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溫柔鄉
昭帝說完拔腿便走,四喜還呆愣不動。他瞪眼道:“還不走,等着朕請你動一動吶?”四喜連忙打了自己一個嘴巴子跟上了。
萬太後臉色看似平靜,實則已經連眼角皺紋都在抖動了。她手中撥弄珠串的速度越來越快,急促的窸窣聲格外令人心驚。章嬷嬷一個眼色,宮女們便如一群受驚的魚滑出了正殿,無人敢開口妄議。
萬太後眼見沒人了,“啪”地将珠串砸了,菩提珠子嘩啦啦滾動着,好半天才安靜下來。章嬷嬷知她脾氣,也不阻攔。
萬太後氣道:“你看看他!我費盡心思,養出了一頭白眼狼!想他登基時才十四歲,先帝留下那樣一個爛攤子,他一個小孩子能做什麽,都是哀家為大燕朝嘔心瀝血,是哀家!他倒好,如今爪牙利了,就敢反咬我了!不聽話了!到底不是親生的,是頭狼崽子!”
罵到最後,她已是語聲哽咽。章嬷嬷靜默了一會兒,沉靜說道:“太後,不是奴婢多嘴,您如今盡可把前朝後宮這些事兒放一放,歇一歇了。如今皇帝已能獨當一面,要回皇權也是理所當然,您何必非要和他過不去呢?”
萬太後怒極:“章檀!你好大的膽,敢來教訓哀家!”
章嬷嬷跪了下來,但并無懼色。她已在萬太後身邊呆了幾十年,又何嘗不知曉太後的性子。太後自七年前昭帝登基時便開始攝政,力挽狂瀾才穩住了如同破銅爛鐵般的大燕。
誰知三年前,沉默許久的昭帝突然要太後還權親政,那些大臣們早已不滿牝雞司晨,立刻倒向擁護。奈何萬太後一來不死心,二來不放心,硬是又搞出個垂簾聽政來。如今昭帝弱冠,正值年輕氣盛,自是不會再忍讓了,萬家是遲早要為皇帝徹底讓位的。
章嬷嬷看得清楚,萬太後也看得清楚。可她就是不甘心,不甘心跌落高高權位,也不甘心被權力反噬。
萬太後定了定神,多年來的在位者心性使她迅速恢複了常态。她走下主位,親自扶起了章嬷嬷,嘆氣道:“章檀啊,咱們都老了。但是哀家還想再活一陣子,看司寇琮這個小狼崽子究竟能有多大能耐,配不配做這個皇帝!”
外頭天昏地暗,轟隆隆地下起了一陣春雷雨。昭帝棄了轎辇大步走着,撐着油紙傘的四喜日常跟不上他步伐,急得直叫嚷:“陛下,您慢點走哇!小心路滑!”
昭帝低頭看看自己濕透的肩膀,收住了長腿。四喜沖他嘿嘿一笑,他也沖四喜一笑,然後一把奪過傘自己打了便走,落下四喜在雨霧中叫苦不疊……
永壽宮中。
鋪着團花畫毯的正殿靜悄悄的,梅子青香爐中幽香缭繞,連滂沱雨聲在這裏也息下三分。昭帝繞過後頭一道雕花木槅扇,只見重重軟煙羅帳裏,一個粉面美人正在小睡。雪茶正為她掖了被角。昭帝問道:“怎麽這麽早就歇下了?”
雪茶對皇帝的突然出現已習以為常,只行了個常禮道:“回陛下,娘娘今日陪太後說話有些疲累,便早些歇下了。”她留了個心眼,沒将娘娘被罰跪的事兒說出來。
昭帝揮手叫她下去,自己坐在萬貴妃身側,将她手摸了一把,啧,冰涼。他左看右看,撈過一個暖爐來,塞進她手裏。
萬貴妃便被驚醒了。猶帶着睡意的桃花眼角一挑,聲音裏說不出的慵懶迷人:“陛下來了。”她撐身想坐起來,昭帝卻将她玉手握壓在覆着薄薄紗衣的酥胸上,俯身笑道:“愛妃不必起來,朕現在來陪你便是。”
他動作極快地踢掉靴子,扯了沾着雨水的紫袍,穿着通身雪白的亵衣擠進萬貴妃身旁被窩裏。萬貴妃給他挪了個位置嘆氣道:“陛下,更衣歇息該叫人進來服侍才是。”
昭帝指指自己半散的領口:“來啊,服侍朕啊。”
萬貴妃瞥他一眼,只見那領口裏,略帶些麥色的肌膚潤澤結實,似乎還在故意地微微鼓動。饒是與他朝夕相處的萬貴妃,也不禁有些紅了臉:“陛下,請好生尊重些。”
昭帝撐起個胳膊,側躺着沖她笑,她這副“一邊說着不要一邊臉紅”的樣子,是他最愛看的場景之一。
“這話你天天說,朕都聽煩了,”昭帝又擠了擠一只眼睛,平日裏帶着火焰的眸子此時溫柔得緊,低音誘人,還蹿着幾分淘氣,“怎樣,今日是你服侍朕,還是朕來服侍你?”
……
萬貴妃從昭帝手中扯過被角自己蓋上,被搶了被子的昭帝自然不肯安生,又蹭過來從背後抱住她。
“愛妃姐姐,朕服侍得好嗎?”
