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女王與貓的冠冕
女王與貓的冠冕
對方并不是真正的維多利亞女王, 這并不算是很讓人感到驚訝的事情。
除非有必須這麽做的原因,聰明人往往不會讓自己出現在任何危險的地方。而統治了這座城市幾十年的女王陛下肯定也是一個聰明人。
江戶川亂步仔細地看了幾眼,有些不确定地歪了下腦袋:“有點像是……機器?”
他求證似的看了眼太宰治。但太宰治也沒有見識過這種全拟人的機器, 所以只能露出一個鼓勵和愛莫能助的眼神。
澀澤龍彥從江戶川亂步的頭上冒出來,兩只爪子穩穩地按住偵探的帽子,貓眼朝前方看了過去, 很快就從另一個角度給出了結論。
“它是有靈魂的。”貓說。
就像是時空管理局的局長一樣, 那個“人”也是擁有靈魂的人造物——這種技藝在過去往往被視為只有神明才能擁有的、受詛咒的能力。
沒有想到竟然能看到這麽多。
“你覺得這個是維多利亞陛下嗎?”
太宰治在人群的歡呼聲中問邊上的彌爾頓, 看到這位神秘學者雙手揣着兜,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了一只眼熟的骨鳥, 正在喂對方吃瓜子。
“當然不是, 頂多只是她的一部分。”
彌爾頓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道:“她肯定不會出現在那裏的。好好好,親愛的, 別急着飛走,我知道今天的太陽曬在骨頭上面很暖和。”
他安撫了一下在手腕上蹦蹦跳跳的鳥, 看到這一幕的X小姐輕輕地笑了起來, 莫裏亞蒂女士則是相當嫌棄地在費奧多爾耳邊哼了一聲。
正處于四面八方的風波正中心的俄羅斯人短暫地閉了一會兒眼睛,感覺自己現在就像是被安置在了死亡重金屬搖滾音樂會的中心——到處都是交織在一起的聲音。
只能慶幸他是貧血不是高血壓了。
江戶川亂步頭上頂着貓,朝周圍無所事事地看了一圈, 最後再一次眼尖地發現了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上方飛翔的那只蝴蝶。
和亞馬遜雨林裏美麗雍容的閃蝶不同, 它是煤灰色的小小一只, 很不情願地飛着:往上飛一段距離後又任由自己被引力拉拽着墜落,直到靠近人類時才拍打着翅膀再一次騰空。
江戶川亂步下意識地想要伸手捉住它:那個時候這只蝴蝶是離他那麽近, 幾乎就快要落到他的頭頂, 就連澀澤龍彥都擡起了頭。
但沒有捉住。煤灰色的小蝴蝶像是被這個動作帶起的氣流驚了一下, 翩翩然地飛走了。然後它的身形便被大片大片的烏鴉遮蓋過去,這些鳥也并未缺席這一次盛大的典禮, 齊刷刷地落在了大樹上,注視着這一切。
海德公園高大的巨木垂落下濃稠的枝葉,每一片葉子都璀璨若琉璃,閃爍着奇異而又耀眼的光輝。烏鴉們站在上面,就像是傳說中銜來火焰的神鳥。
了解神秘學的人都能意識到一點:不管是在哪個文明最初的故事裏,這種鳥似乎都生來與日光相關,最後又成為了黑暗的伴侶。
希臘神話中,它是光明神阿波羅身邊的太陽鳥;印第安神話中,它為世間偷來了日月;北歐神話中,奧丁的烏鴉在清晨來到人間,傍晚把人間的事情告訴神明;日本神話中,烏鴉是天照的使者;華夏神話中,它則是太陽的精魂。
在這些鳥沙啞的鳴叫聲中,高大的女王身邊無聲無息地走出了另一個人。對方大概只有一米六左右,腦袋上戴着非常寬大的帽子,只露出消瘦的下巴,全身上下都被白袍裹住,甚至連眼睛都被吝啬地遮擋。
在長長的寬松袖袍下,帶着手套的手握住另外一根權杖,只不過那根權杖上沒有寶石,只是一個天平般伸展的橫柄,兩邊垂落鎖鏈。
澀澤龍彥的目光被吸引了過去。
“凱特·西斯……”
他聞出來了對方身上的味道。
