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窗內茶香袅袅繞青瓷,窗外斜陽脈脈水悠悠。
缭繞白霧裏,蕭西聞小四再度開口:“爺,二哥還提及一事。”
“說。”
小四:“南州歷來富庶之地,周大人稱落霞有民亂,陛下震怒不已。二哥說,旨意已傳至各州府。陛下讓各州府出謀劃策,論治民抑亂之法。”
“治民抑亂?”蕭西的眉心驀然蹙起,白霧後頭的視線緊跟着落入虛空,“之法?”
靜坐在旁許久,宋離忽而擡眸看向蕭西,又轉頭望向小四兩人:“小四小五,你們二哥的信中可有提及都督府相關事?”
“都督府?”小四面露不解:“宋姑娘何出此言?”
宋離秀眉微斂,搖搖頭道:“落霞城春汛在前,民亂在後,此間事已驚動沈、吳兩派,各州府都已接旨議治亂之法,都督府怎可能置身事外?是賞是罰,都該有個說法才對。”
即便周謙益上呈的折子裏一句未提都督府之功,事情發生在南州,豐慶帝又生性多疑,怎會不過問蕭西在其間扮演的角色?
聖心難測,久不聞旨意或許并非好事。
房中一時杳然。
直到茶香袅袅四散,凝思許久的蕭西倏然回過神,轉身朝小四道:“取紙筆來。”
小四一愣:“爺要寫折子?”
蕭西不置可否,只轉身朝向霞光漫天的窗外,凝望波光潋滟的華琉河許久,緩緩道:“南州雖非虎踞龍盤之地,倒也風清水暖,四時皆景,吾心甚悅。”
小四小五不知所以,忍不住面面相觑。
蕭西不以為意,不緊不慢道:“是以,璟之欲奏請……”
宋離眼見他張開雙唇,似要說出“父王”二字,嚅動半晌,終只是黯然垂首,輕扯了扯唇角,徐徐道:“是以,璟之欲奏請聖上,賜華琉河畔良田百畝,以作陵寝之用。”
“陵寝?!”小四小五神色大駭,“爺,這是何意?”
自家爺年不及而立,何以念起百年之後,陵寝之事?
另側的宋離卻不見怪,擡眸掃過他兩人,又順着他們的目光看向蕭西,垂斂下眸光,不置可否。
請旨于南州修建陵寝,一為告知豐慶帝,他雖有嫡子之名,并無心京城風月,只願安居南州一隅。二來……宋離眸光忽閃。
那些尚不能示于人前之事,便應循地下之法。
落霞行宮未盡之語,她或已有了答案。
“小五,收拾行禮,一個時辰後啓程回長洲。”
不等小四小五收起臉上錯愕,蕭西已不慌不忙提起筆。
宋離亦提步上前,一邊挽袖研墨,一邊偏過頭觀他筆下行雲。
春光悄然覆在她纖若蝤蛴的脖頸邊,細風拂動鬓邊發,送來春柳清新,亦卷起文墨缱绻。頸邊青絲漾,依依好似新柳照春水。
小四兩人正讷讷于紅袖添香之美,走筆如飛的蕭西已輕放下兔毫,擡眸朝他兩人道:“另外備些元寶紙錢,明日要用。”
“明日?”小四一怔,脫口而出道,“爺,明日是春分。”
春分是爺的生辰,亦是爺從不展顏之日。
即便今歲不在京中,且有宋姑娘陪在身旁,何至于先想起陵寝,又想起紙錢?他二人在南琉經歷了何事?
沒等他看清宋離的神色,蕭西已擡眸望來:“春分如何?”
小四又是一愣:“爺,要在春分這日出門?”
觸及小四眸中惶惶,蕭西後知後覺他憂從何來。
諸多春分日,他醉卧斷壁頹垣間,舉目瓊樓玉宇,俯首春草離離。
春草年年綠,王孫歸不歸?
