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被砸
禦花園各處都已點起了宮燈,琉璃輝色列映在青石燈臺上一路遠去,比起白日的豔花碧水又是一番別樣景致。
萬貴妃扶着蘭茹的手慢慢走着。晚風到底有些涼,好在出門前蘭茹定要給她披上件薄氅,才不至于身上發冷。饒是如此,她還是微有些不适。
走了半晌,便到了天香閣,底下便是禦湖了。萬貴妃道:“走,咱們且上去坐坐。”
蘭茹笑道:“是,娘娘。這兒風光好,閣子裏又暖和,咱們盡可慢慢等着了。”萬貴妃笑着點頭。
白日裏她接到來自昭陽宮妙雲軒的暗報,說是林姬從小太監處賄賂出了昭帝行蹤,今晚便特地要等在這裏跳一支舞。手段雖老套,卻相當管用,故惹起了萬貴妃的興趣。她想看看昭帝會有什麽反應?
早有随行的兩個小宮女擺上瓜果熱茶來。萬貴妃一邊悠悠喝茶,一邊和蘭茹說笑。不多時便瞧見禦湖邊遠遠來了個綽約人影,正是林姬。
萬貴妃命人又熄掉兩盞燈燭,且從閣窗中看那林姬。林姬果然爬上了湖邊一座半高假山,并讓侍女在山石上燃起了燈燭。萬貴妃這才看清了她打扮。只見這樣冷的天兒,她竟穿了身蟬翼紗裙,水紅色的暗紋紗在燈燭掩映下,合着她高髻上的金釵玉珠微微閃光,實在美麗。
萬貴妃與蘭茹相視而笑。又過了不到半刻鐘,果然見昭帝龍辇遠遠地從東邊而來了。
林姬已經凍得有些發抖了。雖已近六月,無奈連日陰雨,她全身上下只裹了薄薄幾層紗,豈能招得住夜露深重?眼見昭帝行近了,她趕緊歌喉清啓,在一塊山石上揮起了衣袂。
“……莫把幺弦撥,怨極弦能說。天不老,情難絕……”
帶着絲幽怨的妙音如落幕春櫻,被夜風送近昭帝身側。他正撐額閉目地休憩,不覺聽見了,遂睜眼一瞧——只見山石上一個美人,正在跳一曲千秋歲。美人柳腰柔轉,羅裙如雲,即使隔得老遠,也能感受到她眉目脈脈。
昭帝做了個手勢,轎辇在假山前停下了。他饒有興味地看着。
“……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夜過也,東窗未白凝殘月。”
一曲舞畢,林姬輕盈盈向昭帝行了個禮:“臣妾見過皇上。”
昭帝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歪坐着,擡起脖子問道:“你是哪位?”
林姬一愣,嬌聲委屈道:“臣妾林姝窈,是皇上那日親選的呀~~皇上難道真把臣妾給忘了?”
昭帝當然沒忘。他做了個恍然大悟狀:“哦~~原來是你。這麽冷的天兒不好生宮裏呆着,在這兒跳什麽舞?”
林姬欣喜壞了:“臣妾多謝皇上關心!臣妾不冷,臣妾只是……”
昭帝手掌掩住眼睛,沖地下的四喜使了個唇語道:“朕脖子仰得酸!”四喜心領神會,憋笑清了清嗓子道:“林姬,您這是與皇上說話呢,還不快從山上下來?”
林姬這才發覺自個兒正站得高高,俯視着昭帝呢!她吓得身子一抖道:“啊,陛下!臣妾不是故意的,請陛下原諒,臣妾只是……啊!”她急切地向前邁了一步想要解釋,誰知腳下竟踩空了!
“啊!”
林姬與四喜同時尖叫起來!迅速回神的四喜朝轉頭看來的昭帝撲了上去,終究還是沒能擋住直直朝龍辇砸下的林姬——“咣”地一聲,龍辇被兩個人的體重沉到了地上,一群人驚呼瞬起,驚飛了半個禦湖邊的林鳥。
萬貴妃正看熱鬧看到好處,突然見林姬摔下,她也掩口驚呼。再看那邊烏壓壓一群人圍在地上,她突然腳都軟了。
“蘭茹,快,扶本宮過去!”
“是,娘娘!”蘭茹也驚呆了——這叫什麽事兒啊?
昭帝龇牙咧嘴撐起身子,看着撲在自己身上的林姬:“我說這位美人兒,你投懷送抱的方式有點特別啊?”
侍衛們趕快将林姬拉開去,只見她臉色煞白、身體綿軟,卻一句話不答——原是已經昏過去了,也不知是摔的,還是吓的。
四喜哭腔都帶出來了,手忙腳亂爬進龍辇來刨昭帝:“陛下?陛下,您沒事吧?摔着沒有?您要有個三長兩短,奴我也不活了!”
