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琉國京都狴犴街有兩戶高門相依,南端的黃家崇文,北邊的闕家尚武,兩家有連襟之誼,家主又同在朝中做事,自然常來常往,親如一家。
闕家女蘭若與黃家女芷汀年紀相仿,自幼相攜長大,是名副其實的手帕交。
墨城不憶,闕家庭院初相遇那日,桃花樹下不止闕蘭若一人。
彼時滿庭落英紛飛雨,情窦初開者亦不止他兩人。
年少不知世情無常,還當庭中落花無有盡頭。
昔日姊妹同游城,總聽旁人連連誇贊,黃家女溫婉,闕家女靈動,桃李雙姝,各有千秋。
及至闕蘭若入宮,黃芷汀郁郁寡歡魂歸碧落,街頭巷尾的流言不知不覺變了風向。
流言稱黃家女才情高遠,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闕家女成日只知舞刀弄槍,除卻樣貌一無是處。流言還稱黃家女娴靜端方,有國母之風,若非紅顏薄命,“鳳娘娘”之稱與闕家女何尤?
……
言語無鋒,傷人尤甚。
久而久之,那些言語成了闕蘭若心尖處的刺,輕輕一觸便疼痛難忍。
好在墨城待她始終如一。
直至那日誤入書房,她在無意中窺見了書畫缸裏的“湘夫人”……
那些被遺忘的、按捺的、有意忽略的流言倏然化作漫天飛雪,将久立深淵側的她裹縛其中。心上的尖刺陡然化作萬千利刃,她逃脫不能,直至一病不起……
纏綿病榻之際,她于滿眼朦胧裏瞥見一個不一樣的開端——灼灼桃花雨,墨城的目光并未停留在她身上,而是越過她,落向了紛飛花雨中撫琴弄弦的黃芷汀。
她旁觀墨城和“她”杏花雨中眉目傳情、上元橋頭依依照水、中秋月下你侬我侬……她和墨城的經年過往和相惜悉數籠上了一層名為黃芷汀的暗影。
那道魂歸碧落的芳魂自此如影随形,藏身在她看得見或看不見的每一處。
自此之後,每一次四目交彙,每一次雲雨纏綿,她都能從墨城深情款款的眸子裏窺見另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歲歲年年如雲走,她漸漸學會笑不露齒,詩畫琴棋,終于在兩三年後活成了那個“病如西子勝三分”的黃芷汀,卻再也無法用自己的眼睛看向墨城,也無法用黃芷汀的目光直視鏡中那個全然陌生的自己……
*
第二日晚間,宋離于晚膳時分見到不請自來的闕蘭若,提了好幾日的心終于落回到實處。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闕蘭若的心結始于墨城,也唯有他一人能解。
觀眼下情形,他兩人的徹夜長談似乎成效顯著。
待近前行禮,宋離看清她眸間靈動,适才了解何為真正的“幽獨空林色”。與幾日前不食人間煙火的疏冷相比,眼前人明眸璨璨,不見國母端莊,卻更讓人不忍錯目。
“君上,蘭若有一不情之請。”
久不聞她開口求請,墨城微微一怔,随即彎下眼角,一邊牽她落座,一邊颔首:“蘭若想要何物?”
闕蘭若盈盈一福身,而後半偎在他懷裏,仰頭露出右下方清晰又分明的下颌線。從宋離的角度看,盈盈燭光映睫影錯落,一雙眸子裏真真如有星河橫淌。
“君上,蘭若想将宋姑娘認作妹妹,此後她便是我琉國的王女,地位與我同尊,可好?”
