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陳年舊案
第32章 陳年舊案
“你說白掌櫃是崔瑨家的護衛, 那是出了什麽事才讓崔瑨給他按了罪名?”夜裏大家都休息了,攬月這才開始問起。
柳南絮招手叫來白掌櫃:“還是讓他親口跟你說吧。”
白掌櫃問道:“公主可還記得四年前,崔瑨的妻子被一個下人推入水塘溺水身亡, 她的兒子崔钰不小心看到了, 那下人喪心病狂竟想要砸死崔钰, 幸虧崔瑨趕到的及時救下了兒子。”
攬月眯起眼睛:“當然記得,崔钰從那之後就被人給砸傻了, 至今瘋瘋癫癫,那個下人是你?”
白掌櫃點頭:“我原本是崔家內院的護衛,四年前有一次值夜的時候,路過崔瑨的院子,不小心聽到裏頭傳來女人驚恐的尖叫聲,我那時候剛進崔家內院不久腦子簡單,想不到這些大家族裏有那麽多陰司龌龊,所以就進了院子……”
白掌櫃至今仍舊能清晰的記起那一夜發生的事情,那天晚上正好下雨, 傾盆大雨伴随着電閃雷鳴,所以他進去的腳步聲被掩蓋,崔瑨一開始并沒有發現他。
然後他就看見了畢生難忘的一幕,崔瑨把正抓着他原配夫人的頭發,把人拖在地上往不遠處的水塘裏拖, 閃電劃過他的臉,清晰的映照出他猙獰的神色、動作殘暴。
崔夫人一邊使勁兒掙紮, 一邊撕心裂肺的厲聲大喊:“崔瑨, 你不得好死, 你欺君罔上私通後宮,現在還要殘害發妻, 我要是出事,我兄長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崔瑨不理會她,咬牙用力将她往水塘裏按,崔夫人的力氣雖然不及他,但人在将死之際迸發出的力氣也是無窮的,崔夫人終于逮着機會一把咬住崔瑨的胳膊,崔瑨疼的叫了一聲,一下子發了狠,雙目赤紅的掐住崔夫人的脖子,拼盡全力狠狠一腳将崔夫人揣進了水塘裏:“賤人,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崔夫人在水裏用力撲騰,大聲叫喊着救命,但崔瑨卻站在岸邊冷漠地看着她,一旦崔夫人接近岸邊就會狠狠将她推下去。
就在這時,被黑夜遮蓋的隐形處走出來一個豔若桃李的女人,來到崔瑨身邊與他一同看着狼狽頻死的崔夫人,嘴角露出一絲冷笑,盛氣淩人道:“好好的當你的崔夫人不好嗎?非要過來找死,你不過是崔瑨籠絡杜家的一顆棋子罷了,竟然看不清自己的地位,蠢貨!”
崔夫人掙紮的力度逐漸小了,眼看就要沉入水底,就在這時,院子外面突然沖進來一個人,看到院子裏的情形大聲叫着:“娘、娘,我來救您!”
崔瑨跟身邊的女人臉色頓時都大變,白掌櫃也才看清,突然沖進來的竟然是崔瑨跟崔夫人的獨子崔钰,白掌櫃想悄悄拉住他時已經晚了,年少的崔钰已經沖了過去,準備跳下水塘救崔夫人。
女人為母則強,已經意識昏沉臨死的崔夫人硬是擠出僅有的力氣,斷斷續續喊着:“钰兒……快……跑……”
一邊說着一邊已經徹底支撐不住沉入塘底,崔钰目眦欲裂,背着身子想要跳下水的他壓根沒有察覺,他的親生父親崔瑨眼中露出一絲狠辣,撿起地上的石頭用力朝崔钰的腦袋砸下去。
崔钰往後一仰倒在地上,岸邊的女人陰聲道:“絕不能讓他活着,一旦被皇上知道就糟了!”
崔瑨便又發狠的揮起石頭繼續朝自己兒子的腦袋砸下去,白掌櫃看的心驚膽顫、瞳孔緊縮,他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一個親生父親,竟然能對自己的親兒子下如此毒手!
因為實在太過震驚太過害怕了,白掌櫃腿軟的往後退了兩步,誰知一不小心竟撞上了後面的盆栽,盆栽被他撞倒發出巨響,一下子引起了崔瑨的注意,崔瑨黑着臉目光陰鸷的看過來,赤紅的眼睛猶如惡魔,白掌櫃腦袋轟的一空,一下子腳跟灌了鉛似的竟然愣在了那裏。
就見崔瑨眯了眯眼睛,扔下手裏的石頭,岸邊的女人看到他,則立刻慌亂的又跑開躲了起來,白掌櫃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崔瑨大聲叫道:“來人!”
