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本以為見到鳳娘娘還需費些功夫,不想幾個時辰不到,宋離便在早膳時分見到了這位“幽獨空林色”的妙人兒。
彼時她和蕭西将将行至偏殿正門,擡眸便見廊下落了一頂華美無雙的春花轎。
春風恰拽起轎簾一角,暗香浮動,春光迫不及待一湧而入。
花香掠過鼻下,宋離下意識駐足。
還沒看清轎中情形,一道暗影倏然罩落,擡頭再看,卻是墨城不知何時越過他二人,傾身掀起轎簾。
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兩漢《青青河畔草》。
闕蘭若擡眸望來的剎那,宋離忽而明了何為冰肌玉骨桃花面,何為姿容綽約同仙人。若要一一細數,鬓邊垂縧花簪,耳下琇瑩明珠,周身雲紋錦衣倒不似世無其二,只放她身上,多一分則贅,少一分則乏,非得如她這般,才知何為六宮粉黛無顏色。
觀氣色、聽聲息乃醫者尋常。
宋離細看鳳娘娘顏色,卻見她舉止從容,神态大方,全不似久病無醫之人。
宋離兩人目光交彙,皆不動聲色。
只等她輕放下玉箸,斂袂告退後,兩人才放下碗筷,擡眸看向愁容滿面的墨城。
“君上,鳳娘娘她……”
墨城的目光依舊落在早無人影的門邊,聞言眸光一顫,斂下眉眼,輕輕嘆了一聲:“孤聽聞小月姑娘擅長醫術,想來已看出端倪。”
宋離順着他的目光看向春色寥寥的門邊,颔首道:“君上但說無妨。”
“兩位方才所見,并非孤的蘭若。”
什麽?!
宋離雙目圓瞠看向墨城,待見他神情恍恍,一時又有些不敢确信:“君上的意思是,方才那位,并非鳳娘娘?”
“是……亦不是。”墨城眸光暗斂,掠過他二人的視線中似有幽愁暗恨生,“孤與蘭若自幼相識,孤的蘭若從來心無城府,天真爛漫……”
可彼時所見之人美則美矣,卻無靈氣在眸中。就好似縛在絹上的侍女圖,時時處處恰到好處,卻無一絲人氣。
遑論夜半弦音聲聲如低訴,她所訴為何?
“初入宮那兩年,蘭若的性子依舊動如脫兔……”墨城的眼底似有痛惜一閃即逝,“約是兩年前,也在這落霞行宮中,她無緣無故生了一場病。纏綿病榻三月有餘,痊愈後,她似換了個人,白日裏端莊溫婉笑不露齒,到了夜間又颦颦若蹙時時垂淚……”
門外春晖愈盛,門裏聲色蕭蕭。
墨城的眸色愈發暗斂:“若只是變了性情,只要蘭若喜樂如常,孤不至憂心……可自那之後,蘭若日漸少食,夜不能眠,與孤也再無一句體己話,只将萬般愁緒傾注弦端,甚至常常徹夜不眠……”
宋離颦眉若蹙:“不知南琉國的醫者怎麽說?”
墨城的唇邊泛出一抹苦笑,搖搖頭道:“宮中禦醫皆查不出病由。這兩年孤已遍訪名醫,巫醫說她中了邪,鬼醫說她被附身……此等無稽之言,孤自是不信,卻依舊尋不出病由……”
宋離眉目不展,又道:“敢問君上,鳳娘娘性情大變之時,家中可有變故?宮中可還如常?”
“皆如常無異。”墨城輕搖搖頭,“闕将軍乃我琉國柱石,孤對将軍素來倚重,并不曾聽聞他家中有過變故。宮中更不必提,後宮只她一人,何來變故之說?”
“鳳娘娘生病前夕,可見過什麽人?遇過什麽事?”
墨城依舊搖頭:“彼時的行宮與今日并無兩樣。宮中并無外人,随侍也都是親信……”
宋離眉心愈蹙:“君上可問過随侍在娘娘身邊的人,小昭姑娘怎麽說?”
“自是逐一問過,”宋離的問題皆如其他醫者無異,墨城早已答過無數次,如今再答,神情更是黯然,“小昭幾人皆是從小跟着蘭若身邊,皆不知情由……”
宋離:……
性情巨變通常與重大變故有關,譬如明月成為宋離那一日,譬如蕭璟成為趙璟之那一時……闕蘭若卻不相同。
若她心裏的巨震連至親之人都無從知曉,初來乍到的宋離自然更加不得而知。
要治愈心疾,需得她親口說出心上惶惶……
宋離的目光在他兩人臉上來回。春光掠影處,她柳眉輕挑,計上心頭。
“君上可還記得,與鳳娘娘初相識之情形?”
