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三合一大肥章
懿貴妃站起時還踉跄了一下, 差點撲在昭帝懷裏。幸而滿宮都跪着, 并未發覺她的窘相。很快四喜、雪茶和一衆侍衛等也闖了進來, 太後的侍衛也紛紛向前, 慈寧宮前院霎時便劍拔弩張起來, 卻無人敢攔昭帝。他的劍尖兒便直直指向了萬太後。
萬太後氣得又是好一陣咳:“皇帝,你這個逆子!哀家千辛萬苦将你扶上皇位,你就是這麽對哀家的!為了一個女人, 竟對哀家刀劍相向!難道哀家對你的恩典, 你都忘了嗎?”
昭帝推開四喜撐來的傘, 仰天長笑道:“哈哈哈!朕怎麽會忘記呢!太後為朕的皇位殚精竭慮, 甚至不惜廢黜自己的親生兒子貶為庶人,又殺了朕的諸位兄弟, 朕怎麽敢忘!”
懿貴妃只聽得心驚。她只知道那位斷腿毀容的司寇珉, 也就是如今的鐘離與萬太後脫不了幹系,卻不知原廢太子和其他皇子的事情……昭帝從未對她講過這些。
她擡頭望去,只見雨水打在昭帝臉上,将他面容澆得看不出神情來, 可語聲裏的悲怒卻是掩不住的:“太後, 朕念着這皇位也有你一份功勞,又是懿貴妃的姑姑,一直對你以禮相待。可你又是怎麽待朕的呢?打掉朕的子嗣, 殘害朕的妃嫔, 只為了将來能把太子之位也掌控在你手中!你居心何在?”
一道雷光劈過, 萬太後的臉蒼白如鬼魅, 身形已然不穩了。
昭帝又冷笑道:“你有沒有想過,這麽多年來,為何朕連一個子嗣也無?你只不停地給朕塞女人,卻不知朕從來不會讓她們懷孕吧?”
這下別說萬太後了,連懿貴妃也是大吃一驚:“陛下,你說什麽?”
昭帝低語道:“妃嫔承寵後,無論是誰,朕都會秘密賜她們一碗避子湯。懿貴妃,滿宮裏就只有你的避子湯,是你自個兒心甘情願喝下的。只有這樣,朕的孩兒們才能免遭太後的迫害。”
懿貴妃的身子晃了一下。她低下頭,整個人都有些哆嗦。昭帝對雪茶道:“帶你家娘娘回去歇着,快。”
雪茶拉住懿貴妃害怕道:“娘娘,咱們回去吧。”
可懿貴妃恍惚得很,根本沒聽見她在說什麽。昭帝只得推了她一把,她便由一群人牽着向宮外走了。等出了宮門她才回過神來,一轉身,宮門已經大閉,她看不見裏頭情形了。
“陛下!開門!”
懿貴妃慌了,生怕裏頭會出什麽意外:“開門!讓臣妾進去!”
雪茶拉着她大哭:“娘娘!您在裏頭,陛下怎麽好和太後清算呢?咱們別添亂了,好嗎?”
蘭茹也沖上來抱着她哭道:“娘娘,請您相信陛下吧。他們都不會有事的。”
雨還在下着,懿貴妃聽不清楚深重宮門裏的動靜,只得靠着牆邊站着,腦子已是一片空白。
而宮門裏頭,萬太後不愧是萬太後,饒是被昭帝揭了一通的罪,也很快恢複了平靜。
“那麽皇帝,你今夜如此發作,是想要殺了哀家嗎?”她輕輕咬牙,親兵們護在她跟前,手腕已按上了劍鞘。
昭帝不答,反倒回頭問四喜:“四喜,你覺得該如何?”
萬太後果然大怒,這簡直是明明白白的羞辱!可昭帝輕輕挽了個劍花兒,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放心,你是嫡母皇太後,朕殺不得你,但也再容不得你了。朕會昭告天下,太後為國祈福,去了敬山寺禮佛修行。太後,您看着辦吧?”
