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二十歲之前與之後
二十歲之前與之後
太宰治偏過頭望着費奧多爾, 看上去對他提出這個問題并不是很驚訝,只是一副“不愧是你啊死老鼠”的表情。
江戶川亂步倒是擡了下眼睛,但意識到這是費奧多爾後又若無其事地把目光收了回去:太正常了, 不對着自己人藏一手,這還能叫費奧多爾嗎?
白貓柔軟的耳朵壓下去了一瞬,但很快就重新彈起來, 繼續擺弄面前的水晶與水盆, 理直氣壯地把周圍的人類都當成了會說話和動彈的裝飾品。
那位來自赫爾墨斯藝術協會的神秘者倒是有些詫異地重複了一遍:“了解多少?”
他似乎也能感覺到此刻那位“赫爾墨斯”并不在此處, 所以說話的時候也沒有什麽忌諱,不過也無法排除他本來就不懂什麽“語言的藝術”的可能:
“基本沒有了解。我們只知道, 當我們這種人第一次接觸到神秘學相關的東西時, 祂就會出現在我們的身邊。我們甚至沒法确定祂到底是一個可以和我們交流的個體,還是一個種群, 或者單純是我們內心的倒影。”
這可和我們的情況不太一樣。
太宰治好整以暇地想到:他們每一個都與神秘有着或多或少的接觸。但目前為止,除了費奧多爾, 沒有一個人或者貓能夠聽到那個聲音。
“但有一點我們能夠确定, 不同人聽到的祂的聲音也是不同的。有的聽到的是自己的聲音,有的是從來沒聽過的聲音。而且在不同人面前,祂的性格也不一樣。”
薩克雷語氣輕松:“也許祂會根據別人的喜好來調整自己的說法方式?誰知道呢。”
“……”費奧多爾并不想說話, 尤其是在感受到周圍貓和人想聽八卦的“熱切”視線之後。
他覺得自己就算有喜歡的人類品種, 也絕對不會是整天歡歡騰騰、蹦蹦跳跳, 喜歡在別人身邊叽叽喳喳的那一類。
——俄羅斯人選擇性地無視了平行世界裏似乎和果戈裏關系還不錯的同位體。
江戶川亂步湊了過來,他對這個聲音很感興趣, 甚至已經想象起祂如果出現在自己的耳邊, 到底會是什麽樣子的了:
“對于你們來說, 祂是可以信任的嗎?還是有危險的?你們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這個又沒有意義。”
薩克雷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了眼偵探:“我們又無法切斷與他們之間的聯系。”
“祂如果願意,能夠知道我們身邊的一切。在這情況下, 考慮祂是否值得信任也顯得太不切實際了——祂只能是可以被信任的,我們只能這麽說服自己。”
太宰治在內心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揉了揉江戶川亂步的頭發。
好的,現在可以确定了。這位先生就是那種完全不懂得語言藝術的稀有生物。精通如何在一句話裏充分地體現出不禮貌的态度。
江戶川亂步倒是沒有太生氣,而是有點恍然地“噢”了一聲:畢竟他對那個聲音是一點也不了解,只能簡單地和時空管理局的機制進行類比。
“嚴格意義上說,就算是我們的同類,這些內容也是要在你們加入之後才能說的。畢竟也有一些人和我們并不屬于同一條路……”
薩克雷擡眸看向面前的人,用自顧自的語氣說道:“但你們的情況比較特殊,所以這些基礎的信息我就提前說了:我們被賦予的名字屬于遙遠的第零歷史,通過這個名字,我們從那些人的身上獲得了某些特質,并且擁有了和他們創造一樣‘作品’的能力……”
說到這裏的時候,這位先生很明顯地皺了皺眉,能看得出來,他對于這一點相當不滿。
不過這也正常,心高氣傲的人往往不會樂意成為另一個人的複制品。即使“另一個人”是足夠在歷史中銘刻下功績的偉人。
薩克雷繼續說:“在‘作品’還沒有誕生,但已經積累了足夠多的‘靈感’時,王室會通過當初教堂在賜予名字時留下的後手,把這份靈感連同作品的雛形一起剝離出來。平時在這些靈感上投入得越多,在被剝離後受到的影響就越大。甚至整個心血都有可能被抽幹。”
