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互訴衷腸
懿貴妃行了個禮:“陛下怎麽來了?”
昭帝扶起她道:“愛妃不必多禮。朕得了件好東西,特來與你共賞。”他一揮手,四喜連忙将手中大托盤放在桌上,掀開了紅錦蓋布。只見一件金漆盒中,放了一面折疊起來的雕畫屏風。
昭帝示意她再走近些看。四喜将那屏風折開立起,竟是一件紫檀木邊象牙雕刻十二山水畫屏。那紫檀木座紋樣繁複,其上共有十二扇畫屏。屏身雖不大,卻描盡大燕朝大好河山,又嵌象牙黃金、飾以點翠無數,可謂華美至極。
滿宮人皆報以驚嘆之聲。饒是萬壽宮向來奢華,卻也少見如此奢侈之品。昭帝得意笑道:“如何?朕怕別人拿摔了,還特意叫四喜親自抱來的。”
懿貴妃撫摸着那畫屏,驚喜贊嘆道:“美極巧極,陛下有福,能得此好物。”
昭帝俯身,對她耳語道:“愛妃姐姐若答應親手給朕做一頓宵夜,這畫屏就是你的了。”
懿貴妃微瞪大眼睛道:“陛下,這太奢侈了。臣妾受不起。”
昭帝鼓了鼓嘴角:“朕得此物是有福,怎麽你得此物就是受不起?”
懿貴妃嫣然一笑:“陛下是天子,自有神龍庇佑,再多的福氣也擔得起。臣妾可不敢比。”
昭帝一時竟想不出話來反駁,就有些吃癟。四喜忍笑,拉着蘭茹等人退下去了。
偌大的宮殿中靜悄悄。昭帝拿起把剪刀随意剪了下燭花:“算了,朕不和你鬥嘴了。這畫屏你若不想要,朕也不強求,朕自己拿走。”
懿貴妃微有些不舍看了畫屏一眼。這回可被昭帝瞧見了,他背過懿貴妃笑了笑道:“不過朕甚是喜歡這上頭的畫,想細細欣賞又嫌這畫太小,看不過瘾。愛妃姐姐素來擅畫,不如替朕一幅一幅将這十二屏都臨摹下來?”
懿貴妃輕點屏風上一處象牙浮雲朵道:“陛下可慣會給臣妾找事做。上回問臣妾要的香囊,臣妾才做了一半呢。”
昭帝過來,突然從背後摟住她道:“愛妃姐姐,等你畫完了這十二幅圖,朕這邊的事也該了結了。到那時,朕帶着你去巡游天下,将這十二處山水都看一看可好?”
他腦袋擱在她肩膀上,酥熱的氣息拂在她耳尖,直叫人心癢癢。懿貴妃只當他逗樂,剛要笑着說好,心裏卻不自然地一沉:“陛下要了結什麽事?”
昭帝摟在她腰身上的手稍稍收緊了一些:“你可還記得,朕讓你叔叔萬正澤去巡察水利之事嗎?”
懿貴妃撫摸畫屏的指尖收住了動作:“陛下,後宮不得幹政。”
昭帝一聲輕笑有些慵懶,可懿貴妃聽得出其中威懾意味:“倒不是幹政不幹政的問題——你叔叔又捅了漏子了。他利用職權之便多次貪污受賄,鐘離已在搜集證據了。只等他一朝回來,朕便要治他的罪。”
懿貴妃突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陛下為何要告訴臣妾這些?”
昭帝說道:“朕也不打算瞞你,就告訴你罷。朕這次是看中了萬正澤愛好斂財的性情,才故意給了他巡查大員的肥缺,為的就是欲擒故縱。而他搜刮來的不義之財,則正好給朕來充實國庫。”
懿貴妃的心砰砰跳得厲害:“陛下這是打算正式對萬家動手了?”
她望着眼前奢華無比的屏風。怪不得突然送她這個,原來是為了告訴她這個壞消息。
昭帝不答話。她苦笑道:“陛下為何要告訴臣妾這些,就不怕臣妾和太後聯手對付您麽。”
“朕信你,你絕不會背叛朕的。”
昭帝這回答得堅決:“這些日子,你兩個妹妹将後宮鬧得烏煙瘴氣。你為她們打的掩護朕其實都知道,卻并不過問。朕想看看,你到底對萬家是怎麽個态度。”
懿貴妃心都要碎了。原來他一直什麽都知道,只是在試探自己罷了。他何以這樣不信任自己?可是再想想看,自己不也一直瞞着他做事嗎?
