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夜闖慈寧宮
殿門被繡鞋和尖靴踹得掉了漆,懿貴妃竟比長腿的四喜還快了一步沖進殿中。
“陛下!”
只見地上則翻倒了一支燭臺架子,昭帝正甩落了燃着簇火苗的外袍。懿貴妃顧不得許多,大踏步上去就要踩上去,被昭帝一把推開。四喜和一群太監立刻沖上去,踩的踩,撲的撲,火苗總算被壓下了。
“你幹什麽啊?你這身衣裳裙子也敢去碰火?不要命啦?”
昭帝本就惱火,見懿貴妃還提着羅裙,錦緞繡鞋也露在外面,哪一樣不是易燃的?當真要沖她發脾氣了。懿貴妃見火已滅,心下大松,不禁也委屈起來:“那陛下又是為何惹火了?”
昭帝瞪一眼已被四喜扭跪下的“縱火犯”:“怎麽回事?”
小太監吓得呆滞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答不出話來。四喜替答道:“陛下,這、這是、是……是鄭貴姬。”
昭帝和懿貴妃驚得吓一跳。昭帝過去擡起小太監下巴一看,果然又是那張似曾相識的臉!
他嘶了口氣道:“怎麽又是你?上回潑了朕的好茶水,這回又跑來放火?四喜,她怎麽會進來的?你該當何罪?!”
四喜也跪下抹眼淚道:“陛下!是鄭貴嫔她自己扮成奴才的樣子來,說是奉了太後娘娘的命來侍奉陛下的。奴哪敢不聽太後娘娘的啊,就只能放她進來了。奴冤枉啊!”
昭帝氣得拿奏折往他肩膀上敲:“你是侍奉朕的,不是侍奉太後的!你不聽朕的反倒聽她的,朕白養你啦?”
懿貴妃目瞪口呆了好一陣,上去搶過奏折勸道:“罷了罷了,小心把手敲疼了。也不全是四喜的錯,他也不能不聽太後的呀。”
昭帝氣哼哼扔了奏折,四喜抱着懿貴妃裙角謝恩,又被昭帝瞪得縮回手去了。
“你起來,”昭帝指着鄭貴姬訓斥道,“把朕這件燒壞的袍子拿回去,自個兒修補好了給朕送來。補不好,就別再來見朕!”
鄭貴姬頭發也散了,穿着身太監服飾倒哭得更比往日更顯可人了:“可是陛下,這衣裳已經燒得焦黑了,臣妾就是變成個仙子,也補不了哇!”
昭帝哭笑不得道:“你還敢自比仙子?你看看你,有你這麽禍害的仙子嗎?”
鄭貴姬捧着烏漆墨黑的紫袍不敢頂嘴,只是嗚嗚咽咽地哭。懿貴妃看得心酸又好笑,但也不能不罰:“鄭貴姬,你今日舉動差點危及陛下性命,陛下不予追究已是大恩大慈。本宮卻饒不得你,今日起便褫降你為姬位,且罰份例半年。你且回去好好思過吧。”
鄭姬生怕呆久了昭帝會改變主意再重罰她,趕緊抱着袍子痛哭流涕地走了。四喜已叫人收拾了一片狼藉。殿門一關,又只剩下昭帝與懿貴妃兩人。
懿貴妃嘆氣道:“陛下,要不還是叫太醫來給您看看吧?萬一您又磕着碰着了,臣妾實在不放心。”
昭帝擺手道:“無妨,朕哪有那麽嬌貴。鄭姬她、她是想往朕身上撲,結果被桌子腿兒絆倒了,衣袖就把燭臺帶翻了……唉,為什麽朕後宮裏會有如此傻裏傻氣之人?”
懿貴妃忍笑道:“鄭姬雖也是個能惹事的,但翻不出大浪花兒來。陛下對付她,可比臣妾對付兩個妹妹要省力多了。”
昭帝嘆氣道:“罷了罷了,朕真是心累。愛妃姐姐,你不要打趣朕了,朕想吃宵夜。”
懿貴妃遂打開食盒,将面碗端出來一瞧:“呀,湯汁都幹在面裏了,還請陛下先将就着吃吧。”
昭帝湊過來瞧了眼果然幹成一坨的面,壞心眼子道:“朕一個人吃太無聊,愛妃姐姐陪朕一起吃吧。”
勤政殿裏其樂融融,慈寧宮裏卻又是雷霆暴雨。早有人将鄭姬失手被貶的事告訴了萬太後。她只覺得胸口一悶,便站不住了,生生倒卧在榻上。
章嬷嬷為她撫着心口勸道:“太後別着急,許是鄭姬年輕不懂事,不懂得怎麽讨皇帝的好。等她哪天承了寵,也就知道該怎麽做了。哪還用得着太後您來操心?”
萬太後推開她手,流淚道:“哀家從各家女兒裏千挑萬選,統共就看上了這幾人送進宮來。不想其中兩個是又蠢又壞過了頭,還有一個是笨手笨腳不中用。哀家造了什麽孽啊,難道是天要亡我嗎?”