幾人齊齊一怔,一時不知她何以心之所至,開口替宋離要如此大的封賞。
待與她四目交彙,宋離忽而明了她的良苦用心。
她能在短短幾日間窺見闕蘭若心結所在,所倚仗不過幾分有情人的同理心。
真心唯有真心能換。那幾日裏所述之事,三分為假,七分是真。
聰慧如闕蘭若,自能一眼看出她與蕭西的情真意切,也能瞧出他兩人間依稀仍有鴻溝橫亘,譬如——在闕蘭若看來或許是最緊要的一環——她兩人雲泥兩端的身份之別。
情之相關外人難斷,她能相幫之處亦有限。于闕蘭若而言,若是宋離能被賜予琉國王女的封號,身份上或許能與大辰國皇子相配。
可于宋離而言,“琉國王女”之稱并無太大用處,她和蕭西之間的天澗也遠不止外人眼裏顯而易見的身份之差。
她垂斂下眸光,正欲婉拒闕蘭若的好意,不知墨城是縱任闕蘭若還是另有考量,竟大手一揮,一口應了下來。
“孤本就不知如何感謝宋姑娘才好,”他牽住闕蘭若,一邊颔首,一邊一寸寸撫過她膚若凝脂的指節,“如此甚好。”
不等宋離兩人出聲,闕蘭若已輕推開他,款款站起身,回身朝他盈盈一笑,而提步朝宋離兩人而去。
“蘭若為宋妹妹備了禮?”墨城劍眉輕挑,似乎毫不見怪她的舉止。
闕蘭若的眼裏三分狡黠,四分俏皮,回眸沖他盈盈一笑,又不緊不慢走到宋離身側,深深看了他兩人一眼。
“小小薄禮,不成敬意。”
宋離兩人目光追随,看清那東西的剎那,雙眸驀地睜大。
她紋路分明的掌心裏多出一雙兩指寬的小金鈴,鈴身是用金絲線纏絡出的鸾鳳紋樣,瞧着纖巧又精雅。燭輝過處更是流光溢彩,奪目非常。
“此鈴名鳳求凰。”闕蘭若合攏掌心,将那一雙鈴铛一分為二,一只交給宋離,另一只送到蕭西手中,“鳳鈴與凰鈴相觸之時,便可聞锵锵鳳鳴,萦繞耳畔。”
她擡眸看向墨城。四目交彙,灼灼情意似林間清泉汩汩不絕,滿堂明燭不能堪其盛。
“南琉國人皆知此乃君上與鳳娘娘之定情之物,今日一并交由你二人。”她斂下眸中灼灼,垂目朝宋離道,“來日若遇急事,設法将鈴铛交給阿原,君上與我定會竭力相助……”
“娘娘,”宋離連忙站起身,“此物太過貴重……”
闕蘭若颔首示意她安坐,搖搖頭道:“姑娘對我二人之恩才是重于泰山,又豈是一雙金鈴能比?世情無常,宋姑娘,且惜良緣才好……”
宋離起身的動作驀地一頓,眸光微微一顫。
闕蘭若字字句句皆心意,只她與蕭西之事又豈是三言兩語能說清?
一聲嘆息沒能出口,垂在身側的手驀地一暖,锵锵鳳鳴聲忽如其來,耳畔似有天籁缭繞。她偏過頭一看,原是蕭西不知何時牽住了她的手。在墨城兩人看不見之處,鳳凰交頸,十指相扣。
西涼路漫漫,京都秋水寒,悠悠生死別經年,魂夢與君同。
她眸光微顫,默然不語。
*
陪闕蘭若清談那幾日,蕭西與南淵君已将南繡之事談妥。
憂心落霞城中事,次日清早,二人登上滿載楊梅酒的客船,匆匆作別南琉國。
回程雖是逆流,許是阿原盡心盡力之故,又或是兩人心境不同以往,一路只覺春風吹綠江南岸,一草一木皆成景。
回到落霞城,兩人得知災民已被悉數送回家中,安南軍也已随齊安淮回了長洲城。
蕭西循着小四小五留下的記號尋至城 東的源來客棧時,天已過晌午,客棧裏卻依舊川流不息,客似雲來。
彼時小四小五正在用膳,擡眸瞥見兩人,齊刷刷停杯投箸,疾步朝二樓而去。
蕭西步子一頓,不動聲色掃過左右,确認無可疑之人,才轉頭示意宋離,急追兩人而去。
天字一號房門前,蕭西确認再三,而後輕叩三下門,後退一步等他兩人開門。
“爺。”
“怎的這般謹慎?”蕭西示意宋離先進,而後一邊關上門,一邊打量他兩人,“還穿成這樣?”
