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與鳳娘娘稱得上是手帕交,又早早魂歸碧落之人并不難尋。
只是待宋離于晚膳時分提起此事,墨城卻告知,自己從未聽說過此人,也從未與闕蘭若之外的女子往來過密。
既如此,李姑娘香消玉殒無覓處,桃姑娘心病又從何處起?
想起闕蘭若性情大變之處便是在這行宮內,宋離忖度半晌,略有些僭越地開口:“敢問君上,這行宮中可有何處是鳳娘娘不可去之地?”
墨城驀地一怔:“姑娘何出此言?”
宋離搖搖頭:“只是想起鳳娘娘是在落霞行宮落了病,民女想着或許是這落霞行宮有何特別之處……”
見墨城如此,她只當自己多慮,正欲揭過這一頁,卻見他忽地斂下眸光,琢磨片刻,沉聲道:“是有這麽一處地方。”
宋離柳眉輕挑,作願聞其詳狀。
“是個不常用的書房。”墨城一邊放下茶盞,一邊擡眸看向兩人,“姑娘可還記得,孤曾說過闕大将軍乃國之柱石,孤甚為倚仗?”
“自然。”宋離面露不解。
“賢弟知曉,”墨城卻不應他,只轉頭看向蕭西,眸中浮出惺惺相惜之意,“為君者最忌偏寵獨斷,孤堅持後宮只留一人已叫朝臣诟病,若是前朝亦獨倚仗闕老,朝中必定人心浮動,到時怕會引朝綱不穩……”
宋離兩人輕輕颔首。君王的制約權衡亘古如是,此事并不新鮮。
蕭西劍眉微斂,接過他話頭道:“如此說來,每日谏言論闕老将軍功過之人必不在少數……”
墨城撫着茶盞的動作微微一頓,颔首道:“每日送來行宮的折子,有多少邀功之人,便有更多論過之人。孤從不瞞蘭若任何事,只是這些折子,一來國事本就無需她操心,二來議論闕老的折子叫她看見了,反惹人不快,是以……”
是以他和蘭若有了默契,他處理要務之地,蘭若從不入內。
“……書室有人值夜輪守,應當不會有人誤入才是。”
宋離依舊凝眉不展。
雖說“書”之一字确能與闕蘭若所述對上,可抨擊闕将軍的折子應當不至于讓她如是低迷。易地而處,闕蘭若更應感念君上對闕家的信任才是,而非反其道而行之。
“若是近日無有要文,”宋離看向墨城,“君上可否允我二人去書室一看?”
墨城只怔了一瞬,随即颔首道:“正巧今日的折子都已送走,姑娘随意便是。”
是日晚間,行宮中足音寥寥。內侍将他二人帶至書房門口,囑咐他二人随意,而後便轉身離去。
宋離兩人推門而入。
或是知道他兩人今夜會來,房中依舊明燭高照。
此處房間雖只是暫作書房之用,君上批閱奏折之地,自然日日有人清掃,以至乍眼看去齊整非常,說是纖塵不染也不為過。
步入房門沒多久,一方齊整的紫檀木書案驀地映入眼簾。書案後方是幅雙龍戲珠浮木雕。木雕左側是個齊人高的黃梨木書櫃,櫃中齊整堆摞書冊過百。右側的紅漆描金龍紋櫃則滿布奇石硯臺一類,看樣子應是墨城覓來的大辰風物。
正對着書案的牆上懸了幾幅字畫,字畫下方是張平平無奇的雲紋香案。香案左側有株木蘭盈盈欲放,右側則是個收納字畫用的的青花瓷缸。缸中的幾個卷軸邊緣泛黃,似已經年日久。
書房各處一目了然,以至于宋離兩人左右環顧,一時竟不知該從何處着手。
之後半個時辰,兩人分工合作,将書房上上下下、裏裏外外翻了個遍,除确信墨城對大辰風物之尚外,別無所獲。
轉機發生在宋離起身時。
彼時她已翻看至紅漆描金龍紋櫃的最下層,依舊一無所獲,正欲起身,忽聽身後傳來蕭西的驚呼聲:“小心——”
她原本不會站得太急,因為這聲呼喊,她下意識轉身望去。
那扇被夜風吹開的窗棂将将好停在她鼻尖前頭,方寸之間。
彼時她的腰微微向後傾,雙手順勢向後探。若是撐住後方的黃梨木櫃便也不會趔趄,偏巧蕭西的注意力已悉數在她身上,眼見那窗棂推開,驚呼出聲的同時,整個人飛掠向她,一把拉住她右手手腕,朝後輕輕一拽。
“呲啦——”
宋離眼見方寸之間的梅花格窗棂驟然遠去,整個人失去重心,直直朝後仰。與此同時,刺耳的木櫃錯位聲随之響起。
下一瞬,頭頂上方傳來悶哼聲,熟悉的安神清香随之覆攏。她被人護在懷中,“摔”得穩穩當當。
“蕭西?!”她急急轉過身。被她壓在身下的人卻在與她四目交接的瞬間驀地撇開眼,素來從容的臉上倏地浮起一層薄如蟬翼的紅暈。
宋離一怔,視線随之下移,這才後知後覺她一手撐在他腰間,一手撫在他胸前,兩具身子近乎嚴絲合縫。
燥意忽如其來。
她下意識撇開目光,正欲爬起身,眼角餘光裏忽而映入錯了位的黃梨木書櫃。
彼時被書櫃擋住的角落裏滾出半截格格不入的卷軸,看樣子像是一不小心滾進書櫃底部後,一直沒被人發現。
“那是什麽?”她驀然出聲。
*
次日日暮,倦鳥歸巢,庭中嚣嚣不止。
闕蘭若身上疲乏,正欲和衣歇下,小昭高舉着幾枝杏花枝跑了進來。
“娘娘,你快出來看,日暮春風起,杏花園裏真真如同漫天飛雪飄……”
旁人的請求她大可置之不理,可小昭是自小跟在身邊,情同姐妹之人。闕蘭若接過杏花枝,無奈搖搖頭:“與你去便是。”
小昭眉開眼笑,一路拉着她叽叽喳喳個不停。
及至杏花園門口,圓月拱門近在咫尺,一牆之隔忽而傳來熟悉的說話聲。
“君上可曾聽說過黃氏芷汀姑娘?”
