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埙(捉蟲)
昭帝哈哈大笑。可惜那茶水潑了一片,順着桌角滴滴答答往下流。小宮女拿了帕子來拭,鄭貴姬真是羞得臉面緋紅。
“臣妾、臣妾不是故意的,在皇上、娘娘面前出醜了……”她絞着衣袖低下頭,卻發現自己的裙子也被沾濕了。
懿貴妃涼涼道:“快回去換件衣裳吧,天兒寒得很,可別再着涼了。”
鄭貴姬羞愧道:“是,多謝娘娘關懷,臣妾告退。”
鄭貴姬提着她的小木盒子走了。懿貴妃望見她行遠後捂住了臉面,想是給羞哭了。遂吩咐道:“雪茶,将本宮新得的那件玉石盆景拿去給鄭貴姬,體諒她跑了這一趟。”
雪茶不舍道:“娘娘,可是那件黃寶石嵌珍珠的桂樹盆景?那個可好看得很呢!”她還特意将這個放在殿中顯眼位置,可喜歡得不行。蘭茹輕擰了她胳膊一把笑話道:“就你小氣,不就一個盆景嘛!”
懿貴妃好笑道:“那依你,該賞件什麽?”
雪茶想了想,指了件自己不甚喜歡的:“娘娘看那把素銀點翠的發梳怎樣?”因懿貴妃平日不喜插發梳,這些物件多半都封存着,全是雪茶在保管。
懿貴妃一時也想不起是哪件,便道:“随你吧。本宮見方才她也戴了把發梳,想必是喜歡的。”
雪茶歡天喜地去了。昭帝笑道:“你倒是慣着她們。”
蘭茹不好意思地笑了,懿貴妃寵溺瞧她一眼道:“她們都是自幼便跟着臣妾的,臣妾自然待她們要親厚些。況且臣妾平日忙得很,像這些瑣碎物件的小事兒,臣妾哪裏能記得全呢。”
昭帝點頭稱是:“你一向心慈,朕知道。天兒不早了,朕得回勤政殿處理政務了。愛妃,午後你來,朕給你看個好東西。”
懿貴妃驚喜道:“難道是新貢的菊花到了?”
昭帝“啧”一聲道:“你給朕留點面子嘛!這麽快就說穿幹嘛。”
懿貴妃抱歉道:“抱歉,臣妾一時歡喜過頭了。”
昭帝擺擺手:“那朕走了。”
懿貴妃送走他,方由蘭茹扶着,慢慢兒回了萬壽宮去處理宮務。
勤政殿中,昭帝收了方才嬉笑神色,正聽四喜跟他說道着太醫院之事。
“奴已經查明了,咱們宮裏頭有一條特殊的私相傳遞的路子。劉太醫正是通過此路,從宮外一個賣藥人手裏把禁藥運進來的。太醫院有個負責藥材記檔的記檔人,也是劉太醫的同黨。”
昭帝摸着下巴沉思:“不錯,鐘離也提到了外頭那個賣藥人。”他另一只手敲打着一封信件,四喜瞅見上頭有個鷹紋蓋章,便知是來自紫雲閣鐘離的。
四喜眼神一緊,但凡紫雲閣回了書信而非口信,無一例外皆是大事。這回恐怕不妙了。
“陛下,奴要不要現在去把那個記檔人給拿了審問一番?”
昭帝擡手做了個“不”的手勢:“朕留着他還有用,不急。倒是鐘離還另說了一事,叫朕有些不爽快。”
四喜問道:“奴鬥膽問一句,是什麽事呢?”
昭帝将信扔給他道:“你自己看,難道叫朕念給你聽麽?”
四喜又突然被怼,便知他心情真的不大好。他陪個笑臉認下罪,便将那信展開細細讀了一番。越讀到後頭,眼珠子就越瞪得溜圓。昭帝甚至問了句:“四喜,你眼睛是出毛病了嗎?”
四喜連連搖頭,吓得差點站不穩了。若不是念着還在勤政殿裏,他只怕是要聲嘶力竭地喊出來了:“劉太醫的老父早在三年前就沒了!他撒謊開溜奴還能理解,可是萬……懿貴妃娘娘她、她居然叫人殺了劉太醫??”
昭帝頭疼得很:“你喊那麽大聲幹嘛?滾出去!”
