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身孕
鐘離卻還不知道皇兄皇嫂正往這邊來。他被醉成一灘泥的萬嘉嫔纏得心驚膽戰, 生怕有宮女找來看見, 那時可就是渾身長滿嘴也說不清了。
卻不料萬才人見妹妹摔在別人身上, 她就過來要拉起妹妹。結果用力過猛, 反倒拖着萬嘉嫔一起摔到地上去了。萬嘉嫔“唉喲”一聲抱怨道:“誰摔我?我腦袋好痛!”
鐘離脫口而出道:“沒事吧?”
這句話無論是語氣還是遣詞, 都太不合規矩了。鐘離心中一驚,好在那二人正抱成一團哈哈大笑,誰也沒聽到, 誰也沒答話。這時, 昭帝和懿貴妃終于從一叢樹後轉了出來, 一眼便看見這番熱鬧場景。
“怎麽回事?”昭帝皺眉看着滾在地上的兩人, “怎麽又是她們倆?”
懿貴妃忙叫身後宮女們去攙起二人,只見萬嘉嫔已經醉得昏睡過去了, 猶抱着正在唱歌的萬才人不撒手。她好笑道:“跟這兩人的宮女可真該挨打, 都上哪去了?由得她們這樣胡鬧。雪茶,快叫人送她們回宮去,好好醒醒酒。”
昭帝搖搖頭,走過來拍拍鐘離肩膀道:“沒吓着你吧?”
鐘離擠出一絲勉強又心虛的笑容:“多謝皇兄關心, 我沒事, 只是有些困倦了,這就回去罷。”
昭帝挽留道:“天已這麽晚了,不如你今夜就歇在宮中吧。”
鐘離推辭道:“不必了。若再遇上出來閑逛的哪位娘娘, 豈不更尴尬?”
昭帝看了看那被扶遠了還在唱歌的萬才人, 心道也是, 只得放他去了。
鐘離來時是一個人, 現在回去也還是一個人,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老長。他由侍衛引路慢慢走着,怎麽也忘不了方才萬嘉嫔撲在他身上的時候。
并不為起了色心,只是萬嘉嫔給他留了滿懷的香氣,實在叫人難忘。他認得那是一種極貴重的異香,叫做紫珠香,就是在皇宮裏也很難得。更何況因它香味素來微淡,想來宮妃們是不愛用的,卻不想萬嘉嫔竟持有此香。
鐘離轉頭望着夜色裏波光粼粼的禦湖,遂想起一件舊事。
那是在數年前,他和皇兄都還是少年皇子的時候。有一回父皇訓斥他性情軟弱不中用,他便跑來禦湖邊默默哭泣。誰料一個進宮來拜見萬皇後——即當今萬太後的小女孩,竟過來丢給他一片手帕,叫他道:“喂,別哭啦。這麽好看的臉哭成這樣也不好看了不是?”
他愈發覺得丢人,沒有接過。那女孩想是覺得自己被輕看了,便噘嘴怼了他幾句便被嬷嬷們抱走了。那手帕卻被他從此留了下來。
鐘離停住輪椅,從懷中掏出塊舊絲帕,上頭紋繡花鳥的色澤已經有些黯淡。可若放在鼻尖上細嗅時,卻仿佛還能聞到那股似曾相識的紫珠香。
前頭侍衛也停了下來:“鐘公子?”
鐘離将帕子重新掖進懷裏,壓下如潮回憶,笑得恍若月光般溫柔:“沒事,走吧。”
懿貴妃這晚也醉得上了頭,昭帝又纏着她一番胡鬧,次日直到天光大亮她方起身來。雪茶正與她蓖發時,外頭小宮女來報說:“娘娘,萬嘉嫔與萬才人來求見。”
懿貴妃皺眉道:“怎地一大早就過來?”
