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嗨……莫裏亞蒂
嗨……莫裏亞蒂
當太宰治回到他們買下來的那個公寓時, 他已經算是最晚到的那一個了。房間裏已經亮起了煤油燈與白熾燈明亮的燈光。
煤氣燈的光稍微有點刺眼,所以除了夜晚要在陰沉沉的霧氣中出門時,沒有倫敦人會在日常生活中大量使用它。
太宰治把帽子脫下來, 連同外套一起挂在架子上,正好聽到房間裏的黑膠唱片在古怪的雜音中開始播放布裏頓的《春天交響曲》。
江戶川亂步咬着小魚幹,趴在沙發上面和澀澤龍彥嘀嘀咕咕地指着一張寫滿的紙聊天。費奧多爾則是正在研究那個正在發出聲音的喇叭型唱片機。
這種在維多利亞時代之後才誕生的聲音保存與播放裝置大概也沒t有想到自己竟然有和煤油燈同臺登場的機會, 緊張得調子都不知道飛到了哪裏去。
太宰治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你今天出門還買了一個唱片機?”
費奧多爾皺眉看着這個很不好用的機器, 最後不得不承認非電子機械的維修并不屬于自己的擅長範圍。
“朋友送的。”他說, 同時放棄了繼續在這上面做無用的努力,打算回廚房把那天還放在蒸鍋裏的魚拿出來。
“看來被你放在可利用名單上的倒黴鬼又多了一個……”
太宰治聳了聳肩, 把手中一直提着的的袋子放在桌子上, 把裏面的面包和腌魚都拿出來,還有糖果與打算給亂步的小玩意們。
澀澤龍彥看到太宰治回來後, 晃着尾巴湊了過來。他對那些很鹹的魚興趣不太大,但是叼走了太宰治從賣鴿子的人那裏要來的藍紫色羽毛。
江戶川亂步得到了一塊糖和一根腰帶, 剩下的糖他則是眼巴巴地看着對方用罐子裝了起來, 放到了高到他跳起來都夠不着的地方。
“每天一顆。”太宰治用一種無辜的眼神看着他,表示自己并不是故意的,“亂步先生, 你這幾天吃的糖太多了。”
“才沒有!我明明只吃了一點!”
江戶川亂步收回自己看着糖的目光, 有些氣急地大聲抗議了一句, 但也知道自己的說法并不靠譜,于是悶着聲跑到沙發邊上, 把腦袋埋在沙發墊子裏去了。
太宰治笑着搖了搖頭, 順便關掉了唱片機。
費奧多爾這個時候正好把魚端出來, 盤子裏寡淡的顏色和魚頭上突出的死魚眼讓人感覺這道菜根本都沒有熟,只是刮掉了魚鳍和鱗片, 在上面澆了一燒熱水。
俄羅斯人把這道菜放下來,敷衍地說道:“請吧。”
太宰治盯着那條魚死不瞑目的眼睛:“……為什麽這條魚像是生的?”
費奧多爾詭異地沉默了一下,腦袋微微地歪過去,那對酒紅色的眼睛看上去分外真誠:“反正你們日本人可以吃生魚片?”
太宰治差點被這句話噎到。
“您是日本人還是俄羅斯人還是英國人?”日本人用和對方眼神同樣真誠的語氣反問道。
最後太宰治還是沒有碰這盤不知道到底有沒有熟的魚,他寧願快點把話題轉移到正經的事情上:如果這就是費奧多爾的目的,那麽對方的确贏了。
“……總之就是這樣。關于亂步所說的那個神秘學組織的線索,和羅伯森有着相思症狀的柯林斯,還有這本書。”
太宰治晃了晃自己夾在懷裏的書:“可惜沒有說服柯林斯配合我們。”
“是你的策略太保守了。”費奧多爾淡淡地說道,“但你應該也預料到了吧?”
“他肯定會去找赫爾墨斯藝術協會的。”太宰治笑了笑,“我能看得出來那種眼神……”
柯林斯并不是真的留戀這種日子。港口黑手黨的前首領能夠認出來,他的眼中仍然有一種火焰在燃燒,這團火焰讓他感到痛苦而又焦渴,就像是在燈罩上撲騰着翅膀的昆蟲。
很熟悉的眼神。
他放下自己的思緒,把書随手丢給了費奧多爾:“你們今天有什麽發現嗎?”
費奧多爾很自如地接住——他們世紀的果戈裏經常這麽給他扔東西,他早就習慣這個動作了——然後想了想,開口說道:
“我今天去報社刊登廣告的時候,聽到他們在說關于女王的事情。”
“有什麽特殊的地方嗎?”