萬太後哼道:“哀家若是不去呢?”
昭帝提着長劍一步步逼上前,萬太後巋然不動。他盯了萬太後好一陣子,然後反手殺了一個侍衛。人倒在地上,血溶在雨水裏,散成了朱色的漣漪。
他笑得有些邪氣了:“不去?那可不行。”
章嬷嬷擋在了萬太後身前。兩邊侍衛紛紛拔刀相向,只等一聲令下。
萬太後瞧着眼前這個皇帝,仍是熟悉的傲倔面容,氣質做派卻比從前大大不同了。萬太後看着看着,仿佛便從他身上看出了自己兒子的影子。
有那麽一瞬間,昭帝以為她眼睛裏流露出了一絲脆弱。
“好,哀家就去。”
她忽然答應了,昭帝卻将劍柄握緊了一些,歪頭看着她。
“不過,哀家此去便不會再回來。天下人會對此作何評價,皇帝心裏應該很清楚吧。”
萬太後眼神微嘲。眼下這個情形,宮裏是必然待不下去了。不過她也不能白白退敗,總得給他扣個不孝的把柄,叫天下人恥笑才是。到時看他這個皇位還能再坐多久?
她期待着昭帝對這話的反應,卻不料他忽地将長劍入鞘,手指探入口中吹了個口哨:“如此甚好,朕最近國庫空虛得很,養不起您了。您就去敬山寺好好養老吧。朕會不時派人去看望您的。”
“什麽?”萬太後一時有些懵,他這叫什麽反應?
昭帝卻是轉身就走,擺手道:“都撤了吧,撤了。今天不是打架的好時候。”
他這一隊跟來的是最為親近的精銳親兵,平日裏在武場陪自己訓練那種。共三十六人,稱為天罡衛。另有七十二暗衛,稱為地煞衛,早已伏在慈寧宮牆各處,将無數毒箭對準了太後諸人。另有禦林軍将領數人,也在牆頭外随時待命。他這一句“不打了”,衆人滿腔熱興都被澆了冷水似的,只得悻悻退下。
四喜哭笑不得跟上他步伐道:“陛下,就這麽算了?真放太後走哇?”
昭帝敲他腦門道:“放長線釣大魚懂不懂?你是豬腦子嗎?”
慈寧宮門大開,外頭懿貴妃已等了許久,一頭便紮進了他懷裏:“陛下!您沒事吧?”
她哭腔顫抖,趴在他胸膛上擡頭去望他,一雙小鹿般的眼睛哭得濕漉漉的。昭帝一面覺得心疼,一面又覺得心裏美得很。
“朕沒事,”他故意地鼓了鼓胸肌,沖她擠了下眼睛。懿貴妃臉紅了,趕緊脫開了他懷抱。
“沒事就好。陛下打算如何處置太後?”
懿貴妃吸了吸鼻子,努力用素日慣用的冷淡聲音說話。
昭帝大喇喇拍了拍她肩膀道:“走,朕回去同你細說!”
雨聲漸漸小了。木櫊窗外天邊已微微泛亮。萬壽宮中燃起了寧神香,清甜的味道使懿貴妃漸漸放松下來,疲憊與困倦悠然而生。
“這麽說,”她打了半個哈欠,“陛下不打算讓太後再回來了嗎?”
昭帝一只手枕在腦後,一只手撫摸着她披散的青絲:“只有這樣,才能徹底斷了她在宮中的後路。這麽一來,她就只有一個保命的路子了——那就是去投靠她的親生兒子,原廢太子司寇璋。”
懿貴妃強忍着困意道:“這些臣妾都不知道……陛下從不曾告訴臣妾……不過,她畢竟是臣妾的姑姑,陛下不殺她,臣妾還是很感激的……”
昭帝将她發尖兒纏繞在手指上轉來轉去:“有什麽好感激的。她不在朕眼皮子底下,朕才頭疼。唉,不過也沒辦法,這樣才能把太後一黨的幕後勢力給逼出來……朕今天攆她走,其實也不光是沖動,朕也是考慮了很久的……愛妃姐姐,你有在聽嗎?”
