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群鴉之宴
群鴉之宴
這句話的含義過于明顯, 費奧多爾把目光挪向那一群烏鴉,看到這些渾身漆黑的鳥在宴席上面自如地蹦蹦跳跳着。其中有一只甚至主動飛到t了他的身邊,發出“嘎”的一聲低啞鳴叫。
費奧多爾沒有碰這只鳥, 倒是太宰治趁其不注意伸手捉了過來,不管對方劇烈的掙紮和憤怒的“哇哇”大叫,撥開外面的羽毛看過去。
——就像是澀澤龍彥之前咬住的烏鴉那樣, 它的身體裏面是精密優雅的機械, 和澀澤龍彥對夢中所見的泰坦尼克號的描述那樣, 有着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獨特風格。
這種細致又精美、在工程與機械上透着外行人也能一眼辨明的美感的造物,與這個維多利亞時期“大就是美, 大就是好”的粗犷工業風格截然不同。
甚至貴族家的機械裝置也不會這樣:太宰治剛剛看過了一圈, 知道他們只會在齒輪與螺絲鐵釘上雕刻精致美麗的花紋,而不是在意機械本身的美感。
烏鴉的脖子“咔嚓咔嚓”地扭動, 身軀似乎在機械的重新組合下逐漸變形,似乎想要通過這種方式狠狠啄太宰治一口。
“我們家裏有一只很喜歡捉烏鴉的貓。”
太宰治幽幽地低聲說道:“我現在正考慮要不要回去給他帶一個貓玩具。”
烏鴉“嗚哇”一聲, 屈辱地不再動彈, 只是猩紅的眼睛依舊很有殺氣地看着太宰治。這真的是一只有铮铮鐵骨的烏鴉。
太宰治滿意地把烏鴉舉起來,對那些被烏鴉的聲音吸引,朝這裏看過來的人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 表示自己其實在和對方玩。
反正又沒人聽得懂鴉語。
“欺負烏鴉!”
在費奧多爾耳邊念叨的莫裏亞蒂女士大吃一驚, 之前神秘的氣息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壞一人啊!”
費奧多爾戰術性地沉默了幾秒, 感覺耳邊的聲音突然從歐美文藝片電影畫風轉變成二次元手游風格。
嗯,他知道二次元是因為太宰治興致勃勃地拽着他想去秋葉原看漫展, 并且試圖讓他套上一聲cos服。
“和泰坦尼克號真的很像……”
在沒有人關注這裏後, 太宰治把烏鴉的翅膀掀開來給費奧多爾看, 同時輕聲地說道:“這些烏鴉也是那些被取走的作品?”
“1984。”費奧多爾突然平靜地說,“或者是《動物農場》。”
太宰治有些詫異地把烏鴉提起來, 看樣子很想拆下來一兩個齒輪:“哦?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動物農場裏的烏鴉好像是東正教……是祂暗示你的?”
“可以不用明知故問,太宰君。”
俄羅斯人看着這只被捉在手裏的烏鴉:“作品在真正誕生之前,構成它的靈感、思路、情緒都是含糊不清和混合的。同時有着兩者的特征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于是關于烏鴉的讨論暫時告一段落,太宰治想要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把這只烏鴉給暫時捆住,但總覺得這樣幹澀澤龍彥肯定會不依不撓地進行一些喪心病狂的舉動。
比如說他走到哪裏就會跟到哪裏,半夜失眠醒過來的時候還能看到那只貓蹲在床邊,用幽幽發亮的紅眼睛看着自己。
還比如說會哭。
“……”太宰治陷入了沉默,最後決定用提雞的方式——也就是拎着兩只爪子的方式把對方抓在手裏,好打包帶回去。
費奧多爾稍微關注了一下這只烏鴉就挪開了目光,腦海裏仍舊在思考之前那個自稱為莫裏亞蒂女士的聲音對自己所說的話。
那句明顯來源于《1984》中“老大哥正在看着你”的話。
祂既是倫敦的莫裏亞蒂,也是倫敦城“老大哥”。這座城市既是《福爾摩斯探案集》裏那個維多利亞時代的倫敦,也是《1984》裏那個一舉一動都在被監視的大洋國的城市。
但這并不重要……至少對于費奧多爾來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位自稱與故事中的犯罪導師有着同樣姓氏的“人”在話語中微妙的暗示。
他們終将走上一條相似的道路。
高度集中的權力,膨脹的掌控欲,密不透風的監視與觀察,閹割人們的思想,通過調動情緒去引導大衆——這樣的道路。
如果……
費奧多爾花了更長的一段時間——但或許這段時間還沒有超過一分鐘——去認真地思考這樣一個問題,然後突然意識到了哪裏不太對勁。
如果是以前的他,那他完全不會去認真地思考這件事情。對于費奧多爾、至少是過去的那個費奧多爾來說,他是放牧羊的人,剩下來的絕大多數人類不過是過于溫順和蠢笨的綿羊。
他為綿羊修剪毛發、趕走蟲豸,帶着它們朝水草豐美的地方遷徙,讓這些動物能夠繼續繁衍壯大:但這并不是平等的“愛”,只是一種出于自負而産生的責任感和溫情脈脈的憐憫。
因為他從來不會在意某一只羊的死活,不會為任何一只羊的死去感到傷心,他在乎的只有羊群整體的生存。
所以為什麽他會在這個問題上斟酌?