江戶川亂步想到莫妮家裏那個一直緊閉着的房門,呼出一口氣:摩根·羅伯森大概是一個在自己的靈感上投入了太多心血的人。
澀澤龍彥也不假裝自己是一只普通貓了,從桌子上面跳了下來,緋色的眼睛看着他:“他們這麽做的目的。”
薩克雷見怪不怪地朝澀澤龍彥望了眼,開口說道:“誰知道呢?也許是為了複刻第零歷史中的某些東西,也許是單純閑着沒事幹……但還有一種說法,認為王室在用另一種方式煉金。”
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顯得漫不經心:“通過第零歷史中人類的力量,改造現在倫敦的規則,讓這座城市徹底成為他們的樂園——大概就是這樣的說法。”
“上如其下。”澀澤龍彥說。
薩克雷這下有點驚訝了,他看了眼白貓:
“是的。人類是天堂的縮影,我們都來源于原始的第一物質,可以變成更為理想和完美的東西。所以這種方法是具有可行性的。”
他們談話的內容已經涉及到了傳說中赫爾墨斯寫下的《翠玉錄》,邊上聽不懂這些對話的人類只能努力試圖理解——然後理解失敗。
神秘學相關的天賦真的很玄學,而且越擅長邏輯分析的人在聽到神秘學充滿跳脫感的邏輯時往往越會“啊?”。
“如你們所見,我們現在的情況絕對算不上安全,而且要針對的目标還是整個倫敦上層的神秘學界力量。”
薩克雷确認澀澤龍彥能聽懂自己說的話後聳了聳肩:“但如果你們要參與事件,最好還是加入我們。你們這幾個人調查肯定要更危險。”
太宰治終于找到了自己可以聊的話題,于是給出了另外一個選項:“不能合作嗎?如果我們的推斷沒有出錯的話,關鍵點就是在明天。”
薩克雷只是搖了搖頭。
“太危險了。”他依舊堅持這個說法,“我們內部無法完全信任你們,但王室卻會因為你們與我們的關系而對你們在神秘學界進行通緝。”
現在兩方都已經很鮮明地表達自己的态度。如果還在當港口黑手黨首領的時間,太宰治肯定會順着用刁鑽的方式試探一下他們的底線——但現在他已經退休了。
所以他看了眼似乎對此不想發表任何言論的費奧多爾和一臉置身事外模樣的亂步,自覺承擔了友好外交的責任:
“在得出結論之前,您是否介意告訴我們,我們委托人這樣的情況,赫爾墨斯藝術協會打算怎麽解決?他現在狀況非常糟糕。”
男人用一種平靜的眼神看着他,相當直接地說道:“解決不了,這是精神上的問題。我們不能對一個人的靈魂與精神動手。”
“也就是說。”江戶川亂步突然開口,聲音中似乎帶上了不滿,“只能讓他這樣?”
“是的,只能這樣。”
然而對方只是輕輕地、認真地這麽說。
“既然什麽都改變不了,那你們接手這件事情是要幹什麽?”
“幫他完成他想要做的事情,然後去讓這種事情不再繼續發生。但具體的操作方式,因為你們還沒有加入,我不會說。”
江戶川亂步不喜歡這個回答。
從薩克雷離開之後,年輕的偵探就在生氣,不過這種生氣和薩克雷本人無關,甚至和赫爾墨斯藝術協會的關系也不是很大。估計就連他自己也不明白在對什麽感到不滿。
他只是很不想接受這樣的結果:這可是他的第一個委托,他不想以這樣的結局收場。
“我現在可是偵探诶!”
剛剛上任沒有多久的偵探用那副不太高興的語氣說道:“如果我沒有辦法改變一個故事的結局,那麽要偵探有什麽用?”
他不接受這樣的故事結尾。這樣的故事他已經在過去真正地經歷過一次了。那次是他職業生涯開始之前的失敗,但這次……
怎麽可以繼續輸啊?
太宰治在邊上把今天的第二塊糖連帶着炸魚薯條一起遞給江戶川亂步。
對于太宰治和費奧多爾,甚至對于澀澤龍彥來說,這種生氣都有點幼稚。但這并不重要。
二十歲之前的理想主t義者與二十歲之後的現實主義者都情有可原。
“說說你聽到的聲音是什麽樣子的,親愛的費奧多爾先生?”
太宰治試圖話題,轉移眯起鳶色的眼睛,有些不懷好意地笑着問道。
費奧多爾瞥過尾巴和耳朵已經一起翹起來的白貓,看向人類幼崽和不省心的隊友,臉上只有最基本的微笑表情。
“是個沒有性別的聲音。”但是給人的感覺像是一位女性。
太宰治不依不饒地看着:“沒了?”