回答他的是一聲睡夢中的嘤咛。原來懿貴妃不知何時已經睡着了,也不知将他的話聽去了多少。昭帝溫柔地笑了笑,為她蓋好被子,自己起身去上朝了。
果不其然,萬太後離宮修行一事在朝堂掀起了軒然大波。幾位老臣拖着顫巍巍的身軀,有以死相逼求昭帝收回成命的,也有用笏板指天指地指責昭帝的。總之就一個意思,萬太後作為曾經的攝政太後,其身份、勢力都非同一般,萬不可貿然離宮,以免引出禍亂。
昭帝心裏嘀咕着:“朕就是想要引起禍亂,怎麽地?”但他不能對行将就木的老臣們無禮,只得耐心安撫。年輕一派的臣子們,卻多是支持昭帝的,自然喜不自勝,紛紛眉來眼去地互相道賀。
但還有一派,就是年紀稍大、但風頭正盛、與萬家走得頗近的臣子們。這些人在朝多年,互相勾結,城府極深。背後勢力從內京延伸到邊疆,又從朝堂牽扯到江湖,極其錯綜複雜。他們又謹慎得很,對此事的反應可謂中規中矩滴水不漏,昭帝一時半會兒也輕易動他們不得。
下朝之後,昭帝吩咐四喜道:“萬太後的離宮準備,做得越快越好。你眼睛可得睜大了,只有她帶出宮去的,決不許有混進宮來的,明白了?另外叫鐘離盯緊了司寇璋,一旦他與萬太後有聯系,立刻報與我知。”
四喜難得也嚴肅道:“是,陛下。奴都會辦好的。”
正說着,只聽外頭一陣女人哭天喊地的聲音。昭帝最怕這個,啧聲道:“誰啊?幹什麽呢這是?”
四喜出去看了一趟,将一個女人帶了進來。女人掩面哭泣,跪在地上連句話都說不利索了。
昭帝作勢要拿奏折扔四喜,四喜嬉皮笑臉道:“陛下,是鄭姬娘娘。”
“怎麽又是你?朕的衣裳修補好了嗎,你就敢來見朕?”
昭帝只覺得頭疼。鄭姬哭哭啼啼道:“陛下,臣妾不是為了見您而來,臣妾是想求陛下,讓臣妾陪着太後娘娘一道出宮去吧!”
四喜站在門口憋笑。昭帝直起身子問道:“你什麽意思?你怨恨朕了,所以不想見朕,要跟着太後跑路?”
鄭姬猛一陣搖頭:“不是不是,臣妾不敢。臣妾是想着,臣妾屢次讨了陛下的嫌,也辜負了太後娘娘提攜之恩,羞愧至極。臣妾願去敬山寺陪着太後娘娘,好好修身養性!”
昭帝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說道:“你的想法不錯。不過……朕有沒有說過,太後這一去,就不會再回來了?”
鄭姬止住了哭泣:“诶?”
昭帝好笑道:“你且回去再想一想罷。想好了,朕随你的意見。”
鄭姬呆呆癱在地上,一時有些懵然。太後要是不回來了,那她的前程豈不是也斷送了?可她就算不去,在這宮裏也沒什麽好前程啊……倒不如跟着太後還能享福呢!鄭姬陷入了沉思。
昭帝仰倒在椅子上,拿本書蓋住眼睛,想起對付萬太後一黨的計策來。正想得入神,突然鄭姬喊了一聲道:“陛下!臣妾有法子了!臣妾先跟着太後去了,然後等臣妾修好了性子,再回來侍奉陛下好不好?”