雪茶掩嘴笑道:“想是知道自己昨晚又闖了禍,來向娘娘賠罪了。”
懿貴妃嘆氣道:“偏是這兩人叫本宮一刻不得安生。罷了,扶本宮出去。”說罷便又向着鏡子看了一看,這一看卻驚呆了。只見她吩咐雪茶給挽的家常髻,竟是個歪扭扭的。
懿貴妃無言,雪茶臉紅尴尬道:“娘娘,奴婢手笨,梳頭這事實在是做不來。要是蘭茹在就好了。”
懿貴妃将發髻松散下來道:“不怪你。本宮的發髻向來是蘭茹梳的,可她如今還在休養,本宮也不能勉強她過來。對了,前幾日你找來為本宮梳頭的那個小太監呢?”
雪茶恍然道:“娘娘找他嗎?奴婢這就去叫來。”說罷便去了,不多會兒果真領了個眉清目秀的小太監進門。小太監跪下叩頭道:“奴小淩子,見過貴妃娘娘。”
懿貴妃拿起把梳子摩挲着道:“你前日為本宮梳的發髻,本宮很喜歡。從今兒起你不用幹雜活兒了,就留在本宮身邊,專為本宮梳頭吧。”
小淩子大喜:“謝過貴妃娘娘!”
他淨了手,果然為懿貴妃梳了個極美的天仙髻。懿貴妃很是滿意,自由小宮女們服侍着穿衣去了。雪茶在外頭,悄悄拍拍小淩子肩膀道:“幹得好!如何,我可是當真把你提攜進來了,你要怎麽感謝我?”
小淩子臉一紅,嗫嚅着躲開雪茶的手:“雪茶姐姐,男女授受不親。但是我、我從此願為你生來做牛做馬,死了變成個大烏龜給你馱墓碑,以報答提攜之恩!能進萬壽宮來,我每月可多拿些份例銀子,我祖母的病也就有救了。”
雪茶聽他要如此報恩,便有些惱。剛要回怼一句“你又不是男人,講什麽授受不親”,又怕傷着人家自尊,硬是給咽了回去。只沖他擠擠鼻子,便随着懿貴妃走了,留下小淩子一人看着她背影撓頭嘿嘿傻笑。
外頭萬嘉嫔和萬才人已經跪了許久,見懿貴妃進來都叩頭道:“嫔妾見過貴妃娘娘。”
懿貴妃在主位上坐下道:“起來吧。昨晚回去可好好醒酒了?”
兩人對視一眼,慚愧道:“昨晚在皇上、娘娘面前出醜了,因此嫔妾今日特地來向娘娘請罪。”
懿貴妃剛要訓斥,又想起自己和昭帝昨夜也是胡鬧得厲害,不由臉紅了,也不好意思再說人家。只得又囑咐了幾句好話,便叫她們回去歇着。豈料兩人仍不肯走,支吾許久,膽大的萬嘉嫔先開了口:“娘娘,嫔妾今日前來,是……還有一事想求娘娘。”
“哦,什麽事?”懿貴妃見她二人神情,便猜出了三分。
果然萬嘉嫔說道:“娘娘,自從太後離宮,我們姐妹二人也有好好思過了。如今已誠心悔過,還望娘娘能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嫔妾們定好生服侍皇上,再不給娘娘添亂了。”
懿貴妃出于私心,是不想聽到這種話的。但她畢竟為六宮之首,決不能在天下人口中落個善妒的名兒,只得淡淡道:“本宮知道了。你們回去罷,本宮會向皇上提起的。”
二人大喜謝恩道:“謝貴妃娘娘恩典!”
也不知是為此事心裏不快堵得慌還是怎麽的,懿貴妃自從見過這兩人,便一直覺得胸悶惡心。早膳也用不下,急得雪茶恨不得立刻去請太醫。懿貴妃只當是宿醉還沒過頭,又不肯讓她去。兩人說話間,昭帝已經下朝過來了。
“說什麽呢這麽熱鬧?你這兒還有飯吃沒有?”昭帝甩手坐下,見桌上還放着好些小菜粥點,也不客氣端起就吃,“怎麽你還沒吃呢?”