費奧多爾酒紅色的眼睛看向不遠處被暈染成玫瑰紅色的霧氣,有着一瞬間的怔愣。
改變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是從最初次的任務,那只身上流淌着星空的獨角鯨把自己想要的東西毫無遮攔地遞過來時開始的嗎?還是說後來他去往另外一個俄羅斯的時候,或者說就是上次在熱帶雨林裏,那個死前過于像是人類的眼神?
或者并沒有什麽大事參與其中,只是自然而然地發生了這樣的改變?
耳邊傳來低低的、促狹的笑聲,仿佛早已知道了些什麽。
費奧多爾并不畏懼或害怕自己身上的改變,他接受的時候非常平靜,就是單純地為自己在這麽短時間內發生的變化感到疑惑:他其實并不是很擅長分辨自己的內心。
盡管對他來說,看透別人的心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他看了眼太宰治,也打消了去找對方問一問的想法:太宰治絕對會先是露出一臉懷疑的表情,然後笑得特別大聲。
就和現在正在自己耳邊用低分貝大笑的某個聲音一樣。
但俄羅斯人還是往對方的方向看了一眼。
“哦,你在想這個。”
太宰治無師自通了費奧多爾眼神裏的含義,十分确信地點了點頭,看上去竟然一點也不驚訝:“果然只要眼神好一點,都能意識到你不是什麽好東西。”
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麽了。
三分鐘後,他甚至從宴席上順便給費奧多爾帶了一塊據說很具有俄羅斯風味的鳥奶蛋糕——為此紀念當初在俄羅斯的莊園宴會上根本沒吃到的晚間甜點。
當然,在費奧多爾看來,這個蛋糕實際上難吃得很有英格蘭的本土特色。
“我以為你會再問點什麽。”
“問了難道你會說嗎?”
太宰治叉走了一塊威靈頓牛排,随口說道。他現在的注意力轉移到了別人聊天的內容上面:一群男士們正在針對歷史和政.治高談闊論。
這個時代男性貴族矜持又低調地展示自己才華的方式就是在這兩個問題上面發表一些自己獨特而又看上去有理有據的觀點。
而這幾位先生在不遠處的女性邊上聊得特別大聲,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努力抖着尾巴毛的花孔雀。這倒是讓太宰治知道了不少信息。
“明天陛下的生日要在海德公園裏面舉行,這已經是慣例了,但是在此之前,陛下她從來都沒有親自出場過!我想,這次生日肯定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政.治信號。說不定神秘學界又要有什麽大動靜了……”
“也有可能是別的方面,聽說現在內閣和議會圍繞神秘學的矛盾很大。不過他們吵來吵去又有什麽用呢,神秘學界的方向最後還是要看教會與女王陛下的主意。”
“教皇冕下也要參加這一次的典禮。”
邊上有人說道:“所以這次肯定是神秘學界的事情,不過我之前還沒見過教皇和陛下一起出場過,甚至連投影同時出場都沒有呢。”
“陛下的生日典禮是在泰坦尼克號巡航儀式上,還是和以往一樣在太陽剛剛升起的時候?”
“肯定是太陽剛剛升起時。每年的一刻鐘整個倫敦的霧氣都會消散,沒有什麽時候比這個時刻更适合生日典禮了。”
費奧多爾趁太宰治的注意力現在放在了別的上面,認同地用刀叉把另外半塊沒有動過的牛排分走:“您說得對,太宰先生。”
他剛剛肯定是還沒有回過神來,竟然指望太宰治在這方面提出比較可靠的建議,而不是繼續落井下石。
太宰治注意到自己突然消失的牛排:“?”