四喜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蹿了出去。九月的秋天裏,他拿袖子使勁擦着額上的汗,還感覺背上都濕透了。
昭帝扶着額頭嘆氣了好一陣。嫔妃無诏殺人可是重罪,更何況她還是為了給自家姐妹打掩護才做出這種事來。
“這可是個好機會啊,”他喃喃自語着,眼睫蓋住了慢慢變得深不可測的眼色:“借此機會給萬家扣個罪名,能除掉宮裏頭好大一波人呢,也就可以大大打壓太後一把……”
但是這麽一來,懿貴妃的地位前程都算是徹底完了。昭帝剛剛膨脹起的野心和狠心像被針刺了一樣,突然便軟了下去。
“唉,真頭疼啊……為什麽偏偏是你生在萬家,為什麽偏偏是朕遇上這些破事呢……”
他仰倒在椅子上,手背搭上了眼睛,不知怎的便想起那回初在萬家遇見她的時候。
那年他十二歲,還只是個連封號都沒有的小皇子。他和胞弟司寇珉一起,去祝賀萬府長女萬梅環十三歲生辰。
堂堂皇子反去給臣女祝誕,聽起來荒謬得很。可那時萬家淩盛,他與弟弟不過是兩個生母卑賤、父皇不喜的小孩,竟還比不過一個臣女尊貴。他心裏對那個叫萬梅環的小女孩是非常憤恨不滿的。
“阿琮,等下進了萬府,你盡量收斂些。我們就去給她送一送賀禮便走了,可別惹出亂子來啊。”
雖是弟弟,但司寇珉可比他這個愣頭青要成熟許多,用一口軟綿綿的奶音這樣勸哥哥。
可司寇琮還是一進萬府就跑沒了蹤影。火氣一旦上頭,就是弟弟也勸不住——他聽見一個侍女向萬夫人說小姐還在閨房裏梳妝,他就拿出十二分的本事翻牆過院溜過人群,最後那間錦繡閨房還真叫他給歪打正着瞅見了。
彼時她正站在鏡前扯着裙角,身影遙遙迢迢,用稚嫩的聲音問身旁一個小侍女:“蘭茹,你看我這樣穿好不好?”
司寇琮只見她穿得花花綠綠的,便騎在牆頭上哼了一聲:“俗氣又難看,醜死了。”
另一個小侍女耳朵尖得很,登時大怒,回頭沖出來就罵:“誰在那裏!敢偷窺我家小姐,你是誰家的小厮!”
萬梅環轉頭,露出一張秀美又緊張的小臉:“你是哪個?我告訴父親去!”
司寇琮驚呆了,這個少女長得真美,聲音也好聽!可是那個蘭茹挺身擋在她前頭,他什麽也看不見了。
他小心思噗通跳了一下,本來是想來羞辱人家的,他卻被勾了魂兒似的,不知不覺從懷裏掏出個埙來,扔了下去:“給你,生辰賀禮。”
說罷跳下牆頭就跑。因為慌張,還被石頭絆了一跤,把手掌都跌破了。
雪茶過去撿起埙,嗤笑道:“這是個什麽賀禮,就是一坨泥巴嘛!”
萬梅環伸手道:“給我。”還未來得及看一眼,突然家仆闖進院來慌張道:“小姐,方才這邊是什麽動靜?”
雪茶呸道:“人都跑了你們才來,看我不扒了你們的皮!”
萬梅環卻悄悄地将埙握在手心。不知怎的,剛一回頭,她的心也有些慌了。
十三歲的少女,她頭一回見到了枕頭下悄悄塞的那些坊間話本裏,寫過的那種美好少年。
……
昭帝拿開手掌,再嘆一口長氣,最終做了決定。
用過午膳,懿貴妃果然姍姍來了。跟在後頭的雪茶還拎着個點心盒子。
昭帝笑道:“你真是到哪都不忘了吃。”
懿貴妃揭開蓋子給他瞧:“既是賞菊,自然得有好茶好食相配才行。陛下瞧瞧,這可是臣妾方才自己做的點心,怎樣?”
昭帝抻脖子一看,只見裏頭放得滿滿當當,啞然失笑:“朕聽聞舊時宮中女子,為讨皇帝歡心無不追求細腰。你倒好,一點也不嫌自己吃得多。”
懿貴妃微翻個白眼道:“陛下若嫌棄臣妾,臣妾就不做這貴妃了,省得天天有人在耳邊念叨臣妾吃得多。”
昭帝将手伸給她,意味深長道:“你不想做貴妃?這得問朕答不答應。走,咱們且賞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