昭帝扒開一點被角去吻她猶泛着粉霞的脖頸和肩頭,萬貴妃本想推開,奈何實在沒力氣了。再者他唇火熱,吻得又輕又酥,的确非常舒服。
“陛下別鬧了。臣妾困了,要睡了。”
“愛妃姐姐,先別睡啊,朕有事問你。”
昭帝停住了不安分的動作,俯身撐在她上方,一手勾住她一縷青絲吻了一下,臉色半是凝重、半是玩笑地問道:“今日太後又催朕選秀了。愛妃姐姐可準備得怎樣了?”
他語氣非常輕,但她那被哄得迷迷糊糊的心智卻瞬間清醒了,一雙水目沖昭帝盈盈一彎:“有陛下和太後的旨意,臣妾自然是早就準備周全。陛下可想看看秀女名單嗎?”
兩人臉面貼得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是一冷一熱。昭帝輕輕笑了:“不必了,愛妃辦事,朕向來放心。”他一個翻身,平躺在她身畔盯着羅帳繡頂道:“想必秀女中美人衆多,朕這下可是豔福不淺了。”
他轉了轉眼珠去看萬貴妃反應。令他失望的是,貴妃只是微微閉上眼道:“是啊,希望新妹妹們能早日為陛下誕下皇兒。”
昭帝略有些不快:“你就沒有什麽別的想說?愛妃這次操勞辛苦,你若想求個賞,不管什麽朕都會應的。”
萬貴妃将身子挪過去,靠在他胸膛上,手指在上面羽毛般輕劃,媚眼如絲:“陛下此話當真?”
“當真,朕什麽時候坑過你?”
“那、臣妾求陛下……”
昭帝滿懷期待地看她。
萬貴妃抿了下唇角,垂眸一笑:“新歡在懷時,也切莫忘了臣妾。”
昭帝大喜,瞬間将自己套話的目的給忘到九霄雲外了。他握住萬貴妃手腕一拉,又翻身抱上去……
萬貴妃已然累極,只是勉強承受着他,心內卻從不曾放松警惕:被他這麽一哄,她差點就真的求出口了:求他不要讓本家那兩個妹妹進宮……不,若是真說了,也就親口證明萬家的的确确在利用選秀,來妄圖誘導他,他可是巴不得自己和萬家能有錯處呢……好險的溫柔鄉啊……
五更天時分,萬貴妃醒了。
帳外燭火仍在燃燒,錦帳裏不知何時只剩下了她一人。
她便撩開帳子,只見守夜的大宮女蘭茹正抱膝蜷在帳角打盹。萬貴妃沒有叫她,自己披了件大氅,便出了殿門。
昏黑的天兒,雨水還積濕在地上,透着股寒意。萬貴妃裹了裹毛領,掀起小半邊簾子,只見偌大的庭院中,一個精裸上身、矯健淩厲的身影正在飒舞,其身形在黑暗中也有着張揚的爆發力與震懾力,其手中劍刃嘯然所指之處,連風也要避拜三分。
她站在簾後看了一陣子,感慨萬千:這麽多年了,從她及笄那年嫁與新登基帝時,每日寅時,無論風霜雨雪,他都會這般練劍。這個人從清弱少年成長為一個帝王,所走的每一步,她其實都看到了。
萬貴妃壓下翻滾的心思,咬着嘴唇正欲回身,天邊卻已亮起了一絲曙光。收劍入鞘的昭帝便正好看見她放下簾子,他擡了擡沾滿汗水的眼皮,嘴角是藏不住的得意。
故意地抖了抖肌肉,讓汗珠兒從他赤裸精壯的腰背上流下,他輕彈了下劍鞘,叫住了貴妃:“愛妃姐姐,替朕更衣吧,朕要上朝去了。”
昭帝望了望天邊,火紅朝日的光芒似一把利劍,正沖破天際滾雲,劈開黑夜而來。
昭帝走後,又被他鬧了一陣的萬貴妃本欲再睡一會兒,奈何大宮女雪茶來報:“娘娘,毓秀宮那裏出事了。”
萬貴妃皺了皺眉。這個薛嫔也真是,失子之痛鬧了一年,到現在還未平息。眼下大選在即,就算為着皇上的體面,也由不得她再胡鬧了。
“蘭茹,替本宮更衣。”
“是,娘娘。”
負責妝奁的蘭茹有着一把好手藝,一頂赤金嵌寶釵冠挽起發髻,一雙金絲蟲蝶流雲步搖對插其上,額間再一點金钿,貴妃之容便可堪稱國色。雪茶又挑了身同樣大氣華貴的牡丹繡樣宮裝,萬貴妃望向鏡中,昨夜裏的嬌柔媚态已盡皆藏起。她輕輕點了點頭,朱唇輕啓,語聲凜冽:“走吧。”
雪茶扶着她出門,蘭茹自去小廚房盯着早膳,好等娘娘回來再用。
萬貴妃在轎辇上,老遠便聽見毓秀宮裏的打罵聲。可這次更不該的是,不過幾個小宮女守夜時議論選秀,教薛嫔聽見了,戳了她的痛處,她竟親手将人打了個半死。萬貴妃踏進那一地狼藉的屋裏時,她正拿着個碎瓷片,狠狠地戳進一個小宮女的嘴巴裏,一下又一下,已是狀若瘋婦。
萬貴妃撫摸下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皺起了一雙春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