憤怒堵住了胸口,她一口氣提不上來,便咳嗽了一陣。有股腥甜便從口中嘔到帕子上,章嬷嬷接過一看,她竟是嘔了一口血出來!
章嬷嬷吓得立刻去叫了太醫。不多時,慈寧宮上下皆知,萬太後這回是真的病了,且病得不輕!
懿貴妃是在後半夜知曉此事的。彼時她剛與昭帝纏綿過後,正是**好夢時。蘭茹卻悄悄驚醒了她。
“娘娘,慈寧宮來人說,太後娘娘病倒了,現在需要人去侍疾。”蘭茹為她绾了個不着釵環的家常髻:“章嬷嬷先前去了萬壽宮找您,找不見,又來了勤政殿。眼下就在外頭候着呢。”
雪茶打着呵欠,将一件狐裘大氅為她披上抱怨道:“太後可真會使喚人,怎麽不叫別人去呢?這夜深露重的,外頭還下着雨,誰耐煩出門去。”
懿貴妃本有些焦急不耐,聽她嘀咕半天,倒給逗笑了:“你這張嘴是越來越厲害了,連太後也敢編排。行了,你且在這兒守着,等陛下早上醒了再告訴他。現在不要去驚動,免得他擔心,明白嗎?”
雪茶吐舌道:“是,娘娘。”
蘭茹攙着懿貴妃出了勤政殿,章嬷嬷果真撐着把傘在等候呢。
因夜雨下得有些大了,章嬷嬷的聲音不甚清晰:“太醫說,太後娘娘是急火攻心,剛服了一劑藥才稍好些。貴妃娘娘,等下太後說什麽,您只管應付着答了就是了,切莫再惹得她上火。”
懿貴妃的聲音清冷得恍若打在傘面的雨珠子:“本宮盡量。”
章嬷嬷欲言又止,滿含擔憂看了她一眼。
慈寧宮中,重重暖藥香驅走了來者身上的寒氣與水氣。懿貴妃脫了大氅,轉到裏間,只見萬太後正躺在榻上呻吟着。
“你來了?”萬太後轉臉,輕輕問了一句。
懿貴妃大吃一驚。這才數日不見,萬太後竟像變了個人似的,臉色灰敗不施脂粉,蒼老之态盡顯,是個真正的病人了,卻只有那一雙眼睛仍是灼亮的。
“臣妾見過太後娘娘,太後怎的病成這樣了?”懿貴妃想要上前來照顧她,卻被揮手趕開了。
“呵呵,哀家為何變成這樣,你會不知道?”萬太後冷笑道,聲音很低,卻仍帶着股強勢:“好一個懿貴妃,得了皇帝的獨寵,便這樣打壓諸位新人。萬梅環,你何時有為咱們萬家想過?”
懿貴妃跪下道:“太後娘娘,臣妾自嫁與昭帝,便已是他的人,自然與他同心。”
萬太後撐起半個身子道:“就算嫁了皇帝,你也仍是萬家人!你只顧着自己享受榮華富貴,而不顧提攜族人,你是何等自私!哀家真是錯看了你,當初就不該叫你進宮!”
懿貴妃的聲音已然在打顫了:“太後娘娘,當初是您強逼着我嫁了昭帝,幸而他是個良人,臣妾才有了如今好日子過。如今您又強行将妹妹們塞進宮來,使她們為争寵而多做惡行,您才是自私自利的那個人!”
“住口!”
萬太後掙紮着起身,将手邊藥碗向她砸了過去:“你也配教訓哀家!滾出去,在外頭跪着!滾!”
章嬷嬷吓得勸道:“太後,外面下着雨吶,跪不得!”一邊又勸懿貴妃道:“娘娘,您就服個軟,跟太後認個錯兒吧,啊?”
懿貴妃卻昂然起身,頭也不回地出去,徑直跪在了瓢潑大雨中。她眨了幾下眼睛,眼淚便和着雨水一起落走了。
蘭茹陪着一起跪下,為她委屈得啜泣起來。懿貴妃反去握了她的手,回頭沖她笑了一笑。
這一笑便僵住了。只聽那慈寧宮門一聲轟響,竟有個人影執着長劍劈進門來,怒喝一聲便要往宮院裏沖。宮女們尖叫起來,侍衛們拔劍圍攻上去,卻在見到他面目的一剎那全部跪下了。
隔着遠遠的雨霧,懿貴妃也覺察到了那人是誰。不知不覺滿腔憤怒都化作了委屈,她終于壓抑不住地哭出聲來。
“誰敢動朕的人!”昭帝憤怒的聲音在大雨中越行越近,最後停在了懿貴妃身側:“起來!誰敢叫你這樣跪着!”
他一手伸向懿貴妃将她一把拉起,一手長劍凜凜直指向被驚動出來的萬太後,一身的煞氣都被逼出來了:“太後,朕才是這天下九五之尊,你又有何資格替朕來教訓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