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落水
飄搖裙角纏繞在一跟斷木上, 将懿貴妃向下墜。她眼睛快要睜不開了, 雙手還無意識向上伸着。突然兩個人影向她游來, 一個拔下頭上金釵割裂了礙事的裙角, 另一個拖住她腰身奮力向上拽。幾番掙紮下, 懿貴妃終于浮出了水面。
“娘娘上來了!”
驚喜又焦灼的聲音似乎從四面八方傳來。懿貴妃勉強睜開眼睛,吐出了幾口水,這才發現自己正在一艘小舟上。旁邊雪茶和蕊珠正渾身濕漉漉地打着顫, 還使勁搓着她冰涼的雙手。
“怎麽回事?”懿貴妃顧不得許多, 急忙去看畫舫。只見畫舫已被炸掉了半邊船身, 好些宮人們落進了水裏掙紮着。剩下的則亂成一團, 哭喊着要往幾艘附近駛來的小船上擠。場面十分混亂。已然開始傾斜的畫舫上空,還飄着些爆炸過後的餘煙。
“娘娘, 不知什麽東西在船上炸了。這兒太危險了, 娘娘先到岸上避一避吧。”雪茶又冷又怕,上下牙一個勁打架,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懿貴妃看着互相推搡的畫舫上人,眼眸漸漸從漆黑變成了極淡的琥珀色:“本宮不能走。本宮是六宮之主, 此時不擔起責任來, 更待何時?”她伸手道:“扶本宮起來,把船劃過去。”
蕊珠到底是個膽大的,便将她攙扶起來。船夫只得戰戰兢兢靠近了畫舫。只聽有人哭喊道:“誰來救救我妹妹?”
懿貴妃一看, 竟是萬才人!此時所有人都擠在另一邊完好的船身上往小船上擠, 只有她還趴在被炸得參差不齊的船板上, 雙手死死抓着水中萬嘉嫔的手腕。無奈沒人過去幫她, 眼看兩人都要落入水中了。
此時一撥侍衛已趕來救援,懿貴妃當機立斷命令道:“你們會水的下去救人,你們這一隊去幫人撤離畫舫!”随即又立在舟邊,向亂成一團的衆人喊話道:“大家不要慌!冷靜下來一個一個排隊上船比較快!若是再有人故意推搡的,本宮就将她丢進水裏自生自滅!”
衆人果然被吓得冷靜下來。很快在懿貴妃的指揮下,宮女太監們都找準了自家娘娘,井然有序上了小船,遠離了畫舫。萬才人和萬嘉嫔也被拖了上來,萬嘉嫔已經溺昏過去,萬才人抱着她哭得死去活來。
懿貴妃此時沒空為她們的姐妹情感慨,為怕湖心島迎春殿上也不安全,便叫一共八艘小船先駛回了岸邊。然後又吩咐會水的侍衛即刻進入畫舫察明原因。
眼看湖面上就只剩她這一艘小船了,雪茶擔心道:“娘娘,咱們也回岸上去吧。保不準這邊還會出什麽岔子。”
懿貴妃點點頭,也上了岸。這臨近的有一處玉芙殿,頗為寬敞,她便指揮着将受了重傷、不好動彈的宮人送去幾處偏殿安置起來等太醫診治;剩下人等則全部帶到了一間正殿裏,等候發問。且時刻注意着将她們與後趕來送衣裳的宮人隔離,免得有嫌疑人渾水摸魚溜走了。
有懿貴妃冷靜指揮,事情便安置得極快。等昭帝急匆匆趕來時,這邊已經沒有他出場的機會了。
“愛妃!你怎麽樣?”
昭帝先是去了蓬萊湖邊,卻被告知懿貴妃已将人全部帶離,只得又跑來玉芙殿。踹了殿門他便一眼看見她正完好無損地坐在那裏,與底下人說話。
懿貴妃站起身來,還未來得及張口便被一把摟進懷裏。昭帝顫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還好你沒事……”
衆妃嫔有轉過頭去表示害羞的,也有吃味含酸的,懿貴妃卻顧不得這許多了。此時說什麽都是多餘,她只是靜靜抱着昭帝。方才冷靜得過了頭,此時恐慌和茫然才如潮水般湧來。眼眸裏琥珀褪去,烏黑濕漉的眼睫一閉,她突然便沒了力氣,在昭帝懷裏昏過去了。
“還好你沒事,不然朕……只怕朕要殺光在場所有宮人為你陪葬了……”他喃喃自語半天,卻沒有得到回應。一低頭,卻見她不動彈了。
昭帝方寸大亂,抱着懿貴妃開始拼命搖起來:“喂!怎麽回事!你醒醒啊?太醫呢?太醫!”
他将人放在美人榻上,着太醫查看一番。原是她本已驚倦至極卻一直緊繃着,等見了昭帝才覺一切放心了,便安心昏睡過去了。
昭帝松了口氣,吩咐旁邊雪茶道:“你和蘭茹都好生照看你們娘娘。你們又救主有功,朕定重重有賞!”