剛才院子裏那麽大動靜都愣是沒出現過一個人,這會兒崔瑨一喊,立刻就有兩個心腹跟管家跑了進來,崔瑨如看死人一般盯着白掌櫃:“此人心性歹毒,将夫人推進水塘裏害死,還重傷了钰兒,立刻将此人……”
話還沒說完,崔钰身邊的兩個貼身侍衛就找過來了:“老爺,少爺不見了……”
說着看到崔钰滿臉血的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兩人頓時吓的魂飛魄散直奔過去:“少爺,少爺您這是怎麽了?”
正準備要處死白掌櫃的崔瑨一下子住了口,崔钰身邊的人都是崔夫人安排的,都是她從娘家帶來的下人,賣身契也都在杜家,如果崔瑨一下子殺這麽多人肯定會引起杜家懷疑。
今晚出現了太多意外讓崔瑨非常不悅,他只能忍下怒火,讓人将已經吓傻了的白掌櫃拖下去,說是第二天要交由官府處置,這樣一來也算是給杜家一個交代,把罪名全推到白掌櫃身上,将自己幹幹淨淨的摘出來。
白掌櫃被綁了關進柴房才回過神,正想掙紮逃跑卻被崔瑨命人直接灌了啞藥,等到第二天天都還不亮,整個京城就都傳遍了:魏國公府昨夜遭遇竊賊,竊賊竟然是自家的護衛,趁着魏國公有事不在家竟然想要偷盜,誰知卻被正好過來的崔夫人給堵了個正着,竊賊害怕暴露被治罪,竟然喪心病狂将崔夫人推進水塘裏給淹死了,還想要将緊接着跑進來救母親的崔少爺給一同砸死,幸虧魏國公回來的及時,這才險險保住兒子的命。
其實崔瑨一開始把崔夫人推進水塘,是想造成她無意落水身亡的假象,誰知卻被一再出現的意外給打亂計劃,殺兒子原本就是因為臨時變故,崔瑨都還沒想好第二天該如何解釋,白掌櫃的出現正好給了他一個完美的借口。
在崔家,崔瑨要想制造一場殺人奪財的假象,自然是輕而易舉,崔夫人的娘家杜家親自來查驗過也沒發現問題,而白掌櫃又被灌了啞藥,崔家其他下人不敢說實話,都說他本身就是個啞巴,白掌櫃自然有口難辯,唯一的希望就只剩下因為意外反而活命的崔钰。
也是崔钰的造化,腦袋上被砸了那麽多下居然硬是挺了過來沒死,可醒來之後卻變成了個傻子,話都說不清楚,崔瑨整天派人形影不離的跟着他,再加上崔瑨在外面給自己營造的形象很好,誰都知道他跟崔夫人恩愛有加,誰能想到竟然就是他親手殺了崔夫人呢!
攬月沒想到事實竟然是這樣,張了張嘴,一時還有些不知該說什麽。
柳南絮接着說道:“事情鬧到官府,那個崔瑨自然就不能再下手殺人,以免被人看出此地無銀,原本有崔瑨跟杜家兩家施壓,白掌櫃一個小小的奴才當時就該死了,可好巧不巧,這個案子當時被交給了都察院審辦,聽說都察院的都尉跟崔瑨不和,本該斬首的白掌櫃愣是被判了個流放,這才暫時保住一條命。”
攬月笑了一下:“都察院的嚴都尉的确是個放蕩不羁之人,沒少在朝堂上給崔瑨使絆子,由他辦崔家的案子,難怪會輕判,畢竟嚴都尉曾經可是公開放過話:要是哪天誰把崔瑨給殺了,他不僅不治罪,還賞他黃金萬兩。”
柳南絮:“這人這麽牛?”
攬月問道:“所以你後來就放了白掌櫃?”
柳南絮搖頭:“哪啊,都察院壓根就不信崔瑨那套說辭,疑心崔夫人的死另有緣由,可又實在找不到證據,但也不甘心就此放過,那個都尉跟我爹認識,就悄悄給我爹來了信,特意把白掌櫃流放到這裏,就是希望我爹能保一保,說不定将來會有大用處!”
柳南絮對着攬月擡了擡下巴:“喏,用處這不就來了!
