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封宮
薛嫔下手極狠,那瑩白的花瓶瓷片上流落着血珠子,悄無聲息洇進了殷紅繡毯。她散發赤足,好端端一張淑豔的臉龐都扭曲了,像個女鬼似的。被打的小宮女慘烈嗚咽着,整個身子都在抽搐。
雪茶拿絲帕掩了下口鼻,目光不忍。萬貴妃只是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她冷冽的聲線瞬間使俯了一地瑟瑟發抖的小宮女們松了口氣,仿佛遇到了救星似的,齊口請安。
“薛嫔,大清早便鬧成這樣,成何體統?”
薛嫔拿着碎瓷片,呆了一呆,眼見萬貴妃不急不忙坐上了主位,才緩過神來。
“請貴妃娘娘的安。”
薛嫔還算沒完全喪失理智,冷笑道:“貴妃娘娘昨夜陪伴聖駕,應是累了,還勞煩娘娘一大早過來操心。”
萬貴妃并不理會她的挑釁:“身為嫔妃,陪伴聖駕是應該的,恪守本分也是應該的。宮女犯了錯,叫嬷嬷管教,或是送入暴室即可。更何況宮中規矩,打人不打臉,你可都忘了?”
她冷眼瞧着薛嫔,眸中冰涼叫薛嫔也打了個寒顫。被毀容的小宮女卻跪爬過來,抱住萬貴妃的衣角哀哀求饒。
薛嫔扔了碎瓷片,笑得哀戚:“恪守本分?什麽叫本分?我進宮四年,侍奉皇上與太後勤勤勉勉,可到最後只換來一碗落子湯!我不在乎什麽本分了,我只想要回我的女兒!萬梅環,你能将我的女兒還回來嗎?”
雪茶大駭,喝道:“休得胡言!此事又與娘娘何幹!”
萬貴妃擡手止住了她。薛嫔哈哈大笑起來:“與貴妃娘娘無幹?萬梅環,你敢摸着良心指天發誓,你與此事無關?”
萬貴妃指節在繡袍下捏得發緊。她不動聲色站起身道:“薛嫔,你瘋了。”
“我沒瘋!”
“來人,封鎖毓秀宮,薛嫔就在此閉門思過吧。雪茶,剩下的你來處置。”萬貴妃說完,拂袖便走。雪茶答應着,又命令道:“把她帶下去,找個太醫來瞧瞧。”
血淚和流的小宮女勉強俯地謝恩,随即被人拖抱下去。薛嫔卻不肯了,她赤足踏過一地碎瓷,啞着嗓子向萬貴妃喊道:“你不能把我困在這兒!我要見皇上!我沒瘋!我只是想見見皇上,再求他一分恩寵,再生個孩子!萬梅環,你得幫我,這是你欠我的!”
她抓住萬貴妃的繡袍不放,雪茶要上前拖開她,萬貴妃卻突然回轉身來,一把揪住她袍領,烏黑眼眸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極淡的琉璃色,一身的寒意與怒意都盡數爆發:“薛子佩,你聽好了:第一,我不欠你的;第二,你的逾矩已足夠你死一百次,但我不會殺你。好好養着你這條命,興許還有機會翻身。到那時,你若想向我報仇,就盡管來吧。”
她聲音如珠落玉盤,清冷幹脆。薛嫔發着抖,呆滞了。
“只要你有那個本事。”
萬貴妃甩開薛嫔,收斂氣息,方才墜亂的步搖緩靜下來,大殿中最後一絲聲息也随着她的腳步離去了。片刻後,毓秀宮門轟然關閉,将癱軟在地的薛嫔鎖在了裏面。
轎辇上。
萬貴妃咽下心中苦澀,發覺雪茶一直在看她,便搖頭道:“本宮沒事。那個小宮女,臉面多半是不行了,好生着太醫醫治了,給足了後半生花銷放出宮去吧。”
都這樣了還想着他人,雪茶眼中酸澀,哽咽道:“娘娘受委屈了。”
萬貴妃苦笑道:“本宮是貴妃,是萬家未來的頂梁柱,本宮沒有資格委屈。”
她說的是實話。
當年宮中無後,太後當權,容不得任何萬家以外的妃嫔懷有子嗣,又為了教貴妃立威,竟借她毫不知情的手,給懷胎五月的薛嫔送了碗落子湯。當薛嫔慘叫着倒下時,那流了一地的血至今會出現在她噩夢裏。
薛嫔懷胎期間,夜夜夢到一條漂亮的小花蛇,衆人皆以為是個可愛的小公主。那晚她卻夢到小花蛇被斬了首。
可是皇上沒有治她的罪,反而百般安撫,這才招致了薛嫔加倍的怨恨。薛嫔只道皇帝無情,卻只有她萬梅環見過,皇帝那晚在她懷裏哭得有多傷心。
從那時起,她就知道,皇帝是斷不會再容忍萬太後了。
萬貴妃手撐着鬓角,悄悄抹去了一滴眼淚。
她得保住萬家才行。都說覆巢之下無完卵,她卻偏要以卵擊石,拿自己去賭一顆帝王的真心,用他的真心換來萬家族人的命。
朝堂上。
玉冠冕旒後,年輕帝王的臉龐俊朗生輝,聲音也是充滿朝氣的:“兩位萬愛卿別吵了,勘察水利一事是民生,朕不會放棄的。但選秀也是太後之意,朕不拒絕。就這麽定了。”
朝臣們面面相觑。萬正澤和萬秉澤不服地互瞪,仍然各持己見,一個要修築水壩以治水患;一個要催着選秀以立國本。兩件都是要用錢的,偏巧去年大燕收成略虧,整治軍備又花費不少,因此若兩事同行,只怕國庫要疲軟了。
但是燕昭帝有辦法。他撈起本聖旨,丢給身旁四喜道:“念。”其姿态讓年近花甲的太師魏長容一個勁兒搖頭嘆氣:白教了。
四喜高聲唱念道:“……着,升萬正澤為正二品工部尚書……萬秉澤為從二品巡查大員,自今年九月初八起前往大燕各地勘察水利,上報成果後,由萬正澤主持,沿三千裏渡天河修築水壩,以絕水患!”