“他們說,維多利亞女王其實從來都沒有離開過白金漢宮。”
太宰治突然想起之前看到的報紙,那上面說女王在碼頭接見了“泰坦尼克號”,于是微微地挑了下眉:“那……”
“那是神秘術進行的投影。”費奧多爾用早有預料的語氣回答道。他知道太宰治現在心裏正在想什麽,因為當時他的第一反應也是這樣。
“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
他繼續說下去:“重要的是,後天的泰坦尼克號在泰晤士河上的巡禮,她會親自出場——這是在淹沒倫敦的潮水退潮之後,維多利亞女王第一次以真身出現在大衆的視野裏。”
“哦。”
太宰治用有些懷念的語氣說道,這種過分熟悉的劇情讓他想到了自己還沒有當上首領時拿着游戲機打游戲的時光,還有身邊手忙腳亂的廣津老爺子:“聽上去像是一個游戲的主線任務終于要開啓了。說不定開頭cg就是刺殺劇情。”
在澀澤龍彥的世界裏被太宰治在最後幾天拽着打游戲的費奧多爾沒有太多表情地看過去,想要說的話被主動湊過來的江戶川亂步打斷了。
“我這裏也有消息——”
本來還把自己的腦袋埋在墊子裏的江戶川亂步不太情願地半擡起頭,露出一只藏在鏡片後面的翠綠眼睛,用小孩子鬧別扭的那種語氣嘟囔着說道:“是和羅伯森有關的。”
他做起來,和跳到沙發上的澀澤龍彥對視一眼,把自己和莫妮的對話簡單地說了一遍:“摩根先生身上有着神秘學天賦,一直以來都好像身邊有另外一個人,能夠和對方進行交流。”
太宰治下意識地眨了下眼睛:他同樣想到了之前一直在他們的耳邊念念叨叨的X小姐,但與此同時,他的腦海中還快速地閃過了自己在和柯林斯對話時對方猛然地一個扭頭。
就像是他試圖去看某個不存在的人。
“柯林斯似乎也有類似的情況。”他選擇了一個比較謹慎的詞彙。
費奧多爾看向澀澤龍彥。
白貓晃了晃腦袋:“雖然說維多利亞時期的倫敦很流行泛靈論思想,但能夠聽到不存在之物的聲音在神秘學界并不是什麽常見的現象……甚至這種情況的出現往往伴随着不詳。”
他用蓬松的尾巴把自己的爪子蓋起來,聲音聽上去也沒有之前那麽漫不經心了:“東區的貓告訴我,它們雖然經常看到幽靈,但是那些幽靈往往只行走在水面上。不會和人有所接觸。”
所以人們在自己的房間裏聽到的絕對不是幽靈的聲音,而是某種更加……的東西。
太宰治按了按眉心,做出決定:“十二點過後,我們去問問X小姐那裏有沒有遇到過相關的事情。”
隔音效果非常差的屋子外面傳來烏鴉一聲聲富有特色的沙啞嘶鳴,似乎有鳥想要落在這裏的窗戶上面,但因為沒有窗戶可落,所以在這裏反複地徘徊。
江戶川亂步和費奧多爾都沒有說話,而是朝着烏鴉聲音的方向望過去。澀澤龍彥倒是不耐煩地抖動了一下貓耳,跳起來摁下門把手,竄出去打算和這些鳥好好聊一聊。
過不了一會兒,烏鴉的聲音就消失了。
白貓咬着一節斷掉的金屬條走進來,把嘴裏的東西丢在地上,滿臉嫌棄地舔着自己身上的白毛,身後尾巴很有自主思想地躲來躲去,似乎不想被舔一遍。
“我在想一件事情。”等到把自己身上全部都收拾完後,澀澤龍彥才開口道,緋紅色的貓眼幽幽地凝視着對于貓來說有點過于高大的人類。
“如果說這些人是特殊的,他們承載了過去歷史中的名字,孕育着過去歷史中的作品,擁有了神秘學方面的天賦或能力——因此能聽到‘另一個聲音’。”
白貓平靜地說道:“那麽我們遲早也有一天能夠聽到它的。”
雖然創作出作品的人并不是他們,但他們的名字在這段歷史中同樣擁有“分量”,本質上他們與“摩根·羅伯森”這樣的人并沒有什麽不同。
費奧多爾很快就想到了這一點。
他看向江戶川亂步,發現這個孩子在聽到這句話後果然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立刻想要把自己戴着的眼鏡拿下來——然後被太宰治不贊同的眼神攔住了。
年輕的偵探動作停頓了一下,最後還是氣哼哼地放棄了在他看來非常棒的想法。
如果說他們中有誰最有可能第一個聽到‘那個聲音’,大概率就是江戶川亂步。
偵探的身上有一種包括了觀察能力、分析能力,但絕對不僅限于此的靈性直覺。這種特殊的天賦讓澀澤龍彥看了都要搖搖頭——太容易看到和聽到不該碰的東西,觸犯神秘學裏亂七八糟的禁忌了。
不過在有眼鏡壓制他的這份天賦之後,江戶川亂步倒可以被視作為絕大多數神秘的絕緣體t,能感知到的東西絕對不會比一個普通人更多。反而要更安全一點。
所以太宰治不太想江戶川亂步把眼鏡直接拿下來:這個地方X小姐甚至都聯系不上他們,天知道到底有多少東西正在幹擾,萬一摘下眼鏡後看到什麽奇怪的玩意該怎麽辦?
