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滅口
萬貴妃大吃一驚。數月前她初見寧蕊珠時,她還是個朝氣靈巧的孩子;可如今,她不僅小臉小身板都瘦了一圈,連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氣勢也沒了。整個人畏畏縮縮,像只被拔了毛的小鹌鹑。
但此時不是疑慮這個的時候。萬貴妃定神問道:“蕊珠,你說你見過阿香和萬嘉嫔說話,到底怎麽回事?”
蕊珠跪下磕了個頭,聲音細如蚊蟲:“娘娘,臣妾昨晚在禦花園玩耍時,聽見萬嘉嫔走過來了。臣妾怕不小心又招惹到她,就和羅霓——就是臣妾從前在浣衣局的好友,我們一起躲了起來。
“然後聽到萬嘉嫔說什麽,難得她放下臉面跑去慈寧宮鬧了一場,結果還是沒能徹底弄死姐姐,只降了個才人。太後還讓她日後提攜姐姐,她才不願意呢。然後她的侍女,聽聲音應該是紫鳶。紫鳶說這樣也不錯,虧得娘娘您去慈寧宮大哭了一場,才能叫衆人都知道萬才人做錯事了,也才能在太後跟前顯出您的好處來。
“萬嘉嫔就笑,說她不過白去了一趟。要早知道萬才人蠢到不去太後跟前悄悄說話,反而大鬧慈寧宮攪得人盡皆知,她就不用大老遠跑去補刀了。還說那日在慈寧宮跪了那麽久,到現在膝蓋還痛,真不值得。”
蕊珠因為激動和恐慌,将話說得有些颠三倒四。但萬貴妃還是聽明白了,登時沉默半晌,當真是心痛無比。原來萬嘉嫔所謂的姐妹情深,不過是借機踩姐姐一腳,将她更加推入絕路罷了。這對姐妹到底在家經歷了什麽,才會如此關系扭曲?
雪茶和蘭茹也驚呆了。蕊珠又磕頭道:“然後,臣妾又聽見萬嘉嫔問誰在那裏,就有個人被拖拽了過去。那個人說她是路過的,要去給貴妃娘娘送東西,不想迷路了,就問萬嘉嫔勤政殿該怎麽走。萬嘉嫔罵了她一頓,本來是要放她走的,那個紫鳶說不知剛才的話被她聽去了沒有。萬嘉嫔就叫紫鳶把她推到井裏去了。”
說到這兒蕊珠已經渾身癱軟掉下淚來。蘭茹聽不得這些,捂着嘴巴跑了出去,扶着廊柱幹嘔起來。
萬貴妃氣得發抖,指甲狠狠摳住了繡枕:“那你為什麽不早點來報?”
蕊珠一把鼻涕一把淚道:“臣妾不敢啊!臣妾一向被她們欺負怕了,見她殺人,臣妾吓壞了,立刻回宮躲了好久。後來聽見雪茶姐姐到處找人的動靜,才敢出門來。”
雪茶蒼白着臉道:“娘娘,這事看來是那個紫鳶搞的鬼。娘娘現在不好收拾萬嘉嫔,不如先将紫鳶去了罷。”
萬貴妃頭疼地捂住了額頭:“你去提審紫鳶罷。等她招了就報與本宮,本宮立刻送她上路。至于萬嘉嫔,本宮原以為她是個懂事的,不想也這麽惡毒。且等本宮日後尋她個錯處,直接打發出陛下身邊得了。”
雪茶領了懿旨,立刻便去了長陽宮拿人。
果不其然,萬嘉嫔絕不承認,說什麽也不願放人——不是因為她心疼紫鳶,而是怕紫鳶牽連到她罷了。畢竟她們萬萬沒想到這事竟還會被旁人聽了去。究竟是誰告的密呢?萬嘉嫔是又憤怒又恐懼。
雪茶見紫鳶躲在寝宮裏不願出來,便拍手喚來身後一溜小太監,使了蠻力将她強拖出來。紫鳶幹脆趴在地上去扒萬嘉嫔的衣角,苦苦哀求道:“娘娘救我!”
萬嘉嫔顫聲道:“雪茶姐姐,這是誣陷啊!這兒可是天子腳下,本宮就算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縱容奴婢殺人啊!”
雪茶真是被惡心壞了,橫眉冷叱道:“不敢?奴婢看娘娘,可不只有一百個膽子呢!”
萬嘉嫔咬牙道:“你區區一個奴婢,怎敢如此同本宮講話?”
雪茶反唇相譏道:“呵,奴婢不過一介奴婢,紫鳶也不過一個奴婢而已。娘娘若非要保,便是坐實了心虛!娘娘自個兒掂量吧!”
