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月上中天,蕭西神色稍舒。他從袖中掏出一物,托在掌中,平舉到宋離面前。
宋離舉到月下細看,雙眸跟着一亮:“這是,玉兔?”
蕭西點點頭:“宮外的莊子裏還有一些,到時再給你。”
桃木清香輕掠過鼻下,宋離的唇角不自覺勾起。她将那小巧玲珑的桃木兔揣進懷中,又從袖中掏出一方自己的絲帕,一邊展開,一邊給蕭西看:“原本是這只?”
絲帕裏躺着一塊初具雛形的桃木雕,正是那日她與沈環生隙時,梨香院閣樓裏憑空落下的那一塊。
蕭西攏住她掌心,颔首道:“明日來都督府,後日一早啓程。”
宋離一愣,搖搖頭道:“明日還有地方要去。後日一早,都督府後門見,可好?”
蕭西稍作思忖,而後輕一颔首:“如此也好。多帶些秋裝,回京之時或已入秋。”
“入秋?”宋離又是一怔,“不是直接回京?”
蕭西扶她起身:“我們走東路,過青州。”
“青州?”宋離一個趔趄,險些摔進他懷裏,“為何要過青州?”
淮水東南闊,無風渡亦難。淮水東端入海處,有巍巍高山入雲端,連峰去天不盈尺。
青州東臨林深廟集,自古便是文脈彙聚,富庶之地,書香世家中以簪纓宋氏為最。
十年春華同流水,長者依稀仍憶昔年,大辰文壇以宋氏為尊。文人墨客徘徊門下,“類宋”乃時人褒賞。
宋氏女子才情高遠不輸男兒。前宗文大學士之女宋依楚,禮部尚書之女宋雪芝,時人盛譽“宋氏雙姝,星月同輝”。
世人知宋家女,不僅因其才情貌姝,更因二人夫家聲名。
宋依楚夫張昭文,時大辰太子。宋雪芝夫蕭遠,時定遠大将軍。
十年淮水奔湧如故,青州東臨再不聞書香如初。
蕭西攙住宋離,斂下的眸光驀然暗沉:“理應如此。”
幼年聽過青州之事無數,只苦無機緣踏足。如今他與明月同在,怎能相顧而不入?
宋離被他握着的五指微微用力,神色遲疑道:“南州回京并不一定要過青州,若被有心人知曉……”
“無妨。”蕭西輕搖搖頭,“素聞東臨雁蕩山有寺名靈岩,很是靈驗。兒臣聽聞母後身體抱恙,憂心不已,特地轉道東臨,欲親自為母後求取平安符……”
宋離:……
明月無聲照,林間小道足音寥寥,只兩道纖長身影并肩而行,迤迤朝山下而去。
同一時刻的山腳下,小四小五守着赤影和青骊,正百無聊賴舉目望月。
小五随手揪起一根狗尾巴草,晃悠晃悠湊到小四面前:“腿麻了沒?”
小四斜他一眼,并不搭理。
小五轉身看向暗影憧憧的半山腰,自顧自道:“十兩銀子,我賭宋姑娘和我們一道回京城。”
小四跟着轉過身,盛着夜色的眸底浮出一縷猝不及防的悵惘。
小五眉梢輕挑:“舍不得宋姑娘?”
小四輕斂下眸光,依舊不搭理他。
“這是何意?”小五湊到他身旁,仰着臉問,“你既也認為宋姑娘會一道北上,如此落寞又是為何?”
許久,小四輕嘆出聲:“你莫不是忘了,京城不同于南州。爺在南州可自行其事,到了京中,連出宮都不得自如。”
小五一怔:“這可如何是好?”
小四神情唏噓:“若是不同去倒還好,天各一方,相忘并非難事。若是同去……小五,咱們爺何曾 有過軟肋?”
“咴兒——”
夜風輕拂,風裏只有青骊嘶鳴不止。
*
翌日清晨,春日初升,宋離提着兩壇楊梅酒,一路朝梨香院而去。
院裏的姑娘還在歇息,香媽媽一人倚在門邊,雙目垂耷,很是倦怠。
瞧見宋離,她雙眸一亮,忙不疊地迎上前,上上下下打量個不停:“姑娘怎麽才回來?這都十天半個月了,香媽媽的一顆心喲,沒一日落到實處。”
宋離輕搖搖頭,笑着應她:“媽媽莫憂,我沒事,你家裏人也都安好。”
“如此便好。”香媽媽拍着胸脯長出一口氣,眼角餘光瞥見她手裏的楊梅酒,她眸光一滞,“姑娘今兒個是來?找賀先生?”
宋離提起楊梅酒,颔首道:“許久不來,先生莫要怪罪才好。”
“說的哪裏話?”香媽媽側身迎她入內,一邊朝裏間走,一邊道,“賀先生最是疼你,怎會生你的氣?”
行過脂粉彌漫的廳堂,穿過天光大盛的庭院,香媽媽依舊步履不停。蓮步款款邁進梨香院後頭的弄堂,七拐八折好一陣,她才在一處不起眼的平房門前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宋離。
“媽媽進去不便,且送姑娘到此處。”
說罷朝她盈盈一福身,又蓮步款款而去。
宋離目送她走遠,确認四下無人,這才伸出手,輕推開眼前這道殘破斑駁的木門。
木門雖頹敗,內裏另有乾坤。
宋離推門而入,一方齊人高的石碑驀然映入眼簾。碑上以柳體書刻《歸園田居》。春光浮掠處,隐隐似有秋菊盎然,落英缤紛。
繞過石碑往裏看,眼前豁然開朗。庭院四周竹林掩映,松柏怡然,花圃兩端小橋照流水,水榭倚奇石,春色一眼不可窮盡。
自小來過無數次,宋離無心細看湖石繞青柳,提上楊梅酒,一路朝裏疾步而去。
來到一處窗明幾淨的書室前,她停下腳步,确認儀容得宜,又輕呼出一口氣,适才斂下眉眼,輕叩房門:“先生。”
“進——”
宋離推門而入。尚不及開口,房中人放下手中狼毫,擡眸掃過堂下,沉聲道:“何時走?”