昭帝被她驚得吓了一大跳,書本都掉了。他手忙腳亂從半空撈住書本,拍桌子道:“你喊這麽大聲幹嘛!朕又不聾!随你随你,快出去罷。”
鄭姬喜不自勝,拖着跪麻了的腿腳向他行了個歪歪的禮。剛走到門口,昭帝又将她叫回來:“等等。敬山寺不比在宮裏,生活可是清苦得很。朕心疼你,特意為你再添個侍女罷。”
鄭姬大喜:“謝陛下恩典!”昭帝這才放她走了。
四喜站在殿外自個兒偷笑了半天,這會兒又糊塗了:“陛下,鄭姬娘娘願意跟着太後,太後必不會虧待了她,怎會生活清苦呢?”
昭帝頭也不擡看奏折道:“這個侍女不要從宮裏挑,叫鐘離送來個會功夫的。一來為朕留心太後行動,二來保護鄭姬——以太後的性子,保不齊會把她做了棋子犧牲掉。她雖然腦子不大好使,但到底是個無辜人吶。”
四喜點頭道:“原來如此。還是陛下想得周到。”其實昭帝早已見縫插針在太後那裏安插不少眼線,并不缺鄭姬身邊這一個。四喜暗自感嘆,但願鄭姬在那邊不要再惹出亂子、激怒太後就好了,否則真是枉費了昭帝一番苦心啊。
大政七年十一月初,距離選秀半年後,萬太後的儀仗便出了皇城,浩浩蕩蕩向京郊敬山寺去了。
雖說是打着禮佛養性、為國祈福的旗號,照說不宜太過奢侈。但萬太後幾乎搬空了整個慈寧宮,無論寶器還是宮人都一并帶走,整隊人馬足足在皇城流走了五日,聲勢極為浩大,惹得天下議論紛紛,疑惑不已。再加之萬太後命人在坊間流傳謠言,一時說什麽的都有,且矛頭全都指向了昭帝。
四喜戰戰兢兢想将這些都瞞着昭帝,但昭帝早已從鐘離那裏知道了一切。不過他并沒有生氣,只是若有所思:“朕就說吧,她不在朕眼皮子底下,朕才更頭疼呢。唉,四喜呀,你去對懿貴妃說,朕現在頭疼,心裏也難過,快叫她來安慰安慰朕。”
四喜應道:“呃……是,陛下。”
懿貴妃聽說他不舒服,立刻便趕來了。
“陛下,臣妾帶了些棗湯過來,您喝一點解解悶吧。”懿貴妃放下食盒,端出碗棗湯來,遞與昭帝。
昭帝愁眉苦臉道:“愛妃姐姐,朕聽了些坊間傳聞,都說是朕把太後逼走的。朕難過極了,實在喝不下。”他可憐兮兮捂着心口道:“要不,愛妃姐姐喂朕喝吧?”
“……”懿貴妃只得坐近些,舀了棗湯遞到他嘴邊去。昭帝小孩子一樣張口喝下,咂咂嘴又道:“朕食之無味。愛妃姐姐,你想辦法讓棗湯變甜一點好嗎?”
懿貴妃無奈,只得從食盒中搬出罐砂糖來。昭帝摁住她手道:“這個糖太膩,朕現在不要吃。”
懿貴妃有些哭笑不得:“那陛下想怎樣?”