……
漫山青梧搖蕩,院中花開正好。
闕蘭若小憩醒來時,身上依舊有些乏累。想着小昭或許還在院中煎藥,她信步而往。
不想前腳剛踏進院門,後腳便聽黃莺初啼,空靈如天樂。
她循聲音來處望去,恰見袅袅晴絲蕩綠波,漫天花雨紛。
如是桃花雨……闕蘭若下意識伸出手,接住花瓣的剎那,心口處驀地一燙。
如是春三月,她在桃下舞春風。一曲未畢,身後忽而傳來鼓掌聲,她回眸一看……昔日情形歷歷在目,眼角餘光裏,竟也有個人站在彼時君上所在處……
她驀然蹙眉,定睛再看,卻是早些時候見過的宋姑娘。
“娘娘,君上見你早膳沒吃幾口,親手做了紅豆湯讓民女送來。”宋姑娘款款走到石桌旁,一邊打開食盒,一邊擡眸看向她,“娘娘且嘗一口吧。”
闕蘭若垂目看向她手裏的紅豆湯。
左不過又一名“神醫”而已。墨城怕是實在無法,竟連大辰人都尋了來。
只不知這宋姑娘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擡眸看她時,眸光澄澈如赤子,情态親切似姊妹,卻全然不提“幾時睡”“幾時起”“可有夢魇”之類老掉牙之語。
她聲色不動,順勢接過紅豆湯,品了一口。
竟真是君上的手藝。
她動作微滞,随即斂眸放下瓷碗,一邊輕拭唇邊,一邊打量來人。
若她所料不差,待她喝完,宋姑娘總該進行到望聞問切之“問”這一步。
事情的走向似乎并不如她所料。
宋姑娘的确不慌不忙收起了碗筷,也不緊不慢開了口,只是所說的內容——若她沒聽錯——似乎是她和蕭公子之間的事。
她說她二人亦是青梅竹馬,說她二人在上元佳節偷溜出家門賞燈,吓得府尹連夜封了半條街。
說她兩人出門賞月,她撺掇蕭公子爬到高處,險些害他摔斷腿。
又說蕭公子曾卧病在床三月有餘,她于心不忍,偷溜進醫館偷了好些藥。蕭公子比她年長,卻依舊縱着她喝了那些藥,最後上吐下瀉三日不止……醫館的孫師父吓得三魂沒了兩魂半,卻依舊将她視如己出,将畢生所學授予她一人……
闕蘭若久居深宮,已數年未去茶樓聽書品茗。
今日桃花雨下芙蓉面,聽宋姑娘說起昔年事,她恍惚自己也成了事中人……
聽蕭公子受傷,她心有戚戚;聽蕭公子被侮,她面有薄怒;聽蕭公子贈出花一朵,她與宋姑娘一道面若桃李……如是心緒,已是久違。
待漫天桃花雨歇,宋姑娘提起家道中落時,她和蕭公子天各一方……
眼裏情切做不得假,闕蘭若正欲緩言寬慰,卻見對方倏然起身,提起食盒,福身行了一禮。
闕蘭若一怔,适才驚覺春日上中天,不知不覺已是午後。
“若娘娘不棄,”宋姑娘眸光盈盈,好似彼時情切皆只是她一眼錯覺,“明日民女再來陪娘娘說話。”
闕蘭若擡眸看她。直至又一片花瓣墜落發間,她才微微颔首,斂眉應下。
如是三日。
宋離每日皆會帶一道墨城親手做的甜湯來,再不緊不慢講一段自己的故事。
闕蘭若心知肚明她的用意,每每輕啜甜羮,再在她的故事裏窺一段自己與君上的過往,心口澀楚如同漫天缤紛花葉雨,如何能不動容?
第四日,闕蘭若瞥見食盒裏的糯米糖藕,眸光重重一顫,而後擡眸望向遙處青山,徐徐開了口:“難為姑娘日日來,聽姑娘說了許多事,今日春色好,蘭若還姑娘一個故事……”
宋離不動聲色,挽起衣袖将糖藕夾入她碗中,一邊讓茶,一邊颔首。
闕蘭若垂目凝着盞中茶,靜等漣漪輕逝,才緩緩道:“華琉河上游有大戶人家,花開兩朵,姊妹成雙,一為桃,一為李。桃姑娘爛漫不知事,李姑娘綽約多風情……”
漫山綠波如舊,庭中春色 如許。闕蘭若置若罔聞,只低眉輕啜,喃喃開口。
“……春月百花開,雙姝同游城。李姑娘一眼目成心授君,桃姑娘折枝問君安……”
庭中花雨如故,昔日君上回眸,為桃姑娘之舞?抑或是李姑娘之音?
闕蘭若舉目遙望桃林稍,黯然許久:“……桃姑娘與君定終生,李姑娘郁郁撒人寰。”
宋離順着她的目光仰起頭,眉心不自覺蹙起。
桃、李姑娘之事聽來已有年頭,若是在她入宮前,“李姑娘”便已魂歸碧落,她又為何會在多年後性情大變?
滿樹落英徐徐墜,紅消香斷有誰憐《葬花吟》?
另側的闕蘭若似有所感,映着落英的淺眸微微一顫,輕道:“……桃姑娘只當命裏姻緣天注定,直至誤闖書……”
瑟瑟落英同風舞,庭中忽而杳然無聲。
宋離擡眸望去,卻見戛然收聲之人已收袖起身,微凝的眸中似有懊悔之意。
“姑娘請回。今日過後,蘭若不會再見姑娘。”
不等宋離應聲,闕蘭若拂袖而去。