只是今年他無需形影相吊空對月。
思及此,他緊蹙的眉心稍稍舒展,看向宋離的同時,颔首朝小四道:“時近清明,紙錢是祭奠家中長輩之用。”
小四順着他的目光看向宋離,眸中不解更甚。莫非是要祭奠宋姑娘家的長輩?宋家長輩的忌日也是春分?是巧合,還是……?
蕭西卻無解釋之意,只又問宋離道:“正巧有楊梅酒,明兒個一并帶上?”
宋離的眸底掠過一陣春寒瑟瑟。春分是父母忌辰,亦是蕭西生辰,她如何能因幾之悲剝奪他人生辰之樂?
眼角餘光裏映入蕭西明眸皎皎如曜。
易地而處,她又何來心思享生辰之樂?
她擡眸看向蕭西,輕輕颔首:“好。明日辰時,苜蓿山腳不見不散。”
*
回到長洲已過亥時,宋離忙碌到夜半才匆匆就寝。
惦記着蕭西生辰,卯時剛過,她迎着未散的晨岚去往南街早市,同交好的掌櫃買了半斤沙米磨成面,步履匆匆而歸。
沙米糕是西涼小食,宋離也只在幼時嘗過宋嬢嬢的手藝。
宮裏的蕭西是不憶過往的趙璟之,趙家嫡子不偏愛西涼口味,亦不會對西涼物事多留意半分。如今身處千裏之外,若能一品故鄉味,或也能算作因禍得福。
竈頭炊煙升起又袅袅四散,籠裏的沙米糕熟了又冷,冷了再熱。如是三番,直至米糕涼透,宋離揉着酸痛的脖頸仰頭望向窗外高升的春日,忍不住輕嘆一口氣。
世情總無定數。
怕不是那道早該到來的聖旨,姍姍來遲直至今日才抵達 ,不然蕭西不至于無故爽約。
她在竈前發了會怔,而後提起錫箔紙錢等一應物事,提步往苜蓿山陰而去。
春草落影,昏鳥栖枝。
熟悉又清淺的腳步聲響起時,新月已在她身後落下一道纖長倒影。
蕭西并未出聲,只提步走到她身側,垂目看向夜幕裏的兩座墓碑,而後輕放下楊梅酒,傾身伏地,久跪不起。
直至枭鳥夜啼,宋離沁涼的指尖落到他肩上,他才渾身一顫,仰起臉看向對方,眼眶裏已然嫣紅如桃李。
傾過三杯酒,蕭西伸出手撫過碑上銘文。
“孫慈珍?”他的指尖驀地一頓,“……孫太醫?”
宋離順着他的指尖垂目看向月光斜照裏的墓碑,眸光暗斂,久未出聲。
接明月郡主來此世間,任牙牙學語的她自行出入太醫院,一次次破例縱容,一次次苦口婆心……東宮之亂時放棄大好前程一路護送她至南州,蟄居偏遠之地十年直至客死異鄉……孫太醫待她之義,豈“師父”二字可說清?
“他……”蕭西微微蹙眉,轉身朝宋離道,“是先太子南巡時從劫匪手中救下,又為他所救,最後帶回宮中,常出入東宮那位?”
宋離的目光停在月色流連處,神色晦暗不明。蕭西收回手,與她并肩靜坐在墓前。
直至拂過頰邊的風裏染上春夜微寒,投落向墓碑的月華凜若寒霜,盤桓而至的枭鳥聲聲哀婉如低訴,他舉目望向天邊月,輕聲道:“子夜時分來了兩道急文。”
宋離輕眨一下眼,偏頭看向月光描摹的側顏。
“代替李冀出任落霞知縣之人,如明桦所料,是應昀大人。”
沒等宋離出聲,蕭西忽地黯然垂首,隐下眸底錯雜的同時,聲調徐徐道:“第二道文是聖上親筆,說皇後娘娘身體抱恙,責令二子不日歸京。”
宋離:……
他兩人适才知曉一些事,還需确認更多事。之後的許多事,更适宜離京千裏來籌謀。
此诏來得急,是豐慶帝有所感,還是後知後覺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更能“看顧”?畢竟那個華美無雙的金籠裏,潛鱗戢羽,遍地是耳目。
“吳後身體有恙,是真是假?”
