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我們在看着你
我們在看着你
紅色是一種相當鮮明的色彩。
這也許是因為在白茫茫的霧氣中, 紅色幾乎是所有顏色中最為顯眼的那一個。也許是因為英國的國花就是那樣熱烈燃燒着的薔薇,一種酒色般深沉氤氲的紅——倫敦的人似乎對這種顏色有着格外的偏愛。
太宰治端起酒杯,緋紅色的液體在杯子裏輕盈地晃動着, 讓他感受到一種奇特的恍惚。
——他似乎已經很久都沒有喝過紅酒了。
在這場露天的宴會上,四周一切都是紅色。
紅色的華美地毯與垂落而下、帶着雍容褶皺的桌布,紅色的莊嚴帷幔與金黃色的勾邊, 璀璨的水晶落地燈綴着紅寶石, 花瓣稠密的薔薇滿滿地把這場宴會簇擁起來。就連周圍的霧氣都被暈染成緋紅的顏色。
太宰治側過頭, 看到一位女士拖着紅色裙擺走入大片大片的花中。她與另一位男士熱情地讨論着關于這場宴會,明天女王陛下的出場, 以及明天是維多利亞女王的生日。
“只有神明才知道陛下已經幾歲了。”
她滿懷敬意地說道, 端起杯子中的葡萄酒一飲而盡:“和倫敦一樣漫長的生命。”
在他的身邊,費奧多爾舉着玻璃杯子淺嘗了一口, 然後那對與酒液有着同樣顏色的眼睛中的神色就肉眼可見地變得凝重起來,用一種看異端的眼神注視着這杯酒。
“肉豆蔻味的。”俄羅斯人用肅穆的語氣說。
——就算是太宰治突然宣布自己其實是一只兔子變的, 估計也沒有辦法讓他露出比這個還要認真的表情了。
太宰治眯起眼睛, 在邊上有些促狹地笑了起來:“這可是非常難得的肉豆蔻風情呢,這大概是馬爾貝克的葡萄酒。”
“希望您也會喜歡葡萄酒裏同樣珍貴的皮革味與烤橡膠味,太宰先生。”
費奧多爾很明顯不想領情, 冷淡地說道。
“好吧, 但恕我直言, 雖然你比較喜歡甘草味的葡萄酒,但這種味道其實相當大的一部分是來源于橡木桶的味道。”太宰治挑眉, 不客氣地回敬, “感覺和烤橡膠味不相上下。”
“我知道。所以我更喜歡用葡萄本身的甘草風味釀的酒。”
俄羅斯人呼出一口氣, 把杯子放在某個沒有人的餐桌上,然後轉身把自己隐藏在花叢邊。
太宰治覺得對方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對生活在陽光下十分不适應的老鼠——在燈光突然朝他打過來時會停下手上的動作, 發出不滿的“吱吱”聲的那種。
這個有些尖刻的描述讓他眨了下眼睛,為自己的形容有些得意地笑起來。
費奧多爾看了他一眼。俄羅斯人那對酒紅色的眼睛像是貓,在越暗淡的地方顯得越明亮。
“您看起來越來越活潑了。”他說。
“其實我本來性格就是這樣。”
太宰治笑眯眯地回答道,他看上去完全不介意被提到自己的過去:“工作真是折磨人啊。不過下午出門一趟還能順便參加攝政公園地區的宴會的感覺還不錯。你和祂現在聊得怎麽樣了?”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希望您的工作可以稍微再多一點。”
隐藏在黑暗裏的費奧多爾說,然後目光微微地挪開,似乎通過這種方式注視到了正在和他單方面說話的東西。
那個家夥在忙完自己的事情後就跑到了他的耳朵邊喋喋不休,似乎對他産生了某種相當大的興趣,喧鬧程度就像是一只恨不得把自己所有心理活t動都原原本本說出來的小鹦鹉。
很吵,非常吵。
有一瞬間費奧多爾确實幻視了自己世界那個叽叽喳喳的果戈裏,甚至是那只屬于澀澤龍彥世界的果戈裏貓。
但很快,在這樣大面積的語言轟炸下,他覺得自己連平時相當吵鬧的果戈裏都覺得可以接受了,甚至感覺自己回去後也不是不可以嘗試着和對方聊一聊。
“這個宴會看上去真不錯。我的意思是,真的相當不錯。”
珍妮弗·莫裏亞蒂的聲音依舊是聽不出具體性別,只是那一股子活潑與歡快的勁頭怎麽也阻擋不住:“所以說聽我的準沒錯,對吧!如果不是我,你們可沒有辦法知道這次面向攝政公園地區全體公民開放的露天宴會!瞧瞧,海德公園,多麽漂亮!”