宋離一怔,下意識擡眸望去。
書案後頭的長者一席羽衣及地,雖兩鬓霜白,舉手投足依舊翩翩如出塵。
賀瑜,字斂光,自號陶然居士。前太子少師,東宮近臣。幼時曾求學于青州,與前宗文大學士宋瑾書有同窗之誼。
永安三十五年,賀瑜丁憂去職回長洲守孝。翌年春分,東宮事破。次月,他收到宋公手書,知曉對方已被流放邊地,恐無歸期。
丁憂期滿,他上書豐慶帝告老還鄉,自此不問朝中事。
他有心學陶公獨賞南山悠然,不想竟會在“南山”腳下得遇故人。
他是太子恩師,亦是宋公舊友。宋離好學,他自然傾囊相授。
孫太醫醫術高絕,卻不通詩畫。宋離所知詩詞歌賦,包括南琉語在內,多數來自先父恩師,賀公斂光。
“先生怎知我要走?”
賀瑜沉吟許久,搖搖頭道:“那日在縣衙,出手相助那人頗負京中風尚。”
宋離又是一怔:“那日先生也去了縣衙?”
賀瑜依舊不置可否,只凝目看她許久,沉聲道:“宋公和昭文在天有靈,定不願見你只身赴京華。你如今只是南城一醫女,玄青河畔随意一戶便能輕易置你于死地……阿離,你當真想清楚了?”
宋離眸光一顫。
賀公予他父女二人之恩義尚不及回報,如今反讓長者憂切她前路茫茫。
她驀然伏身在地,叩首三次,才又起身看向賀瑜,鄭重道:“先生,此去京城歸期不定,先生予我父女之恩,宋離來世再報。”
賀瑜一生無妻無子,前半生太子,後半生宋離已傾盡心血。如今聽宋離泣別,他心生不忍,轉身平複許久,才徐徐上前,攙她起身的同時,從袖中掏出一物遞到她手上。
“這錦囊你且收好。實在無解時再打開,或可助你們一次。”
宋離睫羽輕顫,剛将錦囊收起,賀瑜大手一揮,轉過身道:“且快些走。蕭家那小子有其父之風,當是良人難得。此去京城多風雨,切切珍重,切切珍重。”
滿室春光如前。十載光陰歷歷在目,宋離擡眸望向春光浮掠處的落寞身影,攥緊手中錦囊,清淚幾欲盈眶。
*
楊柳風,杏吹雪,十裏長亭離人愁。
“齊将軍,今日一別,不知何時再會。南州諸事,有勞将軍看顧。”
蕭西與齊安淮并肩立于長亭外,飒飒如同松柏迎風。
“殿下放心。”齊安淮躬身作揖,正色道,“應大人已在路上,桑苗也已至田埂,諸事皆如殿下安排。”
春風吹拂楊柳岸,蕭西的囑托細散在風中:“若有急事需南琉國相助,去尋阿原,他或有法子幫襯一二。”
齊安淮眸光一怔,随即垂眸看向腳下,思量片刻,沉聲道:“殿下莫憂,我與南琉雖無來往,卻也不曾互相幹擾,南州不至成患。”
“此前在宮中偶遇齊大統領,”蕭西的目光落入虛空,似乎只是心之所至,随口提起,“常聽大統領說起,兵不動則怠……小齊将軍,南州雖安,安南軍亦不可懈惰……”
春風繞長亭,旌旗烈烈如君心。
齊安淮靜默許久,忽地傾身抱拳,沉聲道:“安南軍唯殿下是從。”
蕭西不動聲色,狀若無意瞥過左右,又道:“黎白幾人雖有敢勇,卻無甚章法。齊将軍若得空,幫忙多提點幾句才好。”
“長亭鄉勇高義。”齊安淮鄭重颔首,“理當如此。”
燕栖長亭,依依待離人。
蕭西正舉目望向長亭另側,忽見齊安淮複又抱拳行禮,神色極是鄭重。
“将軍何意?”
“殿下,”齊安淮驀然起身,“恕安淮僭越,有句話不得不說。”
眼角餘光處輕掠過一抹翩婉身影,蕭西若有所悟:“齊兄但說無妨。”
齊安淮轉過身,目光随即逐宋離而去。
百花齊放争春豔,空谷幽蘭獨輕塵。離妹妹終究不同于旁人。
“……宋姑娘雖無血親,卻有家人。”他徐徐開口。
蕭西亦順着他的目光擡起頭。亭下莺歌燕語熙熙如市,唯她絕世獨立皎皎出塵。
風裏傳來齊安淮的聲音:“宋姑娘不只是我鄰家小妹,亦同我齊家貴女。若有一日小妹受屈,長兄責無旁貸。”
蕭西眸光忽顫。
齊家兒郎多君子,擔得起金戈鐵馬重,承得起情義兩全難。
他鄭重颔首:“得長兄如此,是宋離之福。得将軍如此,是南州百姓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