蕭西眉心微蹙,搖搖頭道:“自嫡長子去後,吳後時常纏綿病榻。如今又是春日,病情反複并非不能。”
宋離輕輕颔首:“她待你如何?”
蕭西眸光微斂。初入攝政王府時對他的防範是真,此後多年的看顧與照拂亦不為假。彼時吳王妃剛歷喪子之痛,待嫡長子之情半數轉嫁至蕭西身上,于明月離去後的他而言,正如旱地及時雨。
“……待我不薄。”
十年父王清算不出,十年母後又當何以償還?
思量片刻,宋離伸手探向蕭西:“何時啓程?”
蕭西眼裏的錯雜更甚:“後天一早。”
月光昏沉,宋離看不清他的眼色,只輕輕颔首,而後握攏他的手,輕道:“我與你同去。”
“不可!”蕭西脫口而出,似早在她開口前就已想過答案。
宋離雙眸忽閃,凝望着婆娑月影下的人,許久不語。
頭頂的枭鳥盤桓不去,她終于聽懂風裏哀婉,聲聲皆是泣別離。
許久,她斂下眸光,輕勾住蕭西小指指尖,緩緩道:“師父是京城人士,因我之故才飄零異鄉十年不得歸,送他回鄉是我分內之事。”
蕭西環住她指尖,眸中沉斂并不見舒緩:“我替你送他回京。”
宋離動作一頓,指尖松開的同時,眼底忽而泛過鋪天蓋地的怆然。
寒涼月色倒映凄凄暗影于眸底,此間悲意讓蕭西心尖發顫。
“璟哥哥,”宋離凝眸而望,“來日九泉之下複相見,明月何以見故人?十年茍安又忘祖,奈何橋頭,故人且都看着呢……”
夜風習習如訴,心尖上的澀楚化作凜凜寒風,倏然倒灌進心口。蕭西凝眸望着宋離,許久沒有開口。
他迫不及待想要知曉西涼城裏的真相,明月何嘗不是?
昔日朝堂君臣相須,帝位本是囊中物,先太子昭文身體康健,何以情急至此?
彼時他常出入東宮,亦常聞先太子風姿。“忠君愛民”是他常挂嘴邊之語,如是純臣,怎會謀逆?
并非堪不破其間事,正因舊事罔罔,他心有惶惶,不願明月涉險,更不願他二人來之不易的重逢化作鏡花水月夢一場……
“京中風雲地,前路太過兇險……”
宋離眸光似水,并不否認,只道:“易地而處,璟哥哥當如何?”
蕭西手指微曲,黯然不語。
宋離眸光不變,又道:“殿下,宋離只是你在南州偶然遇見,醫術尚能入眼的醫女。娘娘身子不适,殿下心急如焚,無有出力之處,只能将南國醫女帶回……此皆殿下一片孝心。”
蕭西的眉心緊緊蹙起,又在如水月色的拂照下徐徐舒展。
四目相觸,他眸光輕閃,而後輕輕一颔首,幅度幾不可察。
宋離的唇邊漾出笑意:“今日為何事忙碌?”
“與小齊将軍商議安南軍之事。”蕭西動作微頓,夜風裏的聲息忽而輕落,細微如同春風拂綠草,“還有黎白幾人。”
宋離眸光微滞:“在都督府?”
蕭西搖搖頭:“齊物莊的鋪子裏。”
月光幽浮,月下人眸光暗斂,聲色不動:“事關?”
蕭西附耳低喃:“修陵之事……”
宋離眸光忽閃:“豐慶會不會……”
蕭西輕搖搖頭:“屆時我已在宮中,他有何放心不下?”
夜風拂過春色萬裏,苜蓿山陰寂寂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