昭帝甩開侍衛來扶他的手,将四喜踹了一腳:“朕還沒死呢,你再嚎,朕拔了你的舌頭!還不快扶朕起來!”
“是是是!陛下還能站起來啊?”四喜喊得驚天動地,昭帝索性摁着他肩膀自己站起來了。試着動了幾下,還好,只崴了個左腳踝,再就是手背上擦破了點皮兒。
“陛下!陛下可還好?”
昭帝眼睛一亮,回身正看見萬貴妃急匆匆而來。她迤逦裙角被抓在手中,走得連儀态都顧不得了。
“愛妃,你怎麽在這兒?”他驚喜道,卻已注意到了那座天香閣上的燈燭光,竟比平時多亮了幾分,便知她是在裏頭呆過了。
萬貴妃也不隐瞞:“臣妾在此夜賞美景,偏巧見陛下摔了。陛下怎樣?”
夜賞美景?昭帝一眯眼睛,原來她早就知道林姬會在此起舞了,因此特地來看。昭帝有些不快了,她怎麽對別的妃子如此上心?
萬貴妃繞着昭帝轉了一圈,拉起手來左瞧右瞧,确認他無甚大礙:“還好還好,陛下,快回去叫太醫看看吧。林姬之罪,都是臣妾管教無方,才惹出這等禍事。臣妾會去太後那裏請罰的……”
昭帝一把捉住了她的玉指:“愛妃的确有罪,罪在不該縱容林姬在此勾引朕。這樣吧,太後她老人家老了,不宜為這點小事操心。愛妃若要請罪,不如來為朕侍疾吧——朕的腳好痛啊,連路都走不動了。”
他擡了下腳,嘶氣喊痛。四喜趕緊扶住了,涕泗橫流道:“陛下,都是奴無能,害您摔了!貴妃娘娘,還請您可憐可憐奴吧——您在陛下身邊,陛下肯定能好得快些!”
主仆兩個齊上陣,萬貴妃不應也得應了:“是,陛下。就由臣妾為您侍疾吧。”
正說着,另一擡轎辇已經過來了。昭帝攜着萬貴妃一同乘辇去了就近的瑾思苑。林姬被送回了她自己宮中,另着太醫看顧。
瑾思苑是禦花園中一座精巧行宮,雖比不得正宮輝煌華麗,卻也別有雅致姿态。昭帝坐在一扇梅花紋木隔窗下,拿毛筆去拂弄飄進窗來的柳枝:“愛妃姐姐,你風寒可好些了?”
萬貴妃坐在軟腳踏上,用紗布将他塗了藥的腳踝輕輕纏起:“臣妾無事了。”
昭帝看她臉色還不似從前紅潤,便扔了毛筆,将木隔窗合上了。夜幕被擋在外頭,燭花哔啵炸了一下。昭帝撐着下巴看萬貴妃為他包紮。她眉目依舊清冷,手上卻絲毫不馬虎,動作極緩極輕柔。
昭帝胸中愛意頓起,忽地伸手扯開了她腦後金絡。萬貴妃出門前本就只松松绾了個發髻,這下青絲驟然滑散,掃過輕裘白毛邊兒鋪滿肩頭,更襯得她臉龐花朵一般嬌美。她一回頭,昭帝便看得醉了。
他挽起一縷發尖兒,在指間繞起:“愛妃姐姐,朕身上摔得痛,你替朕揉一揉吧。”
萬貴妃道:“陛下去裏頭榻上躺着吧,臣妾更衣便來。”
昭帝眉眼溫柔:“不必了,在這兒就好。”這窗下便是個半卧榻,他将繡枕撈過兩個來墊起半靠着。一條腿曲放着,另一條則跷上了窗幾。
萬貴妃嘆氣,只得起身解了輕裘,替他揉捏起來:“這裏痛嗎?還是這裏?”
昭帝抓着她的手,一會兒揉這兒,一會兒捏那兒:“這裏,這裏,還有這裏。朕全身都痛。算了,朕還是把衣裳解了吧,這腰帶硌得朕好不舒服。”
萬貴妃便幫他解了玉帶。剛将紫袍脫了一半,昭帝突然痛呼一聲,吓得萬貴妃立刻便起身要叫太醫。昭帝一把拉住她道:“不必了!愛妃姐姐,快幫朕揉揉這裏,不舒服得很!”
萬貴妃卻覺出些不對勁兒來:這揉的是哪兒啊?倘若一個男人真的把這兒給摔了,那還了得?
覺察到手心灼熱的萬貴妃臉面緋紅,抽手要走,又被拽了回去。昭帝自己解了裏頭衣裳,将她另一只手往自己胸膛上摁:“愛妃姐姐,朕這裏也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