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找茬
按照大燕後宮的規矩,新晉嫔妃們的名號宮室一般要由六宮之主皇後來定。若無皇後,則應由太後代勞。若也無太後,方可由皇帝與衆妃之首,如皇貴妃、貴妃等商議而行。因此出身浣衣局的小宮女蕊珠在大選當日即被禦口親封一事,可謂大大觸怒了太後。
新晉嫔妃們在驚鴻殿落中分散而居,蕊珠可謂遭了不少白眼。好在她們尚無名號,論理竟比采女蕊珠還低了一頭,也只得敢怒不敢言,個個兒都等着日後看她笑話呢。
蕊珠也不計較被孤立,反而覺得自在。現在她只謝天謝地自己真的做了個妃子,別的不遑多想。
三日後封號方下來了。
位分最高的是護國将軍祝蔚山之女祝空青,直接封庶二品妃,居建章宮。
其次是禮部尚書之女溫夢,封正三品貴嫔,居景平宮。
再次是萬柔惠、萬柔嘉兩姐妹,皆封從三品嫔,居長陽宮。萬太後的意思,初入宮不宜風頭太盛,且讓祝妃與溫貴嫔先做個出頭鳥。
翰林院學士之女鄭依姵,封正四品貴姬,居華陽宮飛花苑。
蕲州知府之女林姝窈,封從四品姬,居昭陽宮妙雲軒。
奉訓大夫之女溫知夏,封正五品貴人,居榮熙宮水墨軒。
浣衣局宮女寧蕊珠,封從七品采女,居長陽宮角落承香居。為的是叫她時刻在萬家姐妹眼皮子底下呆着。
除八位新人外,後宮中尚有六名在位嫔妃,按品級依次是:永壽宮貴妃萬梅環,從一品;昭陽宮淑妃殷舜華,庶一品;華陽宮賢妃姜文茵,庶一品;沐德宮德妃位、沐和宮端妃位空缺;榮熙宮夫人徐海月,正二品;裕福宮夫人位空缺;庶二品妃位除祝空青外空缺三人;毓秀宮嫔位薛子佩,從三品;華陽宮皎月堂姬位陶香茵,從四品。
封號下來,自然是有人歡喜有人憂。蕊珠則開開心心地拎着小包裹,進了長陽宮。
長陽宮暫無三品以上主位,因此萬家姐妹實際上便是宮主,自然不會給她好臉色看。第一天,蕊珠便不得安生了。
起因是蕊珠還沒有侍女,只得事事親為。她去院中曝曬被褥時,被萬柔惠的陪嫁宮女白薇給羞辱了,說她平白占了好地方,又寒酸又晦氣。蕊珠沒有回嘴,誰知白薇竟将被褥扯翻在地。蕊珠默不作聲重新挂起來,白薇還不饒人:“你沒看到這院子裏頭瓊花玉樹的,就你在這兒挂個被子,真是煞風景!”
蕊珠小聲辯解道:“那是因為尚服局送來的被褥都發了黴!”
白薇瞥了眼斑斑黴點,掩鼻嗤笑道:“哦,那你可以從浣衣局挪用嘛——聽說常有嫔妃們丢棄不要的被褥都送到你們浣衣局,可不是嗎?”
院中宮女們都輕聲嘲笑起來,蕊珠臉上發熱,死死咬住嘴唇不要落淚。她沒想到這兒的人竟比霏寧還要不友好。
“若礙了姐姐的眼,我不在這裏晾曬就是了。”蕊珠知道萬家開罪不起,她也不想為此叫萬貴妃失望——連這點器量都沒有的話,還做什麽妃子?她抱了被褥就要走。
這時,看了半天笑話的萬柔惠出了屋子,嬌柔一笑楚楚動人:“妹妹留步。妹妹是宮妃,白薇只是個宮女,怎的妹妹倒向她低頭了呢?”
她柔嫩的手指輕輕撫上發黴的被褥,笑如春風:“妹妹盡管曬在這裏好了,也算是給長陽宮平添一道風景。”
蕊珠忍不住了,奪路而逃,進了自己屋子哭起來。屋外笑聲如潮湧,一下一下敲打她耳邊和心上。
這事很快被萬太後知道了。她露出個輕蔑的笑:“是哀家疏忽了,竟忘了還有這麽個新人。章檀,派個人過去服侍吧。好生盯着她教教宮規,切莫再做出這麽丢人現眼的事了。”
坐在下首的萬貴妃覺出一絲愧疚,但很快被她壓了下去:“這種小事不勞太後操心,蕊珠就交給臣妾管教吧。是臣妾一時疏忽,原只想讨個樂子,沒想到她竟得了陛下的歡心。”
萬太後深深看了她一眼,并不回答。她這個侄女素來心機深沉,此事顯然是她故意為之。也正是為着覺出她正日漸脫離掌控,萬太後才将另兩個侄女送進宮來。
又坐了一會子,萬貴妃便起身告辭了。出了慈寧宮她吩咐雪茶道:“去告訴尚宮局做好分內事,若是再有失職,本宮絕不放過。”
雪茶提議道:“娘娘,不如咱們再去敲打一下兩位萬嫔,叫她們莫要生事?”
