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寝衣
劉太醫的聲音在勤政殿外驟然響起:“臣參見陛下!”
萬貴妃手指不自覺絞了下袍袖。昭帝卻揚眉道:“哦?叫他進來!”
劉太醫進殿跪下道:“臣夜來打擾陛下,請陛下恕罪!”
昭帝扶起他道:“卿快請起,可是太醫院有事嗎?”
明明是在試探,他語氣卻無一絲異樣。劉太醫放下了心:“太醫院無事,是臣有事。陛下,今日臣接到家書,說是臣父在老家不大好了。因此臣想告假還鄉,照顧老父,請陛下允準!”
萬貴妃大大松了口氣。看來劉太醫還是挺聰明的——且不說這理由是真是假,他能選擇在這個時候脫離宮廷,也是看出了危機吧。
“難為劉太醫一片孝心,陛下便放他去吧。”萬貴妃輕聲勸道。
昭帝眯眼将劉太醫看了一會兒,方應道:“好,你去罷。他日你若想回來,朕便在太醫院還給你留個位子。”
劉太醫磕頭道:“謝陛下聖心。不過等臣料理完家事,只怕也快到了告老的年紀了。臣這一去,請陛下不必再挂心就是。”
昭帝點頭:“随你吧。朕會賜你一筆銀錢,足夠你養老了。”
劉太醫再磕個頭謝了恩:“臣告退。願陛下仙福永享、壽與天齊!”
待劉太醫走後,昭帝感嘆道:“劉太醫今年剛過不惑吧?眼看明年就能接過章太醫院首之位了,卻主動為老父放棄大好前程,當真是個孝子。朕要好好嘉獎他。”
他說得十分動情自然,若換了旁人絕不會有疑。但萬貴妃看出了破綻——這個人在說謊的時候,總會不自覺地用左手食指去摳大拇指的指甲蓋。這是他幼年時在萬太後跟前落下的毛病,只要一緊張便會如此。
為什麽會緊張呢?大約是因為他當着自己的面說了謊罷。
萬貴妃覺得心疼又愧疚。她也同樣對昭帝說謊了。可是沒辦法,她不能眼睜睜看着本家妹妹被推上死路。再者,昭帝既說了謊,他便是不信劉太醫的話的,必然會派人暗中追查真相。
萬貴妃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都要保住妹妹的命,但也決不能傷害了昭帝一分半毫。
“陛下,暫且把這事放一放吧,好不好?從昨晚鬧到現在,臣妾一夜沒睡,用膳也不香,臣妾好累啊。”萬貴妃微微揉了揉眼睛撒嬌道。
昭帝果然過來捧着她臉左瞧右瞧:“讓朕看看,哎呀,真的瘦了一圈呢!四喜,傳膳!”
“遵旨,陛下!”四喜最喜歡看昭帝多吃,眉開眼笑叫人去傳膳了——別說貴妃娘娘,就是昭帝他自己,今日生了一天的氣也沒能好好用膳呢!
熱騰騰的飯菜很快擺上來。昭帝節儉,但四喜今日卻吩咐做了些精致的菜來讨他高興——露筍拼雞肉、銀針炒翅、清炖鲫魚、清湯雪耳,以及特意為萬貴妃現做的雪凍杏仁豆腐,是她最愛的。
萬貴妃吃相緩慢優雅,看得昭帝很是着急:“照你這個吃法,這道鲫魚都要涼透了。”
萬貴妃無奈道:“陛下,臣妾怕魚刺。”
昭帝便将魚刺挑了再夾給她。好不容易用膳完畢,天色已黑透了。二人漱口淨手後,昭帝便要去處理政務,叫萬貴妃先自個兒歇着。
萬貴妃卻想起一頓飯的功夫都過去了,去拿寝衣的雪茶還沒回來。她便再派個小宮女去催。沒過一會兒,雪茶終于急匆匆來了。
“怎麽去了那麽久?可是遇到什麽事了?”萬貴妃見這丫頭臉面緋紅,額角冒汗,不像是慢悠悠晃過來的樣子。
雪茶将裝着寝衣的繡盒擱置好了,将小宮女摒退下去,才向萬貴妃附耳道:“娘娘,有個小宮女落井了!”