一開始還有人伺機想殺白掌櫃,這更讓我爹認定此案有蹊跷,我就幫我爹使了個金蟬脫殼的法兒,讓崔家以為白掌櫃已經死了,然後偷偷把他救下來,還給他醫好了嗓子,這才知道裏面竟然藏着這麽大的隐情。”
攬月拍了拍柳南絮的手:“謝謝,你這次幫了我大忙了,這杜家可是崔瑨最重要的兩個心腹之一,崔夫人的兄長是尚書省右丞,總領着工部、刑部還有兵部,是崔瑨的左膀右臂,如果能讓他跟崔瑨離心,我的壓力就輕多了。”
柳南絮得意道:“我就說你帶着我肯定有用的,怎麽樣,我不會給你添麻煩吧!”
攬月笑了一下:“是,是我剛才得罪了,柳小姐大人大量,就別跟我計較了。”
柳南絮哼了一聲:“看你表現!”
攬月着急回皇宮,所以路程走的很快,有時間經常趕不上驿站就在也在露宿,這期間也常常會遭遇伏擊,幸虧這次崔瑨判斷錯誤了攬月帶的人多,所以那些殺手反而都殒了命,到底她之前給各地官府下的命令起了作用,官府不敢明目張膽的幫崔瑨,甚至還會幫忙阻撓,生怕連累到自己全家,也讓攬月一路輕松不少。
眼看路程走了一大半,攬月卻突然讓隊伍拐了個彎,要去暨山,柳南絮不解:“你不是着急回宮嗎,跑去暨山幹嘛?”
攬月解釋:“不急在這一時半會兒,我貿然帶皇嫂跟鳴岐回宮,沒有幫手肯定會被崔瑨壓住,皇嫂身上還有個戴罪之身,我必須先給鳴岐找個靠山,如此一來他回宮後,崔瑨那些人才不敢明目張膽的打壓殘害他。”
柳南絮明白了:“你是想請暨山二傑?”
攬月點頭,柳南絮蹙起眉頭:“恐怕有些難,我聽說暨山二傑已經有十餘年不曾踏出暨山,而且也放出話來不再過問朝堂之事,想請他們出山可不容易。”
這暨山二傑是名滿天下的名仕,深受文人學子敬重,就連如今科考的許多書都是出自他二人之手,以前年輕時還曾到處游歷授課,可以說桃李滿天下,後來崔瑨把持朝堂,暨山二傑看不上他,便幹脆很少再出來,崔瑨也曾上前邀請過多次,二人都沒給他臉面,不過這兩人實在名氣太大,崔瑨即便惱怒也不敢動他們,否則就是惹怒了天下大半讀書人。
攬月說道:“我邀請他們并不是圖他們什麽名氣,而是這暨山二傑曾在戰場上救過輔國大将軍跟他手下的将士,輔國大将軍雖然只是商家門下的學生,但與商家義子無異,我朝幾乎有一小半的武将都是出自商戍門下,我看中的是商家!”
這些柳南絮是真的不懂,這裏面的關系太複雜了:“所以你是想通過暨山二傑拉攏到商家?”
攬月點頭:“暨山二傑的作用可不止這麽一點兒,不過這是我目前最需要的,只要拉攏到商家,鳴岐才能在京城立足。”
這麽一解釋柳南絮就明白了,馬車走了好幾天才走到暨山腳下,攬月早已經提前讓人将太子妃跟昌鳴岐送來了這裏,太子妃他們走的慢,剛好到這裏就跟攬月的隊伍碰上了。
攬月讓其他人在山下等着,自己帶着昌鳴岐單獨上前求教,柳南絮不放心也跟了上去,原本太子妃也要上去的,被攬月給阻止了。
暨山很大,四周都是良田,如今正值開春,田地裏到處都是百姓在忙碌的身影,這幾年因為崔瑨把持朝政,官員貪墨嚴重,這一路走來,好多地方的百姓都過得不怎麽好,但是暨山這裏的百姓竟然一個個朝氣蓬勃,雖然種田很累,但他們面上都帶着生機勃勃的希望。
攬月會不時停下來跟那些百姓攀談,聽他們誇贊暨山二傑多好,他們中的這些田其實都是屬于暨山二傑的,但暨山二傑每年只讓這些百姓每人交幾擔糧食,夠他們吃就行,并不會多要,這些百姓都是各地逃難過來的,一個個對暨山二傑很是感激。
昌鳴岐也在一旁認真聽着,碰到聽不懂的時不時還會問攬月幾句,不知不覺就走到山上,在山門前被兩個半大小子擋住去路,這些孩子也都是山下百姓的,暨山二傑免費在山上授課教他們。
“你們是幹什麽來的?”
