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芍藥
鄭依姵縱然知道自己必死無疑, 但看到那繩索, 還是吓得全無人樣, 直往後退:“你不能殺我!陛下還沒有下旨, 你這是抗旨!”
懿貴妃冷笑道:“陛下既然無旨, 本宮自然不算抗旨。眼下只要你還在宮中,本宮就有權決定你的生死。來人!”
鄭依姵慘叫到:“你這個毒婦!你不能!啊——!”
她說不出話來了。繩索上的鋸齒細細咬住了她的脖子,開始一分一分向裏滲入。懿貴妃低語道:“本宮的毒, 是為了報應你的毒。你該當受着。”
說罷她便出了暴室, 留下鄭依姵獨自上了路……
雪茶守在外面悄悄聽了半天動靜, 又是痛快又是害怕。懿貴妃淡淡看她一眼道:“走吧。”
兩人沉默着回了勤政殿, 正聽見昭帝吩咐四喜:“傳旨下去,将鄭容從禮部貶出, 發配到辰州去吧。”
四喜接旨退下。懿貴妃進去, 并不提方才發生之事:“辰州相距灞州甚遠,陛下這是要特意将鄭氏一族與萬太後遠遠隔開麽?”
昭帝點頭:“既然鄭家事發,朕自然再容不得他們繼續留在京城。且将他們打發到偏遠之地呆着吧。”
懿貴妃跪下道:“既如此,臣妾有一事想求于陛下。”
昭帝下來将她攙起道:“愛妃不必多禮, 直說就是。”
懿貴妃站起, 淚盈盈道:“如今萬太後徹底背叛皇上,臣妾也想與她做個了斷了。臣妾懇請陛下,能準臣妾父親入宮, 臣妾再勸一勸他徹底與本家分離。陛下您也知道, 臣妾自幼無母, 唯有與父親相依為命。臣妾不能丢下他不管。”
她語聲哽咽, 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昭帝心疼得緊,豈能不應?他早知道懿貴妃一直與其父書信往來,勸其脫離本家,無奈其父萬秉澤是個古板的,說什麽也不肯抛棄家族。
“朕知道了。後天朕便準他進宮,愛妃且準備着吧。”
懿貴妃感激道:“臣妾謝過陛下。”
二人正商議着,突然四喜進來,面帶猶豫看了眼懿貴妃,低聲禀說道:“陛下,鄭氏……沒了。”
昭帝暗暗瞥了懿貴妃一眼,只見她垂下眼眸,雖努力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那亂絞的手指卻出賣了她。饒是她方才毫不心軟送了鄭依姵一把,但冷靜過後,還是有些心慌的。
畢竟從事實來說,她确确實實是抗旨了。
然昭帝卻只是不動聲色道:“按規矩,該怎樣辦就怎樣辦吧。不必再來回禀了。”
四喜似是大松了口氣般下去了。他就怕昭帝發怒,兩人關系若是鬧僵了,昭帝心情不好,他的日子可也不會好過。
懿貴妃仍舊低着頭絞手指,昭帝轉了轉眼珠子,拿手指捅了下她胳膊道:“等這陣子忙過去了,到了立夏便是你生辰,咱們好好慶賀一番。”
懿貴妃這才記起此事,只可惜現在還不是談論玩樂的時候。值得淺淺一笑,算作應付過去了。
再次日後,萬秉澤果然入宮了。六宮之中紅牆高瓦衣香鬓影,他卻絲毫不敢擡頭多看,只一味謹慎行路,徑直由太監們引領着入了萬壽宮。
萬壽宮中更為奢華,懿貴妃卻特意打扮得樸素,一身月白衫子,配一支素銀釵,淡妝抹面卻比平日有氣度有幾分不同,更加惹人憐愛。見父親進來,不等他行禮,她卻先跪下了。慌得萬秉澤連忙跪在她對面道:“娘娘這是做什麽?”
懿貴妃含淚道:“女兒今日叫父親來,不為別的,就為勸父親一句,趁早與本家斷了關系罷!”
若是提旁的事,只怕萬秉澤沒有不順從女兒的。偏是這事一開口,他臉色就變了:“此話娘娘已說過多次,其中利害關系,微臣不是不知道。只是家有家規,族有族規,微臣斷不能做出這背信棄義之事。”
懿貴妃又急又氣,但只能耐心相勸:“父親只一口一個家規族規,可是父親別忘了,您面對的是皇權!再大的家規族規,也是無力與皇權對抗的。父親就算願意為家族舍棄自己,難道就不為女兒想想嗎?”
萬秉澤無言,只聽她哭道:“女兒自從被姑姑強行騙進宮來,一朝做了宮妃,便從未想過還能有好日子過。奈何陛下他願意疼我,愛我,女兒才過了這麽幾年好日子。可如今萬家越發勢大,太後又多行惡事,萬家遲早是保不住的!到那時,父親願意讓女兒落個罪臣之女的名號,一生都要受天下恥笑嗎?”