昭帝突然坐起身子,食指點上了她的唇,眼神變得熾烈起來:“愛妃姐姐若這樣喂,棗湯就能甜而不膩了。”
懿貴妃眨眨眼睛,方明白過來,登時臊得臉頰緋紅,起身就走:“陛下還是自個兒拿勺子喝吧。”
昭帝忙拉住她,胳膊一用力,就把人拽進懷裏了。懿貴妃一下坐在他腿上,下意識便摟住了他脖頸。昭帝笑嘻嘻張嘴道:“啊——”
懿貴妃又臊又氣,偏他摟腰摟得緊,就不放她走。無奈,只得端起了棗湯……
片刻後,昭帝心滿意足舔舔嘴唇:“這棗湯果然好喝又解悶,朕現在心裏爽快多了。還有件事要求愛妃姐姐。”
懿貴妃抿了抿被折騰得水潤的唇,嘟囔道:“肯定不是什麽好事。”
昭帝搖了搖食指:“非也非也。愛妃姐姐,從前太後在時,将六宮大權分去至少一半,許多事情都由着她來,你也不好幹涉。如今她走了,大權旁落你手,諸事繁雜,還要愛妃姐姐多多費心,為朕打理六宮了。”
懿貴妃凝重道:“關于這事,臣妾正想問陛下讨個主意呢。近日已有不少宮人來向臣妾訴苦,說太後帶走了很多掌事姑姑,現在宮中亂成一團。臣妾想借此機會,将六宮好好整治一番,陛下看如何?”
昭帝寵溺笑道:“都随你。你看着辦吧。”
懿貴妃接了旨意,便正式放手去做了。次日一早,她就把殷淑妃、姜賢妃、徐夫人和祝雲妃等幾位高位嫔妃叫來了萬壽宮。
“諸位妹妹,眼下六宮混亂,本宮有心要整治一番。若妹妹們能助本宮一臂之力,本宮感激不盡。”
她今日特意打扮得華美,一身金絲銀紅裙如雲如霧,淩雲髻上簪着雲形金累絲鳳凰簪,鳳喙中銜着東珠流蘇,正墜在她額前,流轉生色,令人轉不開目光。
殷淑妃着一身丁香色衣裙,肌膚豐潤,笑得嬌媚:“姐姐操勞辛苦,妹妹們理當分憂。姐姐且說就是了。”
懿貴妃點頭道:“從前萬太後在時,将宮內諸事分為尚服局、尚寝局、尚食局、尚儀局、尚功局五局,由尚宮局總管。而尚宮局權力過大,總有人借機攬權撈好處,導致賄賂之風盛行。而下頭的人受了壓榨,又變着法兒的盤剝低位宮女與嫔妃。久而久之,衆人皆是拜高踩低,近日本宮已聽了諸多抱怨,因此決意整改。”
姜賢妃微微點頭。徐夫人不感興趣,祝雲妃入宮不久,對這些不是很懂,只是努力聽着。
懿貴妃又道:“如今本宮欲取消尚宮局總局,将各局掌權分派給諸位妹妹,妹妹們每日費心處理後,将不好拿捏的再報與本宮,由本宮來處理。你們看如何?”
殷淑妃笑道:“如此甚好。咱們素日裏只顧着吃閑食,什麽心也不操,連腰身都胖了兩圈。如今有個事情做,正好減肥了。”
這話說得衆人都笑起來。與她要好的姜賢妃打趣道:“你那不叫胖,叫心寬體胖!也就你心大,宮裏都鬧成這樣了,你還有心思拉着我做烤魚吃,還差點把宮院給點着了!”
懿貴妃吃驚道:“還有這事?妹妹你還好吧?”
殷淑妃笑得羞赧:“姐姐可別提了。都怪嫔妾笨手笨腳的,把個烤爐給踢翻了。倒也沒事,只是可惜了那條烤魚……”
連徐夫人都忍不住笑了。姜賢妃清清嗓子道:“罷了罷了,說起來都替你丢人。且不提閑話了,娘娘既如此說,那嫔妾便第一個認領了尚服局罷。嫔妾可喜歡漂亮衣裳呢!”
殷淑妃搶道:“那嫔妾要管尚食局!”