雪茶叩頭泣不成聲道:“陛下,是寧選侍和奴婢一起救的娘娘。蘭茹她……當時為娘娘擋了一根砸下來的木頭,現在……在偏殿裏躺着。”
昭帝沉默半晌,咬牙道:“你是她身邊人,先将她理清之事一個不落全部告訴朕。”
雪茶含淚擡頭道:“是,陛下。娘娘說這是有人故意為之,現下查看畫舫的人還未回來。今日所有在場人等都看管起來了。此外,萬嘉嫔娘娘還沒醒,柳姬娘娘的胳膊摔折了,姜賢妃娘娘臉面劃傷了一些但不礙事……”
昭帝點頭嘆氣:“好,朕知道了。真是難為她了,都這樣了還要照管六宮。”他憐愛輕撫着榻上睡美人的面龐,語氣卻是變得狠厲陰鸷:“朕會給你一個交代的,必不叫你們白白受苦。”
出了暖閣,昭帝立刻叫四喜将宮女太監們一個個帶去暴室審問,自己則親自在正殿向嫔妃們問話。
一邊詢問,他一邊握着手中一張小紙條——正是夾在那最後一本奏折裏的,上頭以非常潦草的字跡寫着:“除夕蓬萊,仙人之境,最喜辭舊迎新。當賀,當賀。”
這字跡甚不自然,一看便是刻意掩蓋了筆跡。昭帝卻不用猜,就知道是誰寫的。
“辭誰的舊,迎誰的新?難為你與朕演了這麽久的戲,原來是為了今天啊。”
他冷笑腹诽着。從前他在宮嫔們面洽刻意隐藏的陰鸷氣息,此時是再也無所謂了。他只想立刻将那人抓回來親手審問。不過,在出事原因明了之前,還不能輕舉妄動。
“陛下?”
徐夫人毫無感情的聲音将他從沉思中喚回:“陛下,察看畫舫的人回來了。”
那傳話的侍衛跪下道:“禀陛下,那畫舫下頭有一處暗層,原是放了好些煙花爆竹,預備今夜在湖面放起供陛下娘娘們賞玩。是有人在上頭又淋了一層硝石粉再點燃的。但幸而當時下頭是接連起爆的,先炸開的地方灌了湖水進去,将其餘爆竹都浸透了,因此畫舫只被炸開了一角。”
衆妃轟然,這是何等惡毒之心!光是引燃爆竹還不夠,還要再加上極其易燃的硝石粉,擺明了是想要整座畫舫的人全部升天啊!殷淑妃兩眼一翻,吓暈了過去。祝雲妃惡心至極,捂着嘴巴幹嘔起來。
昭帝點頭,當機立斷下令發動了守在敬山寺外的禦林軍!
而此時在敬山寺中,萬太後正含笑誇贊鄭姬道:“你幹得不錯。不枉哀家費心将你送進宮來。”
鄭姬跪在地上,從前那副笨笨傻傻的樣子再不見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極其冷靜的氣質:“現在,太後娘娘該兌現曾答應嫔妾……答應我的事了吧。”
萬太後慢悠悠道:“不急,哀家還有件事要吩咐你。做好了,你就徹底自由了。”
鄭依姵有些動容:“太後娘娘與我說好的,只要這回能炸了那畫舫,就放我出宮去和璋哥哥團聚的!”
萬太後笑道:“你方才叫我什麽?”
鄭依姵不解:“太後娘娘?”
萬太後道:“不錯,哀家是太後。一個太後,是沒必要對奴婢許諾的。還有,我兒司寇璋的名字,可不是你能随便叫的。”
鄭依姵怒道:“我與璋哥哥兩情相悅,是太後您一力阻攔!”
回答她的是一聲極其輕蔑的嗤笑:“縱然你們曾經相好,可你已做了昭帝的妃嫔,又怎能再做我兒未來的宮妃?”
鄭依姵氣極,萬太後又說道:“不過,也不是沒可能。這回昭帝八成是死不了的,他必然能追查到哀家這裏來。哀家需要你去為哀家争取時間離開。懂了嗎?”
鄭依姵面色蒼白:“你要我為你頂罪?憑什麽?”
“你若去了,哀家來日會準你與我兒同葬皇陵。雖不能有名號,倒也算死同穴了。”見鄭依姵已是面若死人,她又加了一句:“若不去,哀家就去告訴我兒,說你是因勾引昭帝而死,且看他會怎麽想你?”
鄭依姵瘋了一般大吼:“我去!你不許這樣說!”
她伸出利長姣美的指甲,拼命掙起來向萬太後撲去:“你是個毒婦!毒婦!你會不得好死!”
壓制她的人重重将她踩倒在地,萬太後卻微笑道:“罷了,将死之人,不必與她計較。章檀,咱們走吧。”
章嬷嬷扶起萬太後,滿眼不忍再看了絕望趴在地上的鄭依姵,到底還是走了。
鄭依姵只覺得自己現在就該去死。可她為什麽還活着呢?對了,是為了能與司寇璋,她的璋哥哥死同穴啊……多麽可笑,明知道這根本就是個不能實現的空口承諾,她還是願意為之付出一切。太後用人,當真狠毒!
敬山寺外一片山火響動,禦林軍沖殺進來,抓到了癱在地上的鄭依姵,卻四處都找不到太後,只得先按昭帝吩咐将她押送回宮。
鄭依姵在勤政殿昭帝面前跪下時,懿貴妃也恰好在裏頭寝帳裏,睜開了睡醒的雙眼。腦中第一個念頭,就是渴望找到肇事之人,恨不得将她千刀萬剮,以解六宮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