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拉攏
二人劍氣不斷相擊,一邊淩如霹靂,一邊婉若回風。三五招後,祝妃腳步便開始後退。昭帝本欲施以最後一擊結束這荒唐打鬥,卻瞥見萬貴妃正看得開心。心念一轉,他幹脆故意腳下一滑,讓了祝妃幾分。祝妃立刻重整旗鼓而來。
又過了幾招,昭帝不想打了。但若讓祝妃輸得太慘,萬貴妃的臉面怕是要徹底挂不住了。可若就此輸給祝妃,自己的臉面又該何在?最後,昭帝幹脆以一種略強于祝妃的姿态結束了對打。
“祝妃好身手啊。”随手将劍扔給侍衛,他還不忘笑吟吟誇了一句。
祝空青已拼盡全力,氣息大亂,心裏也明白昭帝是放了水。她心底的疑問也已解開了,那張冷面上居然顯出了一絲佩服。
“臣妾鬥膽獻醜了。”
“哪裏哪裏,祝參能教出這樣的女兒,朕很欽佩。”昭帝說的也是實話。
他看祝空青明明疲累,卻仍站得筆直。态度也不卑不亢,像極了她那位鎮守邊關三十載的父親祝參,不由感慨吩咐道:“你回去好生休息吧。若有不服,朕可來日再與你戰。”
祝空青一愣,清清然一笑:“多謝陛下擡舉,臣妾告退。”
祝妃走了。萬貴妃從袖中拿出絲帕,為昭帝擦拭着額頭:“陛下好身手,可累着了?”
昭帝拽過絲帕塞回她手中:“別擦了,朕根本就沒出汗。”
萬貴妃看出他有些生氣了,便掩嘴笑道:“陛下可是在氣臣妾,三番兩次向您薦她人于您枕席?”
昭帝猛地回過身背對她道:“哼。朕沒有。不過剛好有些心煩罷了。”
剛好有些心煩?萬貴妃不信。她對這個人再了解不過了。此刻除了萬太後,還有誰能讓他心煩至此?
一直以來,他對于後宮的态度都是矛盾的——一面想寵着她,一面又忌憚着萬家勢力。是以她受寵這麽些年仍只是個貴妃,沒有再往前一步。
而眼下情勢就更加矛盾了:新晉宮嫔中多半都是萬太後的人,就算她們一時占不了什麽風頭,日子久了也會形成一股盤根錯節的勢力。昭帝這些日子來後宮的次數明顯少了許多。她不得不開始拉攏自身勢力,以便日後和萬太後暗中對抗。
是以今日祝妃主動找上萬壽宮時,她欣喜暗道正合我願。
祝妃是這樣說的:“嫔妾本不想入宮,想去到邊關陪着父兄鎮守家國。奈何父親堅持,說我在宮裏,将來總會對家族有利。可我實在不甘心就這麽嫁人了!貴妃娘娘,您是最受皇帝親近信任的寵妃,您能告訴我皇帝是個什麽樣的人嗎?”
萬貴妃很是訝異。她經年所見女子,多半都擠破了頭想往昭帝身邊湊。敢這樣直接質疑皇帝的,怕是只有她祝空青一個。
為着這份勇敢耿直,萬貴妃預感到她日後将大有作為,說不定會成為扳倒萬太後的一把利刃,因此很願意幫她:“本宮作為寵妃,自然只有誇他的份。所以,本宮所說你也未必全信。這樣吧,本宮聽聞你也是會劍術的,不如你與陛下比試一番,親自感受一下他的氣度胸懷如何?”
人話不可信,但劍騙不了人。劍的氣勢即人的氣勢,劍的風格即人的風格。這正合祝妃之意,她便答應了。
萬貴妃想,眼下看來,祝妃對昭帝應該是相當滿意了。
她恍神半天,背手站了半天的昭帝覺得有些奇怪。遂轉身一看,只見她自己含笑點頭,還自言自語道:“這樣便好,倒不辜負她一番心意了。”
“辜負……辜負什麽?”昭帝俯身,将臉湊到她跟前,倒吓了她一跳。
“沒什麽,臣妾走神了。陛下,您看祝妃如何?”
昭帝看她巴巴眼神,還能說什麽呢:“朕看不錯。”
萬貴妃眼底浮現一絲笑意,看得昭帝酸溜溜的。這個祝妃到底是自己的妃子,還是她的妃子?
萬貴妃這一問,意思就很明顯了:她希望祝空青能早日承寵。昭帝想起她之前舉薦蕊珠為妃,再看今日此事,突然便明白了:她這是想培養出屬于自己的勢力吧?