闕蘭若眸光一顫,立時拉住小昭,躲到拱門後。
“似有耳聞。”
拱門另側腳步聲驟停。
闕蘭若想象得出君上此時的模樣,必定是眉心微蹙,神色不解,而後微轉過身,垂目看着宋離,問她:姑娘何出此言?
“無甚印象。”
腦海中的話與一牆之隔的話語一并響起,闕蘭若的眸光驀地一怔。
她心知轉身離去才是正途,雙腿卻不由自主,緊攥着衣擺的十指不知何時泛了白,連帶着頰邊也已血色盡失。
另側的宋離似乎輕“嗯”了一聲。
足音又起,兩人離拱門越來越近。
“君上可見過黃姑娘?”
宋離不知發現了何事,今日句句不離黃芷汀。
“不曾。”墨城脫口而出。
許是看在蕭公子面上,他并未介懷宋離的僭越,只是略有些不解地問她:“宋姑娘認得這位黃姑娘?還是有結交之意?”
門外足音又止。清風過處,杏花躍過牆頭,輕舞在闕蘭若眼前。
“昨日在君上的書房……”
闕蘭若眸光一滞。漫天飛雪無顏色,她似呼吸不能。
宋離卻不緊不慢,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她的聲音如在耳畔,語調卻既輕又緩:“民女發現一幅美人像。看題字,畫中人即是民女方才說的黃家芷汀姑娘……”
“美人像?”墨城的聲音聽來驚詫無比,“什麽美人像?孤的書房裏怎會有他人畫像?”
“……君上當真不認識芷汀姑娘?”宋離似嫌火候不夠,不容墨城細問,又道,“那畫上有題詞曰‘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君子兮未敢言’,此詞恰出自落霞偏殿所懸《湘夫人》,此為一。”她微微一頓,又道,“其二,黃家芷汀姑娘的容貌與鳳娘娘有七分相似。不瞞君上,初見美人圖,蕭西與民女皆以為君上是求黃家女不得,退而求其次才……”
夕照正溫婉,滿園杏花紛如雪。
翩翩花雨間,闕蘭若卻覺頭頂夕照刺目得緊,滿目粉白真真如同漫天飛雪,凍得她四肢麻木,心口抽疼。她久匿于心,不可告人的傷處被宋離以此種不留情面的方式一把揭開。昭昭日 光如刺,此後所有輾轉反側,自欺欺人都将無所遁形。
若真相如此,她當何以面對墨城?又要如何說服自己,只要“成為”黃芷汀,便能取而代之成為墨城心裏的“湘夫人”?
“胡言亂語!”
墨城的怒喝淩空而來,将将撐住搖搖欲墜的她 。
“孤從未見過黃家女,何來退而求其次之說?”他的聲音裏透出從未有過的愠怒。
上一回見他如是惱怒還是八年前,一城之主不願和談,連夜屠戮半城百姓。彼時墨城雙目赤紅,将他千刀萬剮才作罷。正是從那時起,城中有了他茹毛飲血的傳言。
“……孤與蘭若一見傾心,此生再不會有旁人。”粉牆另側的怒意還未消退,聲聲如晨鐘暮鼓撞入闕蘭若耳中,“你可知蘭若為何是鳳娘娘?落霞行宮為何遍植青梧?鳳鳥衷情,一心只一人。孤對蘭若即是如此,恁弱水三千,孤只需一瓢……”
彼端的宋離不動聲色,擡眸瞥了一眼墨城身後的圓月拱門,颔首道:“民女聽聞闕家尚武,闕家女大多不善女紅,亦不善文墨丹青。君上尚大辰君子之風,難道不覺得才情高遠的大家閨秀更适合入主後宮?”
晚風細拂,杏花皎如雪。
墨城後知後覺宋離的不同尋常,下意識順着她的目光看向拱門方向,而後對着脈脈斜陽輕怔了片刻,轉身朝她道:“蘭若跳脫,孤心悅便是跳脫之人;蘭若沉靜,孤心悅便是沉靜之人。孤心悅蘭若,不會因為她善女紅而多一分,亦不會因為她不善樂而減一分。孤胸懷天下,她與天下并重……”
“娘娘——”
拱門後頭忽而傳來枯枝斷裂聲,壓着嗓子的驚呼聲緊跟着響起。
墨城兩人沒能反應過來,匆忙離去的腳步聲已然愈行愈遠。
墨城神色微變,擡眸一看,宋離依舊泰然自若,仿佛成竹在胸。
“君上恕罪。”四目相觸,她驀然斂下眸光,傾身行禮。
墨城顧不得多問,提步逐闕蘭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