白貓豎起耳朵,表情有些複雜和驚訝地看着站在女王身後半個位置的身影,沒有想到它竟然會選擇來到人類的世界裏,成為一位神的教皇。
貓明明是一種可以稱得上是傲慢的生物,尤其它還是所有貓中當之無愧的王。
X小姐可靠的聲音響起來:“它身上的魔法氣息很微薄。”
她沒有說自己到底是怎麽看出這一點的,而是在“微薄”上面解釋了一句:
“凱特·西斯被認為可以通過在人與貓的形态間轉化的方式來躲開死亡,但這種次數一共只有九次。這是九命貓最初的起源。”
“它現在可能只剩下最後一次機會了。”
“那是西斯。”
彌爾頓在邊上介紹了一聲:“它一共有九條命,但是現在應該頂多只剩下四條了。”
“為什麽?”江戶川亂步聽到這個肯定的答案後,有些好奇地轉頭問。
莫裏亞蒂女士在費奧多爾的耳邊似乎有些無聊地打了個哈欠。祂似乎聽不到X小姐的聲音,有的時候說話時發出的聲響甚至會和X小姐重疊到一起。
祂和彌爾頓異口同聲地說:“因為他(我)已經殺了它五回。”
隐藏在衣物下的貓國國王轉過頭,朝着彌爾頓等人的方向看去,那對沒有顯露出來的眼睛似乎能夠感受到別人投過來的視線,幾乎沒有顏色的嘴唇勾勒出一個弧度。
雖然被殺了五次,但它似乎并不生氣。
“那可真厲害。”太宰治突然冷不丁地說道,“有的貓只能被殺兩次。”
彌爾頓好奇地問:“是東方的貓又嗎?”
太宰治搖了搖頭,目光穩穩地落在澀澤龍彥的身上,把趴在江戶川亂步頭頂的貓看得硬生生炸了毛。
“幹什麽?”他警惕地說,“我可不認為我死得會比你們這些家夥早。”
你看着你隔壁的虎斑貓再說一遍。
這下連被各種各樣聲音輪流轟炸的費奧多爾都意味深長地朝澀澤龍彥望了過去,就差把這句話直接說出口了。
“噗哈哈哈哈哈……”
X小姐在語音頻道裏笑得讓人感覺她下一秒就會因為情緒波動幅度過大而掉線,但最後還是緩了回來:“你們看前面!”
骨鳥換了一個姿勢,站在彌爾頓的身上“咕咕”地叫起來——這真的不是鴿子嗎?記住了“福樓拜的鹦鹉”這個名字的太宰治忍不住想到。
蛇怪無聲無息地探出屬于雞的腦袋,這次它大半個身子都露了出來,顯現出身上那對閃閃發光的動人翅膀,眼睛中閃耀着奇異的光澤。
費奧多爾突然擡起頭。
四周人們的歡呼好像在這樣的一瞬間被沒有止境地抽離,只剩下一片曝光過度的空白,某種新的東西重新湧入進這個無聲的世界裏——也許是空氣,也許只是自己的心跳與呼吸聲。對于時間的感知一下子變得錯亂起來。
輪船開始了移動,四周水面白金色的光輝被劈開。烏鴉在樹枝上低頭注視,渾身的羽毛就像是從火焰中熏炙過那樣黑得發光。
在t一片靜默中,有聲音正在開口,在空曠中有着極度的失真感:
“第一歷史第██年,神明來此的第██年裏,人類在大海上繼續██着。新的河流已經上漲,但淹沒的依舊是████。諸位,烏鴉栖息在孕育太陽的樹上——此刻███上已無烏鴉。”
費奧多爾試圖分辨出聲音的來源,混雜在一起的聲音讓他有一瞬間失去了相關的判斷力。或許是維多利亞女王,或許是她身邊的西斯貓,或許是耳邊莫裏亞蒂女士帶有詩意的嘆息。
也有可能是X小姐,甚至是之前表現得相當沉默的莫裏亞蒂局長。
那個聲音用吟誦十四行詩的柔緩、輕盈的語氣說:“願我們的雙眼凝望綠草,歲月流逝,陰影籠罩。”
“當我們想起所有從前,那已往事如煙。*”
在這句話說完的那一刻,真實的世界如同潮水一般重新向着感官湧來。
費奧多爾有些不适應地皺了下眉,剛好聽到了堪稱輝煌的船只發出的震撼轟鳴。
一只手伸過來,往他眼前架上了什麽東西,讓四周席卷而來的信息一下子重新恢複成了涓涓細流。
俄羅斯人擡起眼眸,看到一對正在有些不适應地眯着的翡翠綠眼睛。
“習慣之後脫下來果然有點暈……”
年輕的偵探甩了甩腦袋,用手把眼鏡按在費奧多爾臉上,小聲抱怨了一句,結果差點把澀澤龍彥從頭頂帥掉下來,得到對方不滿的“咪!”的一聲。