萬貴妃輕輕搖頭:“不必。她們必是奉了太後的意思,本宮不好摻和。再者,本宮也想看看蕊珠心性如何,擔不擔得起本宮日後栽培。”
說話間她們已回了萬壽宮,大宮女蘭茹迎上來道:“娘娘,方才四喜來過,說陛下今夜不過來了,叫娘娘自個兒早些歇息。”
雪茶一驚,蘭茹也低垂了眉心。萬貴妃看了眼殿外,只見薄暮已近,晚風乍起,吹起她心中一陣苦澀。
只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從今夜開始,又不知會有多少女子守着涼夜,枕盡孤寒。
而此時的燕昭帝,正倒在椅背上,被書本蓋住的臉上滿是苦惱。
午後他路過禦花園時,可巧萬家兩姐妹正在賞花。他本想帶着四喜悄悄繞開,奈何那萬柔嘉眼尖得很,竟把他給纏繞了好一陣子,賣弄了無數嬌媚姿态。萬柔惠看似一個溫柔文靜的,眉目間卻盡是對妹妹的不屑。
無論哪個,燕昭帝都不想招惹。那可是萬太後親手設下的陷阱啊。
這時四喜悄咪咪湊過來,還沒挨近呢,昭帝突然一個龍爪手勾住了他肩膀,吓得四喜躲開跪下道:“陛下,是我啊陛下!”
昭帝嘩啦掀掉了臉上的書本:“朕知道是你,所以才抓的。”
四喜:“……陛下,奴這條小命要給吓沒了,誰來伺候您吶?”
昭帝說道:“少廢話,什麽事?朕正思考人生大事呢,都叫你給打斷了。”
四喜惶恐道:“陛下恕罪,尚寝局人來了。”
昭帝沉默了一下,方說道:“叫她們進來。”
尚寝局女官捧着一本龍鳳繡面書冊進來,書封旁擱了一朵時令鮮花。書冊裏頭是各位嫔妃的畫像,位分最高的在前,位分越低的往後。倘若皇帝選中了誰,便将花朵兒放在她那一頁畫像上,尚寝局即可以此安排。
昭帝翻開了繡冊,第一頁上便是萬貴妃的畫像,豐神冶麗,氣度雍容。昭帝指尖撫着她臉龐,四喜忙在旁提醒道:“陛下,諸位新晉娘娘可都盼着您呢。”言下之意,是叫他總要顧得新人們幾分顏面。
昭帝一頁一頁向後翻去,最後停在了萬家姐妹那裏。歪着頭沉思了一下,他笑了,随即将桃花兒放在了萬柔惠的畫像上。
這可令四喜吃了一驚,昭帝彈他額頭道:“瞧你這表情,你以為朕會選了林姝窈,或是寧蕊珠嗎?”
四喜點頭,這兩位可不都是昭帝親自納進的麽!
“哼,朕就是要挑起萬氏之間的內讧。從今日起,朕要專寵萬柔惠,再不理睬萬柔嘉。”還有個原因,他是真的想讓萬貴妃吃醋呢!誰叫她那樣心大,竟主動将別的女人往他床上塞。
入夜亥時,萬柔惠已着了寝衣,歡天喜地等在妃嫔初次乘寵所在的玉露宮。
而長陽宮裏,萬柔嘉卻關了屋門向白薇發脾氣:“為什麽不是我!”從見到皇帝第一面起,她便使盡渾身解數散發魅力,怎麽卻被那個只會傻站着低頭傻笑的傻姐姐搶了先?她實在氣不過,最後轟然開了屋門,向蕊珠的承香居而去,一心要拿她撒氣!
昭陽宮妙雲軒裏,林姝窈停住了玲珑舞步,不可置信地質問大宮女紅藥:“什麽,陛下竟然沒有選我?”她聲音柔弱顫抖,委屈的眼淚一顆一顆掉了下來,蔥蔥指尖卻将一方絲帕狠狠地撕扯開了。
萬貴妃則倚在萬壽宮門前,望着枝頭明月發呆。蟲鳴戚戚中,她頭一回嘗到了庭軒寂寞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