“你怎麽哭了?”
昭帝覺察到一滴眼淚落在他手背上,登時有些慌了。懿貴妃頭上的蝴蝶銀釵在他眼前顫抖着翅膀,她的肩膀也在微微抖動。
他将人轉過來面對着自己,大拇指輕抿去她眼角淚珠:“別哭啊,是朕不好,不該這樣試探你。可是朕不得不這麽做,朕不想在收拾萬家的時候誤傷你啊。朕那時想,你若能對妹妹們的胡鬧明白過來,以後徹底抛卻與太後一黨的聯系,朕才有足夠的理由告訴天下你是無罪的,才能護得你周全啊。”
昭帝自己眼睛也紅了,将懿貴妃摟進懷裏道:“朕知道,逼着你在朕和她們之間做選擇太殘酷。可咱們不是尋常人家,既處在常人不能觸及之高位,就必得擔起常人不能承受之責任。朕不能對不起天下,也不想對不起你,朕只能這麽做。”
懿貴妃一顆破碎的心又慢慢合了起來。她向來聰明,一旦冷靜下來,很快便明白了昭帝苦心。她既生為萬家人,注定對自家事百口莫辯;也只有親手與她們劃清界限,才能徹底保全自己。昭帝的作為并非試探,只是保護罷了。
“陛下一直相信臣妾,會選擇陛下的對嗎?”
她将雙臂環上昭帝脖子,含淚帶笑地問。
昭帝在她貼了花钿的額上重重吻了一下:“是呀,不然朕哪敢這麽做?朕若不信你,早就會把你關起來,然後直接罰了你兩個妹妹了事。那太後的臉色一定很好看,哈哈哈哈哈……對不起,愛妃姐姐,朕開玩笑的。朕怎麽舍得關押你。”
懿貴妃嗔怪地瞧他,終于噗嗤笑了:“陛下真是狡猾得很。”
昭帝與她額頭相抵道:“那你信朕嗎?不只是萬正澤之事,還有以後的事情?”
懿貴妃看着他灼亮的眼睛,撫着他臉龐柔聲答道:“臣妾信。這天底下,再不會有第二人能叫臣妾這般信任了。不管陛下做什麽,臣妾都願意與陛下站在一處。”
二人雙手相握,含笑凝睇。不知何時微風吹開了半扇窗,将燈燭給拂滅了。黃昏光影在殿中蕭瑟起來,肌膚與唇舌的溫暖卻如窗下藤花,一點一點蔓延開來……
晚間時分,天外下起了微雨。淅淅瀝瀝的水聲中,懿貴妃踏着一圈一圈落在地上的漣漪,手中提着食盒向勤政殿而去。裏頭放了碗熱騰騰的湯面,便是昭帝拿那架畫屏換來的宵夜了。
登上丹陛,才發現四喜竟愁眉苦臉地站在緊閉的殿門前,抻着脖子貼在門縫上瞧。懿貴妃上前問道:“瞧什麽呢?怎麽不在裏面伺候?”
四喜可給她吓了一大跳,慌得行了個禮就往她路前沖:“娘娘,奴被人給趕出來了。”
懿貴妃好笑道:“怎麽,陛下又生誰的氣了?讓本宮進去為他緩一緩。”
四喜打了說漏嘴的自己一個嘴巴子:“娘娘還是先別進去了。奴不是被陛下攆出來的,是……”
懿貴妃皺眉道:“是誰攆的你?”
四喜惶恐不敢作答。懿貴妃只好直接推開朱漆雕花殿門,只見裏頭數支燈燭掩映下,竟有個小太監正操着一口軟侬嗲聲,向半躺在椅子上仰看奏折的昭帝撲下去:“陛下~~~!”
懿貴妃只覺得後背一顫,立刻退出殿外,重重掩上了殿門。四喜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捂住了自個兒臉面。又聽裏面一陣轟響,昭帝難得驚恐的聲音傳了出來:“你是誰?啊——啊!朕的衣裳,着火啦!”
懿貴妃與四喜同時踹開門,沖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