朝堂頓時沸反盈天,反對之人不在少數:“兩親兄弟同事一工程,這權力也太大了!”“就是啊,巡查大員可是個油水肥差啊!”
萬正澤和萬秉澤也驚了。照說他們作為萬太後的親弟弟,朝官地位已然不低,如今再升,可見昭帝厚愛!看來先前昭帝與萬太後不和的傳言,并非真實。
可坐在朝堂一側簾後的萬太後,臉卻黑到了極致。這小狼崽子絕對是故意的,一面利用着二人水利、斂財的本事,一面等着他們內讧出錯呢!誰不知道他們兄弟不睦!
昭帝拿起本奏折,咣咣敲了兩下禦案,朝堂頓時安靜下來。魏太師微微翻了個白眼兒。
“朕知道諸位愛卿心中不服,但朕心意已決,你們勸也是沒有用的。無事便散了吧!”
昭帝大馬金刀地走了,留下懵然衆人大眼瞪小眼,滿肚子話只好到外頭去說了。
昭帝回了禦書房,摒退衆人,只留下四喜。
“叫你查的,怎樣了?”
四喜看了眼昭帝蹬翹到桌案邊的一雙長腿,那玄色靴尖還一點一點的,頑淘得很。
“回禀陛下,萬秉澤确實曾告知他兩個女兒,入宮後盡力争寵,要相互扶持,多生皇子。同時萬太後也會幫她們排除萬難。”
昭帝“啧”了一聲:“相互扶持,多生皇子,還排除萬難——這家人真當朕是個眼瞎耳聾的?”
四喜嘿嘿一笑:“陛下今日好招數啊。”
昭帝彈了下他那清秀的額頭:“聰明。對了,去告訴萬秉澤,叫他走前挑個吉日,來見見太後娘娘。”
四喜大驚:“陛下,您不許太後娘娘接觸朝臣已有一段時日了,怎的現在……”
昭帝道:“你腦子呢?她手眼通天,朕能完全切得斷嗎?還不如讓他們偶爾一會,捯饬出個不大不小的幺蛾子來,省得太後憋久了,一出手就放大招,那朕才開心呢!”
四喜瞧着昭帝,怎看怎不像是開心的樣子。
“越茂盛的草,割起來才越痛快!肥差配貪官,絕配,哼!”
這個“哼”帶着點兒賭氣和嘲諷的意思,四喜忍笑道:“是,奴定當好生安排,好好待客!”話音未落,昭帝又烈風一樣站起來,要去找萬貴妃用早膳了。
五月初五端午節是個好日子,晴光萬裏,白雲化鶴。滿座皇城中金瓦紅琉熠熠生輝,太監們的唱嘆聲響徹每一個角落,迎接着絡繹不絕走入宮門的秀女們。
皇城東南角驚鴻殿上,昭帝和萬太後均是盛裝而坐,偏是萬貴妃的席位一直空着。眼看時辰要到了,昭帝便派人去催。
一刻鐘後,萬貴妃急匆匆而來,一身迤逦衣冠華貴無比:“陛下、太後恕罪,臣妾來遲了。”
昭帝見她來了,親自下階攙起道:“不必多禮,愛妃坐吧。”
萬太後卻不饒人,她絕不允許自家人在這樣重要的場合失了分寸:“怎麽回事啊?”
萬貴妃又躬身一禮,答道:“臣妾來時,遇見個頗有趣的小宮女,因此耽擱了。”
她暗暗看了眼昭帝,他并不感興趣,只拿含笑的眼贊看她,她便有些臉熱。萬太後皺了眉:“什麽不知禮節的宮女,敢擋你的路?”
萬貴妃抿嘴一笑,叫出身後跟着的小宮女來:“蕊珠,見過皇上太後。”
太後的眼瞧過來,只見一個容貌清麗、氣質純靈的女孩兒,着一身青色宮裝,跪伏在地,婉轉如莺道:“奴婢蕊珠,見過皇上太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