語氣說:“很高興能夠認識大家——赫爾墨斯藝術協會的成員們大多數都很擔心介入這件事的你們的安全,所以由我來保護你們。不過你們也可以理解為監控措施,防止你們做出什麽幹擾計劃的事情。怎麽想都好啦。”
彌爾頓?
費奧多爾看向對方,似乎聽到了來自耳邊一聲漫長而緩慢的嘆氣。
“我不方便當面說他的壞話,所以我只和你一個人說。”
珍妮弗·莫裏亞蒂女士用深沉到讓人感覺她有點生氣的語氣說道:“你面前的這位是一個理想主義呆瓜。我都不知道這是他繼承了這個名字後的影響,還是他本來就真的這麽呆……”
費奧多爾挑了下眉。
“我突然很想知道您和您的那個聲音之間的關系到底怎麽樣。”他說道。
彌爾頓歪了下頭,然後像是明白了什麽,于是很燦爛地笑起來。那對淺藍色的眼睛簡直就像是在發光,好像太陽的光線已經提前照射到了他的眼睛裏。
“呀。”他用一點也不在乎的語氣說道,“祂已經很久都沒有理會過我了。除了我幹錯事情的時候會出來冷嘲熱諷一下。”
這位看起來很年輕的神秘學者眨了下眼,把懷裏的一份打包好的蛋糕拿出來,聲調活潑:
“不過這反而能讓我知道不能犯錯——要吃蛋糕嗎?”
江戶川亂步探出腦袋,目光落在蛋糕上。
于是蛋糕歸屬于了這位年輕的偵探。
偵探把自己腦袋上的獵鹿帽換了個方向——不過現在的倫敦似乎也看不到鹿,好像這座城市裏除了人就是海鮮河鮮與烏鴉,就連每座城市裏都會到處亂飛的鴿子都少——然後仔仔細細地打量着對方身上的細節,終于忍不住問道:
“你多大了?”
他能夠感覺到對方身上某種奇特的時間違和感。
“七十多?大概是七十四。原諒我,我現在幾乎完全不記時間了。”
彌爾頓用手杖撐住了自己的身子,滿臉的懷念表情與他略顯時髦的連帽衫不怎麽符合:“不過我應該是倫敦城最初出生的嬰兒之一。還有人沒到嗎?”
“他就是第一個:第一個在倫敦的潮水退卻後、完完全全在第一歷史中誕生的孩子。”
莫裏亞蒂女士在費奧多爾的耳邊輕聲地補充道:“比他更大的人,都是在之前他們的母親就懷了孕。”
“我當時還親眼看過他呢,一個皺巴巴的小嬰兒。哼,看起來醜得就像是猴子。”
一般來講,剛出生的小孩都是這樣。
費奧多爾想要莫裏亞蒂女士稍微講究科學一點,但最後還是放棄了:他又不是對方的媽,為什麽要糾正祂的想法。
“我來了。”
太宰治這個時候也走下了樓,紅色的圍巾末梢在下樓的時候一跳一跳的:“這位是——”
“是彌爾頓唔。”江戶川亂步含糊不清地說,“過來幫忙的。”
他鼓着的臉頰一看就知道是在發現太宰治後把剩下來的東西全部都塞到了嘴裏。這種技巧他在家裏面就已經運用的十分熟練:都到這個地步了,總不可能還不讓他吃吧?
“那就走吧。”
太宰治和其餘的人和貓對視一眼,接着點了點頭。
彌爾頓重新掏出一根與時代格格不入的口香糖開始嚼,眼睛很愉快地眯着,他的脖子處探出一條具有公雞腦袋的黑蛇。對方轉了一圈腦袋,友好地從公雞頭裏發出“嘶嘶”的蛇類聲音。
這是蛇怪。
與常人理解的怪物不同,蛇怪其實最初的地位相當的崇高與神聖。
它是智慧的化身,也是斯諾提神的化身。蛇怪吞噬人類的意象通常表現為智慧的啓蒙——從這個角度來說,和這個以煉金術為核心的神秘結社有着相當高的适配性。
而且如果他沒記錯的話,第零歷史中彌爾頓所寫的《失樂園》的主角撒旦,就是那條讓人偷吃禁.果,因此誕生智慧的那條蛇……
太宰治看向澀澤龍彥,發現白貓正若有所思地望着那條蛇,但很快就轉移開了目光,“喵”一聲就跑到前面去了。
海德公園距離這裏稍微有點遠。他們最後的選擇是坐地鐵:更準确的說,這裏的地鐵并不是運行于地下,而是在海中。
地鐵上沒有任何窗戶。許許多多的人都擠在一起,封閉的空間裏彌漫着厚重的“人類味道”,讓俄羅斯人顯而易見地皺起了眉。
“還需要多久的時間?”