姜賢妃笑着搖頭:“就你愛吃。”
現在還剩尚寝局和尚功局兩個。祝雲妃向來與徐夫人走動得多,知她是最不喜繁碎瑣事的,便認領了專管雜事的尚功局。徐夫人就選了剩下的尚寝局——反正在諸多嫔妃裏,她是最不關心侍寝之事的一個……
懿貴妃覺得這樣甚好,也算是人盡其事了:“如此,各局事務便要勞煩妹妹們了。請妹妹們回去先整查各局人等,将能幹之人提升上位,添亂之人攆出位去。剩下人等賞罰并濟,各盡其用,為最好。”
衆妃起身道:“嫔妾謹遵娘娘教誨,定當齊心協力,協理六宮!”
因已到年關,瑣事頗多,因此在懿貴妃的帶領下,六宮上下都振奮精神整治內務。僅僅半個月後,各局面貌便煥然一新,許多先前被壓制的才能之人都被提拔出來,因此幹勁十非常足。
乘着這股東風,懿貴妃下達了第二個命令:那就是準備慶賀新年。
自從萬太後走後,六宮氣氛輕緩了不少,大家都想過一個無所顧忌的好年。懿貴妃為撫慰人心,特許各宮當月領取雙倍份例來準備過年。諸妃便以各種別出心裁的法子來裝點宮室,其中尤以榮熙宮的裝點最為奪目。
榮熙宮暫無主位,只兩位妃嫔住在裏頭,一位是溫知夏溫貴人,一位是寧選侍寧蕊珠。寧蕊珠手巧,做了許多花燈挂在屋檐下,夜間點亮時更是一片美景。一時好些妃嫔都來請她做花燈,可把她給累壞了。
這日懿貴妃正在看賬簿,雪茶進來道:“娘娘,寧選侍帶着花燈來了,說有事求娘娘呢。”
“叫她進來吧,本宮也有些日子沒見着她了。”懿貴妃笑道。
蕊珠果然提着個精巧花燈進來:“嫔妾見過娘娘。這是嫔妾親手做給娘娘的,還請您不要嫌棄呀。”
蕊珠喜滋滋将一盞雙鳳戲珠的花燈舉給懿貴妃看。她今日穿一身鵝黃絲裙,外罩一件藕荷色披肩,梳着個百合髻,只松松簪了朵梅花在上頭。看去仍是個模樣純靈的小丫頭,個子卻比從前高了些。
懿貴妃心中一動,叫雪茶接過花燈來:“你手倒是巧。本宮聽說,這些日子不少人問你求燈,你也累壞了吧。”
蕊珠撓撓頭道:“還好。娘娘們體諒我辛苦,一人只要了一個。不過嫔妾還欠了好多從前浣衣局好友們的燈籠沒做,有點頭疼呢。”
懿貴妃笑道:“這倒不難。本宮再給你撥派一個手巧的宮女過去使喚,叫她幫你就是了。”
蕊珠開心極了:“是!謝謝娘娘!”
懿貴妃又正色道:“只是你現在不比從前,已經是皇上妃嫔了,言行舉止都要注意些。切不可總和宮女們玩鬧,更別說什麽欠她們的,免得失了身份。記住了嗎?”
蕊珠低頭搓着衣角道:“是,娘娘。”
懿貴妃笑着搖頭,到底還是個小孩子。她本打算過了年就安排蕊珠侍寝,好叫她早日正式成為宮嫔加以培養,可如今看來,還是再等一等吧。
蕊珠做的花燈在各處都受歡迎,卻不想因此又惹了一樁禍事。
這日懿貴妃正與昭帝商議着除夕宮宴之事,突然蘭茹急匆匆進來道:“陛下、娘娘,毓秀宮薛嫔娘娘那裏走水了!”
兩人皆停住玩笑,緊張站起身道:“什麽?!”
雪茶支吾着不敢說,懿貴妃急道:“現在怎樣了?”
“侍衛太監們已經去救了。只是、只是有從毓秀宮出來的小宮女說,這火是薛嫔娘娘她自己放的,現在把自個兒困在裏頭了!”