前首領先生于是用微妙且鄙夷的眼神看過去,和費奧多爾看他拿走本來給江戶川亂步的那塊糖時的眼神一模一樣t:“你學我幹什麽?”
費奧多爾“呵呵”一笑。
他突然很遺憾自己今天身上竟然沒有帶手.槍——實在不行狙擊槍倒也可以,他也不是不能克服一下這種武器的後坐力。
不過總體而言,這場他們硬是被拖過來參加的宴會總算是在晚上得到了完滿的結束,就是結局下了一場小雨,完結得略顯匆忙。
但一直到最後,兩個人都不明白為什麽對方會突如其來地讓他們加入這場宴會。
“嗯?你們沒發現?”
莫裏亞蒂女士歡快地說:“那就是你們的問題了,這可不算是我故意欺負人類!”
現在祂又把自己和人類區別開來了。
費奧多爾擡頭望向上方,在細微的雨中,他所能看到的唯一的內容就是白茫茫的霧氣——如果真的有什麽他們都沒有注意到的內容,那麽肯定是在那裏。
太宰治顯而易見地抱着同樣的想法,他把烏鴉提起來,鳶色的眼睛盯着這只被倒着拎了幾個小時,已經徹底暈頭轉向兩眼一黑的鳥,但突然想到自己根本聽不懂這種生物的語言。
嗯,回頭問問X小姐?她應該知道。或者說宵行也可以?她不也是一位煉金術師嗎?
“你覺得上面會有什麽?”
“寫字臺。”*
“……這個笑話是在冬天的西西伯利亞平原冷藏過了嗎?以及我真的沒有想到你會看《愛麗絲夢游仙境》。”
“聽上去太刻板印象了,太宰先生。我對這裏面的數學還是很感興趣的。”
兩個人不在意天上的雨水,在回去的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然後就看到了從天而降的柴郡貓——抱歉,這裏應該是澀澤龍彥。
“嗨。”身形幾乎融化在霧氣裏的白貓從高樓的上面跳下來,前爪穩穩地率先落在地面上,尾巴在身後慵懶地舒展,“我們來接你們回去。”
打着傘的江戶川亂步把自己的目光從那些隐約不清的高樓大廈上面收回,跑過來将帶的另外兩把傘遞給了費奧多爾和太宰治。
“左邊轉彎口的那一叢藍色的花開了。”他用一種無端的快樂與得意的聲音說道,“我之前打賭它在這一周內肯定會開花的!”
倫敦街邊的路燈在霧氣中很耀眼地亮着,煤氣燈的燈光勾勒出那些雨近乎透明的輪廓。
在雨夜裏,成群成群的烏鴉扇着翅膀朝着天空上飛去。它們嘈雜地盤旋着,并且在最終落在樹枝上。
那是一棵異常巨大的樹。
它美麗的枝幹幾乎覆蓋了半個海德公園,枝葉蔓延在比霧氣還要高的地方,幾乎沒有人類能夠在地面上捕捉到它的身影。只有到女王生日的那一天,霧氣短暫消散的那一刻,他們才能意識到這裏竟然伫立着這樣一棵龐大古老的生物。
烏鴉密密麻麻地落在樹上,依次鳴叫。
一條蛇纏繞着樹,微微擡起頭,朝烏鴉發出沙啞的“嘶嘶”聲,眼神看上去卻不像是一只單純的野獸,而是一種沉穩而富有智慧的生物。樹枝上穿着白衣的人類看向這些烏鴉,似乎有點短暫的出神。
“小家夥們現在已經回去了。”
輕靈的女聲在他耳邊響起。
“你可以毫無顧忌地出手了,彌爾頓。”
走在街道上的白貓停下了腳步。
他捕捉到了現實領域之上的某些波動——常人所說的魔法、煉金術、巫術之類的波動。
“怎麽了?”江戶川亂步問。
“有神秘術的氣息。”
澀澤龍彥轉過頭:“我去看看。”
“晚上記得給我留半扇門。“
他又突然把頭轉過來,聲音拖長:“要是我回來時發現自己被關在門外面,你們就做好明天的典禮上自身自滅的準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