萬嘉嫔果然猶豫了。就趁這一瞬間,太監們立刻将紫鳶從她身邊拉開了去拖出宮門。紫鳶哭得撕心裂肺,萬嘉嫔則癱倒在椅子上,啞了聲音喃喃道:“不過死了個宮女,貴妃為何一定要與我作對?”
雪茶遂不再理,直接将紫鳶帶去了暴室。
暴室裏的老嬷嬷們個個都是有手段的,直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過半個時辰後,紫鳶就全招了。
雪茶立刻去回了萬貴妃。萬貴妃正對蕊珠問長問短,聽後便說:“傳本宮的懿旨:宮女紫鳶,教唆主位,惡行害人,着賜自盡。老規矩,為着主位的體面,給她匕首、毒藥、白绫三樣,叫她自己選罷。”
雪茶欣喜道:“是,娘娘。那麽萬嘉嫔該怎樣辦?”
萬貴妃皺眉敲扣桌案道:“她?封宮。沒有本宮的懿旨,不得外出。她不是還在奉太後旨意‘照顧’萬才人麽?也別照顧了,省得一個不小心把她姐姐給照顧沒了。且等本宮緩口氣來再收拾她。”
“是。奴婢這就去辦。”雪茶松快吐了口惡氣,就該這麽辦!
蕊珠跪下道:“多謝娘娘主持公道。”
萬貴妃和藹道:“你起來吧。想必你也吓得不輕。本宮之前太忙,竟沒注意到你受她二人如此欺淩。這樣,你以後不必再住長陽宮了,搬去榮熙宮,和溫貴人一起住吧。”
蕊珠歡喜泣淚道:“謝娘娘恩典!”
蘭茹笑道:“溫貴人雖不得寵,卻是個極其溫和之人,又擅琴棋書畫。寧選侍過去後,盡可以安心過日子了。”
蕊珠止不住地淌眼抹淚。她終于等到了這麽一天!
萬貴妃好笑道:“多麽大人了,還哭得跟個孩子似的。你回去吧,今日便可張羅遷宮了。”
蕊珠忽又想起一事來:“娘娘,奴婢還有個小小請求。奴婢可以把羅霓從浣衣局帶出來,做貼身宮女嗎?”
萬貴妃眼眸一凜:“怎麽,太後給你指撥的宮女不好嗎?”
蕊珠慌忙搖頭道:“不是不是。只是羅霓她昨日也見了……那般景象,她也吓壞了。奴婢還怕有人會因此去找她的麻煩,所以……所以鬥膽請娘娘……”
萬貴妃點頭道:“原來如此。也罷,蘭茹,這事你去辦吧。”
蕊珠大喜,千恩萬謝地出了萬壽宮。甫一出宮門,她便提着裙角向浣衣局奔跑起來,要親口将這個好消息告訴羅霓!
這般鬧騰了一番,已是天光大亮。
而依照昭帝的吩咐,四喜本該在天亮之前回宮的。無奈他要找的那人恰巧不在,故多等了近一個時辰方才了事。
叫做鐘離的那人,其實就住在皇城邊上一處叫做紫雲樓的密閣裏。四喜是直接從宮內一處密道走去那裏的。
他提着琉璃宮燈在青石密道中繞過無數迷宮,約莫小半個時辰後才走到了一扇雕花銅門前。将右手在門上扣了一串暗號後,一個江湖打扮的小生便來開了門,笑眯眯将他迎進去:“喲,是四喜公公啊。這樣一大早來,可用過膳了?”
四喜嬉笑道:“宋公子,你一說這話,可就是叫我等鐘公子了是不?”
宋公子生就一張白白淨淨笑面狐貍臉,搖着小扇子笑得狡猾:“四喜公公的腦子越發長進了,在下佩服,佩服。”
四喜笑罵道:“滾,快把好吃的好喝的給本公公奉來!若遲了些,本公公揭了你的皮!”
宋公子果然拿出一桌宴席來好生招待四喜。兩人插科打诨地鬧了一陣,方有人來報說:“宋公子,鐘公子回來了。”
宋公子擡手道聲“請”,二人便一同出了這狹仄小室,走了一回雕梁畫壁的長廊後,在一道珍珠卷簾前停下了。四喜卻不忙進,而是收了嬉笑,整衣肅容地跪下行了個恭恭敬敬的大禮。
卷簾後,一個坐着輪椅的端方人影轉過身來,依稀可見他面上有道白玉面具。他用宛若春冰化水般溫潤年輕的聲音道:“是四喜公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