昭帝臉色陰沉得可怕,提腳便向外走。懿貴妃趕緊跟上。可萬壽宮在東邊,毓秀宮在西邊,相隔甚遠。轎辇走了好一陣,才看見青煙合着火光,将小半邊天都滲透了。
毓秀宮內外亂成一團,有不少從裏頭逃出來的宮人都受了傷,哭嚎着被送去診治,看得人心驚。昭帝咬牙道:“她自個兒想死,也不用帶累這麽多人!”
懿貴妃趕去問道:“薛嫔人呢?怎麽回事?”
毓秀宮一個小太監滿臉灰黑地抹淚道:“娘娘她也不知是怎麽了,今日站在屋檐下看燈籠。看了好一陣子,說是寧選侍狗眼看人低,給她做的燈籠不如別家的好看,就把燈籠給摔了。誰知剛好摔在門簾上,就燃起來了。我們去撲,她不讓,還哈哈大笑,最後把一瓶頭油澆在上頭了。”
懿貴妃擡頭望去,只見毓秀宮門裏頭仍是亂糟糟的,似乎還能聽到薛嫔的笑聲。
“後來我們想走,娘娘不讓,還站在宮門口不許我們出去,叫我們跟她一起下去,陪她的孩兒。”
小太監哭得撕心裂肺。昭帝看不下去了,揮手叫人帶走看太醫去。懿貴妃腳步虛浮往宮門那裏晃了兩步,他立刻把人給拉回來:“你做什麽去?”
懿貴妃看似冷靜道:“臣妾去勸勸她。”
昭帝大怒:“勸?你看看這毓秀宮,都燒成什麽樣子了!裏頭還能有幾個活人?你去勸誰?”
懿貴妃轉頭悲涼看他:“陛下,她就這麽沒了?”
昭帝張口想回答,卻說不出話來。再看毓秀宮,大火終滅,只是太晚了。裏頭坍塌一片,焦黑一片,哪裏也沒能找到薛嫔的影子。殘餘的黑煙綿綿而上,把毓秀宮最後一份生氣也徹底帶走了。
“愛妃姐姐,這不會是太後做的事,報應到朕身上了吧?”
他努力抑制住不要哽咽:“都是因為太後和朕的争鬥,才害死了朕無辜的孩兒。這是報應吧?”
薛嫔的死對昭帝打擊很大。當晚宿在萬壽宮時,他這樣問懿貴妃道:“是朕害死了自己的孩兒。這麽多年來,朕再沒敢有過一個孩子。以後還能有嗎?他們也會代朕遭到報應嗎?他們的母親也會這樣崩潰毀滅嗎?”
懿貴妃也心裏難過,可不能不打起精神勸他道:“陛下,不是您的錯。是臣妾沒能幫薛嫔走出來,才叫她把自己給逼瘋了。陛下,您還會有孩子的。”
昭帝紅着眼看她,像個極委屈的孩子,想讨要自己不敢擁有的東西:“會嗎?”
懿貴妃心疼地将他摟在懷裏道:“會的。”
這碗兩人什麽也沒做,只是互相安慰了一宿,熬得眼睛都快腫了。可第二日清晨,雪茶還是給懿貴妃端來了一碗湯藥。
懿貴妃看了眼剛剛睡熟的昭帝,悄悄地出了外頭問道:“本宮不是叫你們每日晚上再送來嗎?”
雪茶捂嘴驚呼道:“啊!對不起啊娘娘,奴婢記錯了。還以為是從前喝避子湯的時辰呢,就、就讓他們這會兒送來了。”
懿貴妃輕輕扣了下她額頭道:“你呀,真是個小糊塗精。罷了,本宮便趁熱喝了吧。”說着便端了藥碗要喝。豈料她藥還沒入口,就被一聲呼喝吓得差點翻了碗:“別喝!”
