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老母雞風筝
昭帝含笑看着懿貴妃, 見她臉蛋緋紅, 竟連胭脂也遮不住, 便知她回想起了舊事。他得意地暗笑, 湊近她耳邊輕聲說:“愛妃姐姐, 這芍藥可是朕去到花園子裏頭親手為你摘選的。你是不是應該想法子報答一下朕?”
懿貴妃媚嗔他一眼,害羞地說不出話。旁邊雪茶輕聲提醒道:“娘娘,大家都看着呢, 娘娘還沒謝恩吶!”
懿貴妃這才反應過來, 自己竟為了一朵花如此失神!她趕忙盈盈行禮道:“臣妾謝陛下恩典。”
昭帝也不捉弄她了, 正經說句“愛妃請起”, 便牽着她上了醉花閣。這兒是禦花園中一處景致極好的地方,樓閣下開滿了丁香、紫珠, 再映襯着那特意鋪就的鮮花道路, 可謂是花海環繞了。
衆嫔妃們都各自就座了。懿貴妃接了她們挨個敬來的酒後,便有些不勝酒力了。昭帝替她擋了幾盞後悄悄說道:“愛妃姐姐,且讓她們在此觀賞歌舞,你我二人去玩些別的罷。”
懿貴妃也悄聲道:“陛下想做什麽?”
昭帝擠擠眼睛:“你跟朕來。”
懿貴妃只得和他一道走了。主位下頭, 陶姬對鄰座的溫貴人發牢騷道:“瞧她那股得意勁兒, 天天粘着皇上不放。如今萬太後都跑了,她萬家還能再風光多久?也不低調點為自己尋條後路。”
溫貴人向來好性子,聽此只是淡淡道:“姐姐可別說差了話。萬太後是萬太後, 懿貴妃是懿貴妃, 這兩個人的事情, 怎麽能混到一起說呢?”
再下首的寧蕊珠也附和道:“就是啊。陶姬姐姐, 像咱們就算想粘着皇上,只怕還沒機會呢!”
陶姬撇撇嘴不說話了。一旁的林采女卻直犯嘀咕——同樣是宮妃,怎麽命就這麽不同呢?眼看懿貴妃一直風光着;而她,先是勾搭皇上不成摔了腿,再是在畫舫上折了胳膊,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吶!
懿貴妃卻不知道人家在說她些什麽。此刻她正由昭帝小孩子似的牽着手往前跑呢。
“陛下,這是要去哪?”
昭帝腿長走得快,她有些氣喘籲籲了。昭帝放慢腳步道:“朕給你親手紮了個風筝,原想在宴席上便送與你咱們一起放的。只可惜……嗯呃,只可惜做得有點醜,拿不出手來。咱們且悄悄地放了,不好叫別人瞧見。”
懿貴妃哭笑不得。都做了皇帝的人了,心思還如小孩子一般。笑着笑着,她就有些紅了眼眶。
正因為是皇帝,這份心思才難能可貴。她何其有幸啊,能遇上這麽一個良人。
昭帝将她帶到一處頗為隐秘的地兒,他又将人全部打發了出去,因此更顯冷清。他看沒人在了,便吩咐四喜拿來個風筝。懿貴妃一看,果然……做得有些醜。能看出這風筝是個鷹隼的模樣,只不過,被昭帝糊成了一只老母雞。
昭帝還給它脖頸上拴了個銀鈴,風一來,配合着那滴溜溜四處轉的黑眼睛,這只灰楞楞的老母雞,哦不,這只“威風凜凜”的鷹隼便是好一副嘲笑人的模樣。
懿貴妃拿着風筝左看右看,尋思着還是不要讓它飛上天比較好。但是昭帝得意開口道:“雖然醜了點,但朕知道你是不會介意的。怎樣,要不要放起來試試看?”
懿貴妃當然沒法說“不”,只得硬着頭皮将風筝舉起來。昭帝過來牽着她手腕一起放線,兩人四手纏握,倒也算得上是濃情蜜意。懿貴妃暫時忘記了那只風筝的模樣。
可惜這樣美好的時刻總是不能盡遂人願。只見那老母雞風筝在天上飄了一會兒,竟悠悠落了下來,不知落到哪裏去了。偏巧兩人正忙着眉來眼去,誰都沒看見。站得稍遠的四喜愁眉苦臉,小心翼翼過來提醒昭帝道:“陛下,這風筝它好像飛得有些遠了?”
兩人這才擡起頭來,果然天上沒了風筝的影兒。昭帝大手一揮,潇灑道:“嗨,可能是線沒拉好。四喜,去找回來。”
懿貴妃慌忙道:“陛下,還是讓臣妾去找吧。您不是說……這風筝不想給人瞧見嗎?”
昭帝一拍腦門道:“對,不能讓別人瞧見了!四喜,你陪朕一起找去!把那邊的人都給朕趕開!”
四喜慌忙去了。昭帝帶着懿貴妃,雪茶跟在後面,一起向那邊而去。找了一陣,卻見那風筝正高高挂在一棵老梨樹上,撲棱着灰黑翅膀,連銀鈴聲聽起來都怪可憐的。
四喜摩拳擦掌道:“陛下,奴這就去把風筝拿下來!”說罷便要爬上樹去,卻不料昭帝先他一步将長腿一邁,竟自個兒蹬着樹幹便蹿上去了!