說着說着,祂的聲音就帶上了一種甜蜜的惆悵:“哦,我還記得,我小的時候經常來到這裏玩耍。玩累了我就坐在草地上,讓軟絨絨的草葉摩擦着我的臉,我的母親這個時候會摘下一朵花送給我……”
費奧多爾擡眸看着虛無處,對這句話的真實程度報以最基本的懷疑。
但如果對方說的內容是真的,那麽接下來的事情就會很有意思了:祂也有“小的時候”,并且似乎也生活在倫敦的攝政公園區域,有“臉”這樣的概念,甚至還擁有一個“母親”。
就像是一個生活在這裏的人類。
“我可以把你的意思理解為,想要我送給你一朵花嗎?”他問。
“這聽上去可真讓人感動。”
對方的聲音似乎都有點哽咽了,祂抽抽噎噎地說道:“我真的太愛您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我都不知道您竟然這麽迫不及待地想要當我媽,但這還是算了吧。真的。”
費奧多爾拽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圍巾,突然在一片心平氣和之中感覺到這個聲音在抽風的時候似乎還有點像是太宰治。
呃,太宰治……
他微妙地呼出一口氣,十分真誠地感覺自己被剛剛他突如其來的想法給惡心到了。
在他的身邊,像幽靈一樣一身黑的人慢騰騰地開口:“我感覺你剛剛在想一些很不禮貌的事情,老鼠先生。”
費奧多爾點了點頭:“你猜對了。”
“你們剛剛聊了什麽?”太宰治對俄羅斯人的真誠态度的回應是一聲嫌棄的“啧”,然後便毫不避諱地詢問道。
費奧多爾用平淡的語氣說道,同時屏蔽了大腦裏幾乎同時和太宰治的聲音響起的叽叽喳喳的無意義喧鬧:“哦,剛剛祂向我表達了祂是一個相當缺愛的孩子,尤其是母愛。”
“聊這個幹什麽?”太宰治抓住了重點,一臉莫名其妙地看過去,“你難道想要當祂媽媽嗎?”
費奧多爾面無表情。
果然不是他的錯覺,真的有夠像的。
他腦海裏的聲音已經開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地笑起來了,看樣子對太宰治的這個回答感到相當的滿意,吵得費奧多爾感覺自己的腦子整個都疼了起來。
“能稍微安靜點嗎?”
“哦。”
聲音委委屈屈地調低了音量,給人的感覺就像是被欺負的小女孩,但費奧多爾只感覺自己神清氣爽——畢竟這位俄羅斯人是沒有良心的。
太宰治用一種看樂子的心态觀察着費奧多爾的表情:“祂是不是很吵,然後吵到你了?你現在的表情可真夠好笑的。”
費奧多爾沉吟一聲,也沒有反駁太宰治說的內容,甚至點了點頭:“除了吵鬧一無是處。”
自從祂出現之後,費奧多爾也問了不少有關的問題,包括“你知道該怎麽解決像是羅伯森這樣的情況嗎”“你知道人工智能嗎”“你真的不覺得自己像是一個人格設定相當失敗的人工智障嗎”這樣的問題。
當然,最後一個問題問得沒有那麽直接。費奧多爾在這方面充滿一種貴族式的委婉,看來軍旅生活并沒有教會他怎麽用髒話罵人。
不過對方的回答都是很統一的:
“我不知道啊!”