懿貴妃大驚,卻見昭帝披着寝衣大踏步出來,奪過她手中藥碗,一仰頭自己喝了下去!結果被藥味兒嗆得差點吐出來。
“唉!陛下,您做什麽吶?”
她想把碗搶回來,可昭帝不給她機會,一個轉身背過身去,繼續一口氣喝完了。
懿貴妃目瞪口呆,昭帝霸氣将碗倒扣在雪茶手中托盤上,抹了把嘴道:“以後這避子湯不要再喝了!你怎麽還敢背着朕喝?”
“陛下,”懿貴妃喃喃道,“那不是避子湯。是……是送子湯,不過雪茶她記錯送藥時間了,所以臣妾才這會兒要喝……”
昭帝愣住了,然後“嘔”地一聲,跑去盂盆那裏呸呸起來:“你怎麽不早說!”
懿貴妃捂着外頭嘆氣道:“陛下動作那麽快,也沒給臣妾解釋的機會呀……倒還把臣妾吓了一跳呢!”
昭帝呸夠了,眼看也吐不出來了,也就罷了,又回頭威脅在偷笑的雪茶:“你要敢說出去,朕扣你十年的份例銀子!”
雪茶吓得捂嘴道:“陛下饒命!奴婢絕對不會說出去的!”
懿貴妃還想說什麽,昭帝擡手道:“好了,愛妃不必再說了。這事就讓它翻篇兒吧。”
懿貴妃只得作罷。誰知昭帝見她閉了口,自己又不老實了,湊過來沖她擠眼道:“愛妃姐姐這麽做,是打算給朕生個寶寶了?”
懿貴妃臉一紅,摔了門簾便走了。留下昭帝一個人,站在那裏撓頭傻笑。
這之後,各宮裝點宮室便又謹慎許多,生怕再弄出意外來。這樣直到了大年除夕這天,氣氛才又熱鬧起來。
除夕宮宴将在蓬萊湖迎春殿中舉行,這樣等到子時,便可欣賞在湖面上空綻放的煙花,霎是美麗。到了黃昏時分,昭帝還在勤政殿內處理政務,懿貴妃便先他乘上了畫舫往湖中心去,且站在船頭看風景。
只見今日細雪紛紛,落得岸邊樹叢銀裝素裹。湖水還不至結冰,整座畫舫籠罩在雪霧中,美得恍若仙境。盛裝而扮的宮嫔們飄飄然走動在畫舫上,一時彩衣如雲,笑語晏晏,恍若一群仙子。
懿貴妃眯起眼睛,欣賞這一切美光景。卻不知怎的,突然聞到了一絲異樣的味道。同時畫舫下恍若有什麽東西在動作般,發出了“嘶嘶”的細響。懿貴妃懷疑自己聽錯了,再看周圍,竟無一人注意到。
“你們可覺察到什麽沒有?”
雪茶正和蘭茹打鬧呢,聞言嬉笑道:“哪裏有什麽響動?那是下雪的聲音吧?”
話音未落,只聽畫舫下頭“轟”地一聲,有什麽東西炸開了,瞬間掀翻了船板。滿船人等登時慘叫着翻下湖去!
懿貴妃下意識想伸手抓住什麽東西,可她衣冠甚重,霎時便沉進了冰冷湖水。細小的雪花消失了,在她周圍化成了一片火海,燃燒在整片蓬萊湖中。又不知迤逦衣裙挂到了哪片沉落的船板上,将她整個人一直往下帶。
懿貴妃眼睛要睜不開了。突然兩只手伸向了她,扯開她被挂住的衣帶,抱住她腰身開始拼命向上拖……
而此時在勤政殿中,昭帝伸展一下胳膊,拿起了最後一本奏折。一邊打開翻看,一邊美滋滋想着懿貴妃說過要親手煮給他吃的餃子。
可當他瞥了眼上頭後,立刻起身拔劍慘吼道:“來人!!去蓬萊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