“什麽?”萬貴妃吃驚,一股寒意浮上心頭。
雪茶跪下抹了把眼睛:“奴婢方才拿了寝衣,見半路起風,便想給娘娘再拿件大氅過來。可奴婢一人拿不了兩件,便叫一個過路的小宮女幫忙去取。因她不識到勤政殿的路,奴婢便說等她一會兒。”
“誰知等了半天也不見人。奴婢回宮去問,蘭茹說那小宮女早就拿了大氅走了。奴婢怕丢了大氅,就叫人順路找了半天,最後卻在一口枯井中找到了她。也不知是自己跌下去的,還是被人推下去的。”
萬貴妃怒道:“竟有這種事!”
雪茶泣不成聲:“那件鵝毛大氅也跌壞了,請娘娘責罰吧!”
萬貴妃壓抑怒氣道:“你且起來。雖說天黑了,但禦花園中宮燈亮着,人好好的怎會跌進枯井去!你去查,查明白了來向本宮将功抵過!”
雪茶顫抖着謝罪道:“是,娘娘!”
裏頭昭帝的聲音傳來:“怎麽了愛妃姐姐?”
萬貴妃揮手叫雪茶出去,自己穩住心緒進去答道:“陛下,有個小宮女出了岔子,臣妾叫雪茶去處理呢。”
昭帝應道:“哦,若是犯錯了就送去教訓,若是病了就送去醫治。反正你掌管後宮,朕很放心。愛妃姐姐,你手裏拿的是什麽?”
萬貴妃将嵌金繡盒托舉着打開,現出裏頭一件寝袍來:“陛下,這便是臣妾為您準備的中秋賀禮了。”
昭帝大喜,連忙扔了奏折過來将寝衣接過。抖開一看,原來是個東珠墜雲金絲勾雙龍的模樣,精致又貴氣,一看便是萬貴妃自己的手藝。
萬貴妃放下繡盒笑道:“如何?陛下可喜歡?”
昭帝像個孩子似的,将寝衣捧在臉面上嗅了一下:“當然喜歡!愛妃姐姐,前些日子朕請你做個新扇墜,你左右不肯說是沒空,難道就是為了這個?”
萬貴妃笑說:“可不是呢。臣妾為這個費盡了心思,哪還有空管什麽扇墜。陛下若要,臣妾過幾日再做就是了。”
昭帝哈哈笑道:“好啊!那扇墜你幹脆做一對吧,咱們一人一個,怎樣?”
萬貴妃拿團扇掩面,眼波羞盈盈道:“臣妾才懶得做這麽多呢。”
兩個人說笑了一陣,不知不覺便到了榻上去了。直到近三更天,昭帝方換上新寝衣,讓萬貴妃枕着他胳膊相擁睡去。
過了個舒心的夜晚,第二日昭帝便格外精神。寅時起身去殿前練劍時,他将四喜叫來吩咐道:“去告訴鐘離,今日起一路跟着劉太醫。他見過什麽人說過什麽話都要留心。尤其注意,別叫他死了。你知道去哪裏找鐘離吧?”
鐘離是昭帝手下情報頭子,素與外頭江湖關系匪淺,因此不常在宮內。四喜嚴肅道:“奴知道,奴領旨。”
昭帝又道:“太醫院的事你去查。不要驚動任何人。你現在先去找鐘離,天亮之前回來,別叫人看見了。”
四喜答應着走了。昭帝扶着劍柄,若有所思地望着萬貴妃歇息的寝殿方向,看了好半天。
昭帝上朝去後萬貴妃方起。她徑直回了萬壽宮,雪茶已将事情連夜查了個大概:“娘娘,有位嫔妃說,昨日在禦花園恰巧見過落井的小宮女阿香,說阿香當時在與萬嘉嫔說話呢。”
“嫔妃?”萬貴妃皺眉,剛端起的茶盞又放下了:“哪個嫔妃這麽湊巧?”
雪茶道:“是蕊珠選侍。”
萬貴妃與蘭茹對視一眼:“怎地是她?叫她進來。”
雪茶唱道:“宣寧選侍進殿!”
萬貴妃從美人靠上直起身來,只見多日不見的小姑娘蕊珠,邁着膽戰心驚的步伐磨蹭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