費奧多爾氣定神閑地點了點頭:“沒了。”
太宰治和澀澤龍彥在邊上齊齊發出無聲的嘆息。
“不行,我還是沒有辦法想象某只老鼠喜歡的人類到底是什麽樣子。”太宰治搖了搖頭,“肯定聽上去不像是人。”
澀澤龍彥探究性地歪過腦袋,用學術研究的态度盯了會兒費奧多爾,最後點點頭:“說不定是果戈裏那樣的。”
“也不能這麽說,畢竟費佳很喜歡白頭發——至少我們世界的那一個是。”
江戶川亂步成功地被轉移了注意力,關注的點變成了“費奧多爾到底喜歡什麽樣的人”,并且振振有詞地說道:“尤其是長長的白頭發,費佳真的很喜歡盤着玩再順便紮辮子。”
太宰治故意用特別誇張的姿态“哇哦”了一聲,意味深長的目光轉移到了澀澤龍彥的身上。
确實,在大多數世界的天人五衰裏,似乎每個人都有白發的成分……再加上伊萬·岡察洛夫和澀澤龍彥,“費奧多爾大概是個白毛控”這個論點簡直充滿着一種難以評述的微妙。
澀澤龍彥幾乎是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身上雪白的長毛,嫌棄地抖抖尾巴,望着費奧多爾的眼神一下子就變得警惕了起來,飛快地把自己的位置轉移到了離對方更加遙遠的地方。
風評莫名其妙受損的費奧多爾:“……”
他用一種無奈的眼神看着澀澤龍彥:他覺得自己還不至于對一只貓下手。但很顯然,在澀澤龍彥這裏,他沒有什麽信譽可言。
導致這場風波的江戶川亂步在邊上忍不住笑出了聲。他現在看上去完全沒有了之前不高興的樣子,于是太宰治就趁機把那塊糖拿走了。
費奧多爾對太宰治投以略帶嫌棄的目光。
注意力沒有放在這上面的偵探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只是感覺炸魚薯條的位置和自己之前的印象有些偏移,但很快就忘記了這個小小的問題,撈起一根薯條就重新投入了之前就在幹的剪報紙事業裏。
他要把自己覺得重要的信息全部都剪下來,從錯綜複雜、有真有假的信息中找出一條足夠清晰的線索。
澀澤龍彥順着椅子跳到桌面上,把水盆周圍的花一點點地全部都挪到水中,把水晶拿出來,甩掉自己身上的水珠後就在邊上窩成了懷抱一汪清泉的雪白彎月。
成功從戰場脫戰的費奧多爾端起自己找到的杯子,往裏面倒了半杯咖啡,目光掃過江戶川亂步剪下來的報紙:
“女王的泰晤士河之行已定!本次三天三夜的泰晤士河巡游之旅将于第一歷史74年8月14日的上午九點,在海德公園邊正式開始……”
因為倫敦這裏原有的絕大部分區域都已經被水淹沒,所以泰晤士河也跟着水漲河寬,連接着各種延伸出來的河道,成為了一條幾乎覆蓋倫敦所有地區的河流。
它不僅僅可以容納泰坦尼克號這樣的巨型客輪,人類想要乘船順着支流走,一般也要花五六天的時間。
太宰治也張望了一眼。
“明天一起去看看?”
他說道,手中很快就收拾好了東西,戴上帽子,拎着雨傘出門。
“我和你一起出去。”
費奧多爾也站起身,把這裏留給了偵探和貓咪:“那明天就要早點起來了。倫敦的路可不算好走。”
“也是。”
太宰治看着費奧多爾在挂衣架上拿起他那頂就算是在倫敦的八月份也堅持着原有風格的白帽子,眼角跳了一下:“最好繼續保持這種穿衣風格,這樣我在人群中怎麽都能第一眼把你給認出來。”
“那就借您吉言。”費奧多爾把圍巾戴上,習以為常地回答,“可惜繃帶的面積不是很大,否則您也不會比我差的。”
門外面的走廊上,一盆植物正在特別茂盛地垂落下來,濃綠色的,枝條上開滿了意義不明的紅花——如果X小姐在,她肯定會在這裏歡快地介紹這種植物的名字。
太宰治朝濃霧的對面看去,霧氣中什麽都沒有看到。但似乎能夠感覺到,在對面也有一個小姑娘正在走廊上,探頭探腦地張望過來。
“在想什麽?”費奧多爾問。
“在想……”
太宰治側過頭,微笑着,卻說了一件完全沒有關系的事物:“以前我聽說有一些閑着無聊的家夥,決定發明生物可降解子彈。”
“這樣,在子彈落下的地方就可以長出花。”
說完話後他就向前走去,紅圍巾在偶爾的一陣風裏搖晃起來,看起來與那些枝條上的紅花是驚人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