江戶川亂步有點無聊地戳了戳澀澤龍彥的耳朵,被貓嫌棄地用尾巴拍了一下,勉強接受了自己不能把眼鏡放下的事實:“那接下來要做些什麽?”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根據我今天在書店裏說的話,赫爾墨斯藝術協會很有可能會來找亂步你。”
太宰治想了想,提醒道:“他們可能斷句有一點奇怪,亂步你習慣一下。”
費奧多爾在邊上發出一聲看戲似的輕笑。雖然看上去就像是一個被設定好的工作機器,但俄羅斯人在這方面其實也是很有惡趣味的。
江戶川亂步警覺地看着他們,很快就根據自己看過的偵探小說猜出了太宰治的惡作劇。
“是江戶川亂步,不是埃德加·愛倫·坡!”
“沒有辦法啊,這個音節更具有英美風情。行了,我認錯還不行嗎?要麽今天你可以多吃一塊糖?”
“兩塊!”
“兩塊太多了,亂步先生。你也不想回去的時候讓家長發現你的齲齒吧?”
“那,那就一塊?但是要大一點的!”
費奧多爾在邊上看着江戶川亂步努力為自己争取福利的樣子,酒紅色眼睛中的笑意卻逐漸收斂起來,只是安靜地聽着自己耳邊雌雄莫辨的輕笑聲。
那個聲音就像是幽靈一樣,輕盈而又柔和地徘徊着,遠近方向都顯得飄忽不定。
“很可愛的小孩子。”祂說,“倫敦城裏已經很少有這麽像孩子的人了。”
費奧多爾沒有做出任何大幅度的動作,也沒有嘗試去尋找聲音的來源,只是像往常一樣獨自一個人走開,來到自己的房間裏。
“其實我很好奇你為什麽先找到了我。”
他關上門,用平淡的語氣說。
“我也在想……不過我現在想明白了。”
祂笑着說:“剛剛那個孩子被一種力量保護起來,我無法和他交流。那只貓因為種族而讓我沒有辦法輕松地與他銜接起思維。至于那位全身綁着繃帶的先生——”
“他的身上重疊着太多太多的可能性,背負着太多太多的重量,按照常理來講我應該接觸到他才對。雖然你的身上也同樣承載着深刻而又沉重的東西。”
對方的話語裏笑意似乎越發明顯了:“我先來到你的身邊,是因為比起他,你更需要我。”
費奧多爾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坐在房間裏的椅子上,打開手中的書,打算把太宰治口中這本“讓人對倫敦的歷史有更加清晰的認識”的歷史書閱讀一遍。
“你知道塔羅牌裏的教皇牌是什麽意思嗎?”
祂似乎知道費奧多爾不打算和自己說話,只是自言自語般地笑着說:“教皇為上帝牧羊,但他也心甘情願地被另一個存在引領。”
如果要用塔羅牌中的大阿爾卡納牌标志一個人,那麽費奧多爾的性格中無疑包括了“教皇”牌所代表的那一面。
“你需要一個神,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
費奧多爾翻開第一頁:“但我的神并不需要是您,這位小姐。”
“诶,被看出來了啊。”對方的笑聲似乎變得更明顯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停下,“就當這是我每周都會進行的娛樂活動吧,這可不違反大不列颠的法律,你可得配合我。”
俄羅斯人的目光落在第一頁上那句帶着憂傷與預言性質的話上。
“那能介紹一下你的名字嗎?”他問。
“名字……”對方思考起來,口中嘟囔着,“這個得讓我好好想一想。你們是一個偵探公司,對吧?這樣的話,你們就叫我——”
“莫裏亞蒂,就這個名字了。”
祂的聲音帶着顯而易見的輕松歡快:“雖然更像是冒險小說,但我還是很喜歡《福爾摩斯探案集》的。而且我我在倫敦的身份正好與那位莫裏亞蒂先生很像。”
“全名是珍妮弗·莫裏亞蒂,中間名我們先不管,你覺得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