懿貴妃吓得差點驚叫出聲:“陛下,太危險了,快下來!”
昭帝自然是不會聽的。只見他三步并作兩步,很快便夠到了那高高枝頭,将風筝摘了下來。接着一揚手,将風筝扔了下來。
恍惚間,懿貴妃好像又看見當年那個坐在牆頭上,朝她扔了個陶埙的少年。她好容易回過神來,接住了飄飄搖搖的風筝,又見昭帝一個利索翻身下樹來,拍下衣擺得意自誇道:“怎麽樣?朕的身手可還不錯?”
懿貴妃捂着心口上前捶他肩膀道:“陛下可不要這樣吓人了!”
昭帝使勁彈了下灰不溜秋的風筝道:“怎算什麽。你忘了朕那年初見你,就是爬了牆頭看見的?那回朕還仍扔給你一個陶埙,你可還記得?”
懿貴妃抱着風筝紅臉道:“臣妾當然記得。這陶埙,今日臣妾也帶出來了,想着能為陛下吹奏一曲呢。”說罷便當真從袖中拿出那陶埙來,細細吹奏了一曲“訴衷情”。昭帝溫柔望着她,用指節輕輕叩着那老母雞風筝,為她合着拍子。
……
白日盛宴結束後,昭帝猶嫌不夠,又帶着懿貴妃去了勤政殿後院一處小亭子裏,說是要再自家人為她慶賀一番。因此不出意外的是,鐘離也在。
鐘離依舊坐在輪椅上,沖她行了個江湖禮:“鐘某見過娘娘。”
昭帝拍他肩膀道:“現在是自家人聚在一起,你不要太客套。現在她是你皇嫂,不是娘娘。”
鐘離又笑道:“皇兄皇嫂二人真是伉俪情深了,當真是只羨鴛鴦不羨仙啊。”
昭帝哈哈大笑,為他倒一盞酒道:“你這話說得不錯。”
懿貴妃以袖掩面,啜飲着清酒,心裏卻打起鼓來:這伉俪情深向來是用與正妻的,昭帝卻一點卻不反對鐘離說這話。再想想去年中秋他送她的那些“鳳凰振羽”,懿貴妃的心裏,悄悄生起了一些從前從不敢有的期待。
有朝一日,她真的會成為這個人的正妻,穿上皇後禮服,與他一道站在墀階上并視天下嗎?
她癡癡望着正與鐘離舉杯言歡的昭帝,直到昭帝也看向她,将臉湊過來道:“愛妃姐姐,你瞧什麽呢?朕今日格外好看嗎?”
懿貴妃慌亂瞅了眼鐘離,鐘離只裝作沒聽見的樣子,将頭轉向別處去。她嗫嚅道:“陛下,您喝醉啦。”
鐘離見氣氛不大對,便清清嗓子道:“皇兄,我是真有些醉了。我出去醒醒酒啊。”
他轉動輪椅,走出一陣後再回頭看,只見昭帝已将人拉到自己膝蓋上坐着,兩人你侬我侬的也不知在幹什麽。他笑了笑,徑直出了勤政殿。
外頭月色正好。初夏的晚風非常溫暖,送來陣陣叫人瞌睡的蟲鳴。鐘離心裏卻落寞得很。
自從萬太後離宮後,昭帝又借着畫舫一事将宮中剩下的太後眼線一網打盡。如此一來,他便打算挑個合适的時機,将自己尚且存活于世的消息慢慢放出,從此他司寇珉便可光明正大地出入皇宮,做回名正言順的皇子了。
可鐘離并不開心。眼看昭帝日日有溫香軟玉在懷,再想想自己這殘疾之身只怕要孤獨終老,他實在落寞得很。
将輪椅停在禦湖邊,鐘離靜靜看着那初露尖尖的荷花沉思人生。思着思着,突然聽見一陣響動。一回頭,正看見一個面孔熟悉的美人,着一身素青衣,跌跌撞撞朝他奔過來,口中叫道:“姐姐!你怎麽跑湖邊來了?不是說自從上次落了水,你就怕水了嗎?”
鐘離莫名其妙想趕緊躲開,可他到底轉着輪椅行動不便。只見那女子身形一撲,已經倒在他身上,香軟玉臂勾在他脖子上,朝他呼出一股酒氣:“姐姐!咱們別在外面吹風啦,回去睡覺吧好不好?”
“唉,你放開我!你不要命啦?”
鐘離大驚,這不又是上回那個将他撲倒、甚至還痛罵他一通的萬嘉嫔嗎?鐘離只覺得頭疼,怎麽偏又撞上她?若是教昭帝看見了,那簡直就是修羅場了!
“姐姐!跟我回去睡覺嘛!你幹嘛坐着不動?”
向來好脾氣的鐘離簡直想怒吼一聲:“你倒是放開我我才能動啊!”無奈萬嘉嫔醉得厲害,整個人像攤泥石流般纏着他。正推脫間,突然樹後又鑽出一人,見此便尖叫起來,正是萬嘉嫔的姐姐萬才人!
“你是誰?快放開我妹妹!”
萬才人也喝得醉了,上前便對鐘離拳打腳踢。鐘離又不敢對宮妃還手,正暗叫自己命苦時,從勤政殿跑出來與懿貴妃一起賞月的昭帝,已經被萬才人的尖叫驚動了,正朝這邊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