懿貴妃勉強壓下胸口不适道:“方才萬嘉嫔和萬才人來找臣妾,說是想複寵呢。陛下看要怎麽辦?”
“什麽叫怎麽辦?”昭帝乜她一眼笑道:“你想怎麽辦?”
懿貴妃壓下心頭醋意,面色不動道:“臣妾自然聽陛下的。”
昭帝拿起個包子掰開看了看,見是鮮肉餡的,遂丢到一邊去,又掰開個醬肉餡的咬起來:“啧啧,瞧你這話說的,你是故意為難朕的吧。這樣,即日起,後宮侍寝的事,你看着安排吧。你看誰順眼,朕就寵幸誰,怎麽樣?”
懿貴妃有點不高興了:“陛下這是又反過來為難臣妾呢,臣妾可不依。”說罷便賭氣轉頭,不理他了。
昭帝只得将方才丢到一邊的鮮肉包遞到她嘴邊:“別生氣嘛,來,吃一個。啊——!”
雪茶和四喜都忍不住偷笑。懿貴妃氣得起身要走開,豈料剛一撐身,便抑制不住的一陣惡心,趴在桌邊半咳半嘔起來。
昭帝忙丢了包子為她順背道:“怎麽回事?你不願意就不願意呗,朕不提就是了,幹嘛這麽大反應啊?”
懿貴妃嘔得說不出話來,眼眶都紅了。雪茶可笑不出來了:“也不知怎的,娘娘自從今早見了萬嘉嫔和萬才人後就一直這樣。奴婢要叫太醫,娘娘她也不讓,說就是宿醉沒什麽好診的。”
懿貴妃扶着他手道:“不……若是讓人知道臣妾宿醉成這樣,臣妾會變成個笑話的,以後還如何以理服人?”
昭帝嘶氣道:“這怎麽能行?快叫太醫來!有朕在呢,誰敢笑話你!”
他将懿貴妃打橫抱起放進裏間。頃刻後來了位孟太醫,一番搭脈後他跪下道:“恭喜陛下、貴妃娘娘,娘娘已有近兩個月的身孕了!”
懿貴妃驚得說不出話來。雪茶率先反應過來,跪下握着她手喜極而泣道:“恭喜娘娘!娘娘,您有喜啦!”
昭帝将她的手從雪茶手中搶回來,聲音掩不住地顫抖:“你說的可當真?”
孟太醫叩頭道:“臣自問醫術尚可,這喜脈是斷不會診錯的。陛下若還不放心,可叫婦科聖手秦太醫再來查看一番。”
昭帝大手一揮:“快去,叫他來!”
雪茶抹着淚跑去叫了。昭帝和懿貴妃握手相視,都是說不盡的緊張,生怕是孟太醫診錯了。懿貴妃喃喃道:“陛下,臣妾總覺得前些年避子湯喝得太多,怕是不會再有孩子了……”
昭帝捂她嘴道:“不許胡說!這回沒有便罷了,來日方長,咱不着急。”
話雖如此說,但他掌心冰涼冒汗,懿貴妃想他怕是比自己還緊張呢。好容易秦太醫來了,剛搭上脈昭帝就開始催:“還沒診出來嗎?”
連番催了兩三次後,秦太醫終于下了定論:“恭喜陛下和貴妃娘娘,娘娘确實已有身孕近兩個月了。只是娘娘從前常年飲用避子湯略傷了身,又還未完全調養好,此胎甚是兇險吶,還需謹慎才是。”
一道陰影瞬間蒙上懿貴妃剛歡喜起來的心。她手指一抓,正撓在昭帝掌心,惴惴望向秦太醫道:“你老實說,本宮這胎,到底會不會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