許是為避人耳目,兩人都穿着粗布麻服,乍眼看去極為褴褛。
“爺,最近老有尾巴跟着我倆。”小五跟着他兩人走到桌前,一臉不悅地抱怨,“總甩不掉。”
“尾巴?”蕭西神色微變,“什麽人?”
“對落霞城很熟。”小四接過話頭,“看樣子像是侯爺這邊的人。”
“沈侯?”蕭西微擰起眉心,“京中來消息了?”
小四一邊替他兩人倒茶,一邊颔首:“二哥的飛鴿傳書昨兒個剛到,說是周謙益的折子還沒來得及遞上去,相爺那邊先上了個折子。”
蕭西将茶水遞給宋離,擡起頭問:“折子裏說什麽?”
小四輕放下茶壺,眸光陡然暗斂:“吳相的折子裏說,南州有童謠傳唱,南州百姓只知沈侯,不知天子……”
蕭西:……
君王之心自古如是,“民心所向”和“功高震主”一樣罪無可恕。只是不曾想,吳相會在此時便動用如是威力之招數,不似他平日裏穩紮穩打的風格。
或許是因為沈侯門人已上請“平亂”之功,非得“民心所向”之過方能抵消他功績。
蕭西眸光暗斂,曲起的食指一下下叩在木桌上。少頃,他動作一頓,追問道:“沒提落霞決堤之事?”
小四搖搖頭:“吳相那邊沒上折子,但似乎是把東西漏給了潛鱗衛。”
柳葉眼底寒茫輕掠,蕭西冷哼出聲:“老狐貍。”
若吳門中人直接上呈不在其轄內之南州事,一來不符合大辰國朝堂論事之章程,二來涉事之吳門人或許會被豐慶帝認定有中傷同僚之嫌。
豐慶帝不喜群臣結黨,亦不喜臣子将争鬥放到明面上,他的眼皮子底下。
“無意”間洩給潛鱗衛則不同。潛鱗衛是豐慶帝的耳與目,凡隐知秋查獲之事,皆等同于“天理昭昭”,“天佑大辰”,豐慶帝從不生疑。
低眉細思片刻,蕭西輕放下手中茶,問道:“接替李冀和周謙益之人可有人選了?”
“爺為何如此确信他兩人一定會被調走?”小五上前一步,一邊給他兩人續茶,一邊開口。
“不只如此,爺還知曉,他二人名義上會是右遷。”
盞中茶水輕漾,映出他眼底一閃即逝的嘲諷。
“沈氏盤踞南州百年,陛下再如何忌諱他,也不能只憑一首莫須有的童謠就定他之罪。朝中牽連盤根錯節,陛下并非沉不住氣之人,不想打草驚蛇,又不想沈氏牽連更深,自然只能以升遷形式調走沈門中人,再派其他人來接手改農為桑之事。只是,”他眸光微黯,搖搖頭道,“一個不小心便會得罪沈侯與吳相之事,不知是哪個不讨喜的會被推出來……”
聽他分說完,小五的臉已皺作一團。小四看他一眼,接過話頭道:“爺,二哥那邊說,沈、吳兩派争論不休,最後被派來南州的極有可能是最近在京中述職的應昀大人。”
“應昀?”蕭西擡眸,“是何人?”
“應昀大人是西州府知事。二哥說他出身貧寒,性情板正,并不與誰特別親近。下放到西州十年,無有過錯且時有功績,卻一直沒被升遷,怕是不通人情,不阿谀讨好之故。”
蕭西眸光忽閃,颔首道:“若是個做實事的,來南州後盡量多幫襯。”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