“五分鐘——?已經很快了!”
地鐵裏的聲音太嘈雜,太宰治不得不擡高了自己的聲音。
江戶川亂步小小地“咦”了一聲,抱着懷裏的貓踮起腳看着擠成一團的人群,眼神中多少帶上了幾分疑惑。
“你剛剛也看到那個……是蝴蝶吧?”
他問澀澤龍彥。
白貓同樣有些困惑地看着,他只是看到了一點殘留的餘角。
彌爾頓伸了個懶腰,作為老年人光明正大地和四周的人搶起了座位。
太陽似乎要升起來了,車廂裏的溫度似乎都在升高。
“倫敦的子民們。”
地鐵的廣播裏傳來一個緩慢而又帶着莊嚴平靜的女聲:“很高興能夠再次和你們說話,因為這意味着,在這做遙遠的城市裏,我們在神明的注視下,又生活了一年。”
嘈雜的聲音先是變大,然後便飛快地偃旗息鼓。幾乎每一個人都睜大了眼睛看着地鐵上方就像是用一塊銅片卷成的廣播設備。
“讓我們享受這一天吧。”
她輕聲說。那個雌雄莫辨的聲音幾乎同時在費奧多爾的耳邊笑着,兩者的聲音在此刻一起重疊了起來:“太陽馬上就要升起來了。海德公園的日出中,我們把光輝帶向倫敦。”
地鐵似乎穿過了什麽。
在空氣尖銳的呼嘯聲裏,這個穿梭的工具似乎變成了近乎透明的顏色。在車廂裏的人無法再被它載動,不得不停留了下來,而它自己則是幽靈般地離開。
外面的光線在無光的車廂突然變得透明和消失的那一刻照射進來,幾乎以不容拒絕的态度跳入人們的視線裏。
那條流淌過海德公園的泰晤士河在外鄉人們的眼中第一次有了波光粼粼的模樣——甚至可能還要誇張一點,幾乎可以說是無比耀眼的金黃。
彌爾頓呼出一口氣。
蛇怪這次從他的袖子口處探出了腦袋,明亮的眼睛注視着四周。
這裏已經是海德公園了。這也是海德公園唯一向所有倫敦居民開放的唯一一天。
周圍的人發出熱烈的歡呼聲,他t們的臉上露出高興的表情,為這位女王陛下慶祝。
雖然許多人都不太喜歡倫敦的議會與內閣,當在對女王的尊敬與愛戴上卻出奇的一致,尤其是在這個時刻:至少她為所有人帶來了太陽。
從最後一點纏繞的霧氣中緩緩游出巨大而又華麗的船只。澀澤龍彥擡起頭,能夠感覺到它和自己在夢中所見的簡直一模一樣。
船頭站着的是一位身高足足有三米左右的高大女性,面帶微笑地看着四周。她有着金色的波浪卷長發,在腦後分成兩股垂落在背上,一對眼睛是蘋果綠色,渾身被繁複美麗的米白色宮廷長裙包裹着。
她的頭頂上帶着祖母綠與鑽石鑲嵌的華麗王冠,胸前是祖母綠的項鏈,耳邊則是同樣款式的耳環,手中拿着一柄金黃色的權杖,頂端有着閃閃發光的寶石。
“和你們結社的标志是一個嗎。”
江戶川亂步戳了戳彌爾頓。
“嗯,是一個。”他懶散地回答。
“和莫裏亞蒂真的一樣啊……”
X小姐在太宰治耳邊感慨道:“局長,你長大之後應該就是這樣的吧?”
今天交流的時間被花到了這上面。X小姐看着這個超大型版本的“莫裏亞蒂小姐”,感覺自己吃到了什麽新鮮瓜。
“只有98%的相似度。”
女孩平靜的聲音這麽說——顯而易見的,莫裏亞蒂局長小姐也在:“不過倒是有一點更像……”
“站在船上的并不是人類,而是用機械制作出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