“剛剛是發生什麽事情了嗎?”江戶川亂步擡起頭問道,臉上寫着滿不在乎的表情,好像這個舉動只不過是他随手做的。
但實際上,是個人都能感受到他正在努力散發出“是不是該誇誇”的氣息。
彌爾頓在邊上笑了一聲,剛剛從口裏吹出來的泡泡“砰”地炸開來,半張臉都變成了糖果的淺粉色。
于是費奧多爾只好先說了一句“很厲害”,然後才說出自己剛剛的感覺。
“那句話不是我說的。”莫裏亞蒂女士第一個做出回應,“我不會說這種話。”
“我和局長都沒有說。”X小姐也認真說,“我讓你們去看,只是因為我注意到泰坦尼克號馬上就要出發了。”
太宰治最後也給出了否定的答案:“沒聽到教皇或者女王說這樣一句話,他們只是宣布了這些典禮的正式開始而已。”
聽到那個聲音的只有費奧多爾一個人。
俄羅斯人在心裏默默地詢問徘徊在自己耳邊的聲音:“真的不是你嗎?”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這段空白的間隙裏尋找着相關的資料。最後變成了一個相當肯定的答複:“你聽到的聲音不是我。”
“你停頓的時間有些長。”
“那是因為我有的時候需要一點時間,這樣才能夠确認自己到底幹了些什麽。”雌雄莫辨的聲音說道,然後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費奧多爾能夠感覺到,對方此刻并沒有真正的離開,祂依舊在注視着這裏,注視着這裏的太陽、烏鴉、倫敦的居民。
巨大而又美麗輝煌的造物駛出海德公園。太陽從莊嚴的琉璃樹中一躍而起。
在太陽來到倫敦的時候,整個天空都滲透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絢爛與明亮。
“我想,我知道你剛剛見到的情況是怎麽一回事。”祂突然說。
費奧多爾卻并沒有急着聽祂的回答,因為許久沒有出生的時空管理局局長終于開了口,用一種帶着複雜的懷念口吻說:
“第一歷史第七十四年,神明來此的第一百零三年裏,人類在大海上繼續生存着。新的河流已經上漲,但淹沒的依舊是往事之橋。諸位,烏鴉正栖息在孕育太陽的樹上——此刻倫敦塔上已無烏鴉。”
“這是靈魂。”她說,“倫敦的靈魂。”
倫敦的靈魂。
費奧多爾在心裏輕聲地念了遍,把眼鏡還給江戶川亂步——他感覺自己現在已經好多了,然後聽到那個聲音驚訝地“咦”了一聲。
“你怎麽知道的?”祂用不帶任何惡意的聲音詢問道,“以你的神秘學知識,完全不應該啊。”
俄羅斯人并不作答。那些烏鴉們起身,追随着船只飛去。
“維多利亞陛下!維多利亞陛下!”
四周重新回歸的沙啞歡呼聲經久不衰。還有幾位看上去就像是貴族,站在高高臺子上的小姐用手帕捂着自己的臉,直接激動得昏了過去。
不過高聲呼喊的人幾乎沒有給身邊白袍的教皇同樣的待遇——倫敦人民對于神明的态度更傾向于敬畏,遠遠沒有女王在他們心中那樣親民。
有不少激動過分的人直接跌落入了泰晤士河的水中,讓那些只有在傳說中才會出現的泰晤士河天鵝們從水底飛出來,把他們送回岸上,然後再重新沉下去。
凱特·西斯在船頭發出促狹的笑,兜帽裏的那對綠眼睛炯炯有神,頭頂的耳朵微微地抖了抖——昨天它失去了一條命,現在的神秘學力量太弱,弱到無法完全變成人類的模樣。
貓說:“他們愛你,維多利亞。”
“錯了,他們恨我。”
高大的人偶口中發出少女的聲音,她帶着華麗裝飾的臉上浮現出極其生動的笑容,甚至有些活潑和俏皮:“只是他們太蠢,而我們又太狡猾了,所以他們很快就忘掉了自己的遭遇,我的莫蘭上校。”
在說完這句話後,她的目光望向前方,蘋果綠色的眼睛微微彎起。
“讓我們看看吧,前方。”她自言自語般地說道,聲音聽上去快活極了,“也不知道我們的萊辛巴赫到底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