這股勢力顯然不是為了對付自己,那就只能是對付萬太後的了。昭帝心頭一凜,她莫不是和他一樣,打算徹底擺脫萬太後掌控,和日漸淩盛的萬家決裂?
暮色中落日漸漸沉下。此時宮燈還未亮起,昏黯餘晖映在萬貴妃臉上,昭帝有些看不清她表情。只聽她語聲輕柔道:“陛下既覺得不錯,就切莫辜負了人家。”
昭帝看着她側臉,眼光溫柔下來:“好,朕不辜負。”
“既是你所想,朕便不會辜負。你的心意朕明白了,朕會幫你脫離萬太後,脫離萬家的。”
懷着這樣想法,昭帝回了勤政殿後,便立刻叫了尚寝局的人來,将一朵石榴花放在了祝空青畫像上。
次日,即賜她封號為“雲”,從此稱為祝雲妃。祝雲妃成了新晉宮嫔中頭一個有了封號的。
這事可氣壞了萬太後。她費盡心思才讓溫貴嫔入了昭帝的眼,卻沒想到中途跑來個祝雲妃截了胡——尤其主謀者,還正是自家的親侄女萬貴妃!
萬太後發怒的事兒傳到了萬壽宮。萬貴妃一語不發,只捧着熏香爐歪卧在美人榻上合眼休息。蘭茹坐在榻邊搖着團扇為她扇涼,雪茶則在榻腳為她捶腿。
雪茶忍不住問了句:“娘娘,太後娘娘那裏當真不要緊嗎?”
萬貴妃慵懶答道:“不要緊。要寵幸誰是陛下自己的事。太後娘娘想明白了,自然也就不氣了。”
雪茶猶疑道:“可是,太後娘娘怎麽可能想得明白?她定然是惱了咱們娘娘了。”
蘭茹笑道:“瞧把你給吓的。咱們娘娘是六宮裏頭最得陛下寵愛的,就是太後,也不能随便尋娘娘的錯處,怕什麽。”
萬貴妃睜開眼笑了,剛要說話,只聽外頭祝雲妃的聲音問道:“貴妃娘娘可在嗎?”
萬貴妃依舊歪着身子道:“叫她進來。”
祝雲妃一身緋色宮裝,依舊是那副清冷樣子,進來爽快行禮道安後便自個兒坐下了。萬貴妃也不計較:“妹妹如今可怎麽樣了?”
祝雲妃回道:“謝貴妃娘娘擡舉,嫔妾如今得了陛下一點寵愛,家裏倒是安心許多。”
萬貴妃笑道:“這也難怪。新人裏頭你是最得寵的一個,只是往後這日子也不會太平了。本宮提醒你,要注意被某些人使絆子。”
祝雲妃心知肚明她說的是萬家人,不由疑惑:“娘娘為何不擡舉自家兩位妹妹呢?”
萬貴妃道:“她們自有太後擡舉,用不着本宮。”
祝雲妃很聰明:“這麽說,娘娘的确是想要和萬太後劃清界限了?所以才如此擡舉我。”
萬貴妃眯起了眼睛。
祝雲妃冷笑道:“原來我果真被娘娘給利用了——那麽,娘娘就不怕我倒戈太後嗎?誰都知道眼下後宮是太後最大,而娘娘屈居太後之下多年,也并未真正反抗過。”
雪茶蘭茹倒吸一口氣,萬貴妃卻擡手叫她們退下去了。
待正殿大門關上,萬貴妃方慢悠悠答道:“正因為已屈居多年,所以才不甘心。你也看到了,如今後宮是怎個情形。本宮不過想要回屬于自己的權力而已。”
祝雲妃道:“貴妃娘娘句句在理,但嫔妾并不全信。”
萬貴妃擡起了眼眸,裏頭已有了一絲冷意:“哦?”
祝雲妃毫無畏懼道:“太後曾在朝數年,得衆多朝臣武将支持,若無旁人相助,要扳倒她簡直難如登天。所以貴妃娘娘才看中了嫔妾——不,應該說是看中了嫔妾家族的勢力。嫔妾家族乃四代将門,因此決不能被太後拉攏了去。貴妃娘娘是在以自身為籌碼,為陛下換取一份安然在握的兵權,對麽?”
“畢竟,陛下雖已收回大半皇權,但太後豈會輕易認輸。若被逼急了,說不準會動用外室兵權……”
“夠了!”
團扇自萬貴妃手中擲出,玉柄磕在桌角邊,發出“铛”的一聲。祝雲妃語聲戛然而止。
殿中漏刻流動仿佛靜止了,水珠凝結在半空中,這一瞬間變得極長極長。萬貴妃搖着團扇的手也停住了,眸子從漆黑變成了極淡的琥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