單純中甚至還帶着迷茫。滲透着一種十分清澈的愚蠢。
如果不是對方第一次出現時在他耳邊說的那些話,費奧多爾都快覺得對方真的是一個被人随便搓數據搓出來的自動問答機器人了。
而且還是和時空管理局的局長互相對應的一位人工智障。
完全不如幹着同樣工作的X小姐:人家不僅能到處幫忙搜集資料,還能在沒人說話的時候說笑話,幫忙照顧亂步,幫他們在沒有即時通訊方式分情況下傳遞資料,搜集四周的信息,甚至能在邊上負責調侃太宰治。
“大概了解了。”
太宰治思考一番,進行總結:“就和游戲物品的新貼圖一樣,看上去似乎有意義,但好像又什麽意義都沒有。”
“?”珍妮弗·莫裏亞蒂在費奧多爾耳邊很不滿意地嚷嚷道,“這也太過分了吧!好歹這個宴會還是我告訴你們的呢!”
不過這次就算是大聲嚷嚷,音量也比之前小多了:看來祂真的記住了費奧多爾“安靜一點”這句話。
“嗯。”費奧多爾勉為其難地在邊上附和了一句,“這麽一看,只要努力的話,你還是稍微有點用處的。”
太宰治看過去,眼神中的含義不言而喻:你這麽光明正大地PUA人家?
“喂!明明是你提的問題太奇怪了吧!在維多利亞時代談人工智能是否有點過分?”
莫裏亞蒂女士很有活力地在邊上對費奧多爾的這句話進行了反駁,但毫無攻擊性,就像是一只兔子的“唧唧”叫,只起到了娛樂效果。
“你果然知道人工智能。”他說。
“是啊,實不相瞞,其實我叫艾倫·圖靈。”
對方的聲音一下子變成了平鋪直敘的冷淡,甚至還帶着一絲嫌棄:“只要v我50,我馬上就給你做出來一個能夠把你氣暈過去的人工智障。”
是的,就是這種違和感。
費奧多爾垂下眼眸,不動聲色地想到。
祂給人的感覺不像是生活在真正的維多利亞時代,也不像是生活在未來——祂給人的感覺就像是那種生活在21世紀互聯網繁榮時期的網瘾少女。他在澀澤龍彥的世界裏見到過不少這樣的人。
那個時代的流行詞在她嘴裏滿嘴亂跑,歡快得不像是生活在這個濕漉漉的壓抑城市。
如果是太宰治或者澀澤龍彥聽到祂的這種說話方式,肯定能更快地認出來。
那麽問題來了,為什麽會像是那個時代?
對于費奧多爾來說,二十一世紀并沒有什麽特殊的的意義,它只是一個蔚來的時間點,僅此而已。
那麽,按照樸素的邏輯觀點,這個問題既然和費奧多爾沒關系,那和另一位“當事人”的關系就很大了。
祂是出生在二十一世紀?或者長大在二十一世紀?這種仿佛刻入骨髓的習慣不是後人通過文字和資料的還原就能夠模拟出來的。祂必定經歷過那個時期。
倫敦有誰擁有這樣漫長的生命。
“珍妮弗·莫裏亞蒂。”
俄羅斯人念出對方的名字。
“怎麽,有什麽事情?還是說終于想起我的優點,打算朝我賠禮道歉?不過我可先說一句哦,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會輕易原諒你之前說的傷人的話……”
“你明天會出現,對嗎?”費奧多爾問。
對方這一次沒有用那種跳脫歡快的語氣立刻回答,祂似乎變成了費奧多爾第一次見到時的樣子。活潑的僞裝從祂的身上褪去,露出的是浮士德身邊的梅菲斯特。
“當然,我會的。”
祂輕笑着說:“事實上,我一直在。”
一只烏鴉飛落在宴會的餐桌上,在機械扭動的“咔咔”聲中轉過頭來,猩紅的眼睛看向費奧多爾和太宰治。
然後又有更多的烏鴉鳴叫着落下。
周圍的人都很驚喜地看着這些烏鴉,發出驚訝的聲音,試圖拿那些昂貴的點心喂給它們。
太宰治微微皺起了眉,然後像是意識到了什麽,轉頭看向費奧多爾。
費奧多爾看着天空中黑壓壓的烏鴉,酒紅色眼睛中的神色逐漸暗沉下來。遠處落地燈的光線不是很明顯地落在他的面孔上。
“Ms Moriarty is watching you.”
祂在費奧多爾的耳邊,輕笑着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