攬月态度溫和:“我們是來拜見兩位先生,還請代為通傳一聲。”
那兩小子卻直接擺手:“你們還是回去吧,先生是不會見你們的,每天這山上都會有人來拜訪,先生已經說了,誰都不見!”
昌鳴岐不服氣:“我們也是來拜師的,怎麽你們拜得,我們就拜不得?”
兩個小子态度倒是不錯:“非是我們不讓你們拜,而是先生只收山下那些百姓家裏的孩子,我們在這裏也會伺候先生起居,其他來人先生都是不收的,見都不會見。”
攬月從懷裏掏出自己的玉牌:“那就煩勞将這個先遞給兩位先生,問他們見是不見,我們在此等候。”
兩人沒有推辭,拿着她的玉進去問了,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便又出來了,将玉牌還給攬月:“先生請幾位進去。”
三人一同走進山門,就看到院子裏兩個相貌儒雅、頭發花白的老者坐在槐樹底下鋸一根木頭,正是暨山二傑沈寒秋跟謝維。
看到他們進來,二人才放下手裏的活,不急不緩的行禮:“不知公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公主恕罪。”
話是這麽說,但兩人态度平淡,并不因攬月的身份而有什麽變化,攬月也不介意,拱手說道:“倉促來訪,實屬情非得已,還望先生見諒。”
沈寒秋性情比較溫和,先是含笑上下打量了攬月一眼,率先開口:“多年不見,公主倒是變了許多。”
謝維就沒這麽好脾氣了,直接諷刺:“難得公主身份尊貴,怎麽還跑到我們這個小地方來了,真是蓬荜生輝啊!”
攬月滿臉慚愧低下頭:“當年攬月鬼迷心竅,聽不進先生教誨執意與崔瑨之女來往,浪費先生一片苦心,還害死了兄長,是攬月錯了。”
兩位老者只是搖頭嘆息了一聲,卻沒說什麽,他們與攬月也不過是一面之緣,當初無意間攬月破過他們設的一個棋局,兩人見攬月聰慧起了愛才之心,又見她與崔瑨之女站在一起,這才好言相勸了幾句,可攬月卻沒聽進去。
之後發生的事情二人也聽說了,不免對攬月有些失望,那樣聰慧的女子,卻沒有将她的聰明才智用到正途上,反而為了一個女子而改了律法,後又因自己的私心害死兄長,令江山落入崔瑨跟三皇子之手,令黎民百姓落入水深火熱,這些的确都是攬月無法逃避的過錯和責任。
他們不是攬月的親人,不會幫攬月開脫,錯了就是錯了,暨山二傑也确實對她的所作所為大失所望,還曾感嘆過看走了眼,今日看到攬月來訪,能給她開門已是念在那一面之緣,再多卻沒有了。
謝維語氣依舊不好:“公主此來不知有何見教?”
沈寒秋拍了拍他:“好了,謝維。”
畢竟是公主,他們不好太過份,謝維冷哼了一聲,他就是為天下黎民感到心疼,他們雖然不認識太子殿下,但對那位太子早就有所耳聞,是個可塑之才,對百姓又有仁愛之心,二人雖然一直沒有下山,但對外面的事情卻在關注着,如果給這個太子一些時間,能夠除掉崔瑨的勢力,那麽将來太子肯定能成為一個明君!
可這一切都被攬月給毀了,她害死的不僅僅是她的兄長,更是天下黎民百姓的希望!
一旁的柳南絮跟昌鳴岐見攬月低着頭眼圈通紅,顯然被兩人罵的無地自容,已經快要被自責壓垮了,柳南絮剛準備開口,昌鳴岐搶先了一步:“做錯事情的是那些壞人,姑姑雖然有錯,但只是錯在識人不明,你們二人不該将所有過錯全部推給我姑姑!”
沈寒秋眯眼:“這位是?”
攬月急忙拉住昌鳴岐,鄭重說道:“攬月此次來拜訪兩位先生,正是為了他,攬月知道自己所作所為難以原諒,然而如今崔瑨把持朝堂,江山跟黎民百姓才是當務之急,攬月不願一錯再錯,故而準備回京接替兄長承擔江山重任,他便是我兄長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脈,也是江山唯一的希望,今日來訪,是想請兩位先生能收下鳴岐為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