萬秉澤老淚縱橫。其實從他知道姐姐萬太後出離京城、奔往灞州之事時起,便知萬家的氣數該到頭了。如今女兒這麽一說,他便更加動搖了。懿貴妃說的沒錯,就算不為自己,也得為女兒打算啊。
“梅環啊,當年你姑姑騙爹說,只是帶你入宮選秀。爹忌憚她的勢力不加阻攔,豈料你便被鎖在這重重宮門中了。爹那時想,你一定害怕極了。爹曾經對不起你一回,如今想也不能再有第二回 了。爹答應你,會與本家斷絕聯系,保你一個清白之名。只是,你要給爹一些時間,爹想盡量多帶一些無辜人脫身出來。”
懿貴妃拭淚道:“如此便好。皇上暫時不會與萬家進行徹底清算,女兒還是能争取一些時間的。”
父女倆又敘了些舊,因外男不宜在宮中逗留太久,因此再晚些時候兒,萬秉澤就回去了。
懿貴妃這才稍微松了口氣。雖說拿自己來要挾父親有些不妥,但眼下情急勢危,也只有如此,才能讓父親動搖了。
她剛剛平複心緒,昭帝便來了萬壽宮。見她眼睛紅紅,只當是與父親說話間傷心了,便好生安慰道:“其實你不必說得太心急。萬秉澤到底是朕的老國丈,又素來不參與興風作浪,就算你不開口求情,朕也不會真把他怎樣的。”
懿貴妃搖頭道:“臣妾不能只等着陛下的恩典,也得為陛下分憂才是。不過,臣妾并不是為這個而哭,而是為……為……”
昭帝好奇地湊過去:“為什麽?”
懿貴妃紅了臉,嗫嚅道:“為了……為了臣妾剛嫁與陛下時鬧的荒唐事……直到現在,還覺得很對不起陛下。”
昭帝做恍然大悟狀道:“啊~原來是為了那個。嗯,那時你确實荒唐,差點沒把朕給變成太監。”
懿貴妃臊得掩面道:“陛下可不要再說了!”
昭帝笑哈哈去晃她道:“愛妃姐姐,這事可是你自己提起來的。唉,可憐過了這麽久,朕一想到此事,還是會覺得胯下一涼……愛妃姐姐,朕好委屈啊,你不想法子補償一下朕嗎?”
懿貴妃沒法子,猶豫了一下,只得送上了自己水潤的唇。昭帝心滿意足吃盡她朱紅口脂,又将人往紗帳裏壓了下去……
夜色寒涼,紗帳中卻是紅燭生暖,搖曳有香。懿貴妃合着眼睛,身旁有昭帝從背後環着她的腰睡得安穩。與他二人當年大婚那日,氣氛可謂天壤之別。
那天姑姑萬太後只說要她入宮備選,當晚卻将她鎖在了一間華麗的寝殿。随後而來的是個面熟的少年郎,正是曾在她生日宴上損她穿着豔俗、又扔給她一只陶埙的少年。可她太驚恐了,根本容不得他靠近。現在想來,昭帝那時只是想坐她身旁與她說說話,她卻操着把剪刀追得人滿屋跑,最後差點把人給閹了……
她又往昭帝極其令人心安的懷抱裏蹭了蹭,想着還好沒真的把他給閹了……
因着懿貴妃使出了十二分的領事能力,六宮很快便從畫舫之禍的陰影中走了出來。接下來到了立夏,便是懿貴妃的生辰日了。合宮上下都在傳說,這回生辰宴是昭帝親自出主意操辦的,為的是可以給懿貴妃一個驚喜。這自然便是有人豔羨,有人吃味了。
這日下朝後,昭帝便直奔萬壽宮,非要懿貴妃蒙上眼睛與他同乘轎辇而行。懿貴妃無奈,只得照做。
一路上昭帝一直牽着她手,到了地兒又親自抱她下來,惹得衆人皆紅了眼。懿貴妃由他牽着,一道紗绫堪堪繞在珠釵上,遮住她眼睛。她卻聽見周圍一片驚嘆,先是詫異,接着便聞到一股奇香,令人觸之心怡,恍若置身仙境花海。
“好了,現在可以看了。”
昭帝轉身,為她揭下了眼前紗绫。懿貴妃眨眨眼睛,漸漸看清了——只見她方才走過的路上,竟灑滿了花瓣。燦黃的迎春、玉色的棠梨、嫣紅的桃花……不論合不合時宜,恍若百花朝聖般的景象躍然眼前,直叫她覺得像在做夢。
懿貴妃癡癡看着。昭帝很滿意她的反應,又不知從哪掏出朵朱色的芍藥,為她戴與鬓邊,又是引來一陣驚呼。
有妃嫔在下面悄聲說道:“真是奇怪,按理說陛下對貴妃娘娘這百般寵愛,該送她朵牡丹才是,畢竟那才是國色之花呢。怎地反倒送朵芍藥?”
又有人附和道:“可不是呢,有句詩說得好,‘庭前芍藥妖無格’,陛下這是怎個意思呢?”
懿貴妃卻霍然懂了。
她想起大婚那晚,她拿着剪刀将年少的昭帝逼到角落裏。他明明只要一出手就能将她壓倒,他卻沒有,只是看着她鬓邊一朵芍藥沖她笑道:“你可知有個關于芍藥的典故?”
瑟瑟發抖的她仍舊拿剪刀對着他:“不知道!”
昭帝卻紅了臉,自顧自小聲說道:“詩經有雲,說男女之間‘兩情相悅贈芍